65 我花開後百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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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我花開後百花殺
漫長的時間，周靖頤的身影一動不動。
時間宛如凝滯。
霍凐寧異常決絕地說著這些話，他的臉冷肅得像極北地區一年四季都不會化的雪。最終，他心底的膈應戰勝了游走在身體裏的欲望。
他並不擔心周靖頤會繼續往下動作，倘若他那麽做了，他們之間就會徹底無可挽回。而他對這個人便不再是那般覆雜的似愛似恨似憐的心情，或許就只剩下真正的厭。
而周靖頤或許是因為明白這點，也確實沒有繼續往下動作。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由先前的狂亂旖旎變得蒼涼。
霍凐寧已經習慣了這種緘默。和周靖頤在一起的時候，氛圍總是這樣的，詭異而緘默，哪怕是那些耳鬢廝磨的時刻。
他暗暗有些感謝此刻自己的眼瞎，這樣他可以避免看到那個人的眼神——目光是最能傳遞情緒和情感的，若是能看見，他先前大概也不會說出那樣狠心的話。
尤其是那句“我的愛人織光君”。
覆著他的人懷抱明明是那般冰冷，可每每在望見他眼底那深不可測的一切後，他總會無可抑制地再度沈溺進去，和那個人進行新一輪的撕扯。
現在看不見，說不定是好事。
隨後，他聽見門外有人敲門：“周、周公子，我們找到夫、那女人了！”
“她、她在荼南山的桃花源……”
他隱約得知，周靖頤現在已經鳩占鵲巢，成了血薇居的新主人，而那個一度很頤指氣使的女人正在出逃中。
門外的人似乎還不習慣尊周靖頤為新主人，對前主人血薇夫人的稱呼有些磕巴。
周靖頤從先前的狂亂裏回過神來，他拂袖，立即從霍凐寧身上起來了，看起來完全沒被霍凐寧的話影響到絲毫。
他冷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霍凐寧暗想，這實在是一次精妙的打斷。
隨後，他的後頸被那個人輕輕一劈，他再次毫無預兆地昏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當山風將桃花吹得落了他滿肩時，他隨手拈了拈，才意識到，這裏已經是荼南山的桃花源了。上一次來這裏，還是他和織光宸從檀迦秘境出來。
他無可抑制地想起了那個人，織光宸現在在哪兒呢？他還好嗎？
現在是暮春時分，桃花快要雕謝了，落英鋪得滿山都是，一被山風吹動便像蝴蝶一樣翩躚起來，香氣裊裊。
霍凐寧先是聞到了一股濃渥的血腥氣，他很清楚那不是從周靖頤身上傳來的，因為中途他其實早就醒了，對方抱著他的時候是沒有血腥氣的。
隨後，他聽見了嬰兒的哭聲，一聲一聲，震破蒼穹。
他一楞，難道……
接著，他聽見了血薇夫人的聲音，但這次不是那種飛揚跋扈的聲音，也不是那種很柔媚熨帖宛如同情人低語的聲音，而是有些虛弱。
“周靖頤，你這條賤狗，終究還是追來了。”
血薇夫人靠在一棵桃花樹下，她似乎是因為練功導致早產了，身下有血汙。在她身下不遠處，正躺著一個一看便生下不久的嬰兒。
奇怪的是，這膚色看起來比月光還要皎潔的男嬰竟然沒有大聲啼哭，一直閉著眼蜷著四肢酣睡。
而在血薇夫人的身後，是她平時還算寵幸的一個男寵，這人長相有些像紫流，也是丹鳳眼，但身板弱了很多，眼神也很畏葸。
他此刻正躲在血薇夫人身後，一直瑟瑟發抖。一看見周靖頤過去，他便捂著腦袋，不斷請求他放過自己。
“不關我的事，是她抓我過來的！我……自從周公子成為那兒的新主人後，我就一直唯您馬首是瞻，我根本——”
話還沒說完，周靖頤右手掌張開，虛空中頓時多了一把雪青色的劍，他長劍斬下，男人的人頭如一只爛西瓜，倉皇地滾在泥土地上。
無頭的屍身被晚風搖落的桃花覆蓋，血腥味與花香綢繆，織出一副怪誕的畫。
那嬰兒並沒有因為周身的動靜而驚醒，繼續酣睡。
周靖頤的目光落在了血薇夫人身上。
血薇夫人敵不過如今擁有雄綠髓石之力的周靖頤，她先前閉關便是因為休養，此刻更是走火入魔了。
她躺在地上，很不甘心地喘著氣，冷眼睨著居高臨下的周靖頤。
“你聽過嗎，惘川有一句古話，‘王侯將相，天生的貴種；刁民賤奴，生來孽障’，你命該如此，卻不認命，真是好生可笑！”
“當初若不是你這張臉還有賞玩之處，本宮早將你扒皮抽筋了！你每每看著霍三的那眼神，簡直讓人惡心透了！”
“不過，本宮太喜歡看有情人終成怨偶的游戲了。本宮早聽聞你是一條極難馴服的野狗，那天才讓毒姬去收買你。這惘川的日子日覆一日的無趣，本宮實在想看到那些平靜深潭下的激流了。一個賤種便能挑起這些風浪，何樂而不為呢？”
“妄想占據自己無力擁有的東西，是要遭天譴的。賤東西，你別以為你現在就天下無敵了，本宮可是知道的，那雄綠髓石反噬頗多，你遲早有一日會不得好死！”
“接下來，本宮來猜猜，先瘋的是你，還是那白皮猴子呢？”
她忽然又笑起來，可惜這次沒能像先前一樣狂笑，只笑了幾聲便開始咳嗽，唇角也有血流下來。
霍凐寧聽著她刺耳的聲音，暗想，血薇夫人的姐姐姜皇後是被白衣侯處死的，她厭惡他實屬理所當然。
但她戲弄周靖頤居然只是為了打發無聊的生活。
“……咳咳……所有能快速獲得功力的辦法都是有代價的，周靖頤，就算你今天殺了我，你的下場也不會好過我！”
血薇夫人抹去了唇角的血，又望向霍凐寧：“連殺我都要帶著這個不男不女的狐媚子，怎麽，想證明給他看，你是天底下最一等一的男子漢嗎？”
“他殺了你全家，你卻像個女人一樣躲在他懷裏哭哭啼啼。霍凐寧，你跟那些教坊司的女人有什麽區別，都是十足十的賤貨！我若是霍昀淮，我早該在你出生那天就弄死你，也好過你胳膊肘一直往外拐的白眼狼！”
霍凐寧聽著對方的叫罵，忽然想，原來人在將死前是可以性格大變的。他至今還記得初見血薇夫人時她是一個何等魅惑而盛氣淩人的女子，根本看不出真實年齡。
而此刻，她同街上那些罵街的潑婦毫無區別。
“對了，你不是一直和織光家的那小子卿卿我我嗎？早就睡一個被窩去了吧？怎麽又來朝這個賤種投懷送抱了？你當真是一個水性楊花、朝秦暮楚的賤貨，你才是該被扔進教坊司，日日夜夜被那些——”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道雪青色的薄削如劍的光一閃，一蓬血瞬間飆了出來，女人猙獰地慘叫了一聲，瞪大著雙眼跌了下去。
但她並沒死。
“這一劍是為你方才說的話。”
周靖頤並指，他的聲音透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似乎並不急著殺死血薇夫人，上前，半蹲下去，扼住了她的咽喉。他的臉上露出了那種扭曲的冷笑：“夫人，你是我見過的最醜陋的庸脂俗粉。”
“你——”
血薇夫人憤恨地盯著他，像是恨不得要把周靖頤挫骨揚灰。
“聽說夫人曾經把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做成了人甕，想必你覺得那東西很有趣。那不如我成全你，也將夫人裝進去，好滿足夫人的這一興趣？”
“你敢——你、你……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到底是何時要反我的？”
“當然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為何？本宮那時待你不薄……”血薇夫人的聲音在打顫。
“因為你惡心到我了。”
周靖頤說著，又忽然起身，仿佛是懶得與她啰嗦了。
他俯視著血薇夫人，此刻的臉上滿是鄙夷和厭憎，看她的目光仿佛在看醜陋的蛆蟲。
“放心，我會很好地讓你化作這些花肥的。”
“第二劍，為周因虹。”
他說著，就要刺下第二劍。這是他姐姐的名字。
“我平生最恨兩個字：‘跪下’。”
“現在，該你跪著求我了。”
血薇夫人哈哈笑起來：“本宮開始和那白皮猴子分庭抗禮的時候，你還不過是一個吃奶嘴的小娃娃，讓我跪你，你做夢！”
周靖頤並不回話，並指的那一刻，那把雪青色的劍便在半空高高揚起。
但那一刻，霍凐寧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他一想起這是個剛生產不久的女人，便覺得過意不去，無論她先前害過多少人命。
“換個時間吧……”
他仰頭望著周靖頤，因為暫時的眼瞎而眼神失焦，蒼白的臉此刻被滿山的桃花映出一種淡淡的緋色。
周靖頤垂頭看著他，他那張冰冷如斯的臉似乎在一瞬間柔和了一分。忽然，血薇夫人揚手，一根削尖的樹枝如閃電一般朝霍凐寧的心口飛去。
千鈞一發的那刻，周靖頤甚至沒回頭，反手一劍，女人的胸口被徹底刺穿了，飛出來的血濺到了霍凐寧臉上，那灼熱的血腥氣幾乎令他打了個冷顫。
霍凐寧無言地闔眼，繃緊的雙肩一下子沈了下去。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沈睡的嬰兒忽然開始亂蹬著雙腿，大聲啼哭起來，周靖頤冷漠地掃了他一眼，虛空中的長劍再度揚起。
霍凐寧看不見，可他似乎猜到了周靖頤要做什麽，他憑著感知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把張開雙手，攔在嬰兒身前：“你瘋了！這是你自己的孩子！孩子是無辜的！”
“不需要。原本便是骯臟的產物。”
周靖頤的聲音冷如冰水，他撥開攔在他面前的霍凐寧，根本沒用力，但霍凐寧還是輕而易舉就退到了一旁。
周靖頤居高臨下地看著嬰兒，淌著血的劍尖離嬰兒的身體不到半寸。他的眼神裏滿是厭憎，和看血薇夫人毫無區別。
隨後，他修長的手落在嬰兒細弱的頸項上，赤瞳裏有火星在燒。
“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霍凐寧氣得又想拿東西刺他了，可惜他手上什麽都沒有，他再度抓住他的袖子，氣得咒罵道：“在孩子面前殺人也就罷了，還想殺孩子，你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瘋子！”
他摸索著抱起大聲啼哭的嬰兒，將他抱在懷中，凜然道：“你今天若真要殺他，那便從我的屍體上爬過去！”
他一抱住那孩子，他便不哭了。
霍凐寧高高地擡著下巴，臉上還有餘血，渾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紅浴衣，長發散下來了，又赤著足，整個人破碎如同被暴風雨摧折的石榴花。
“你喜歡孩子？”
周靖頤輕輕拈起了他的下頜，緩緩拂去了他頰上的血。
山風將落花吹到了霍凐寧臉上，周靖頤又幫他拂掉了。他的動作很輕柔，近似珍惜。
霍凐寧眨了眨眼睛，輕輕道：“就當是為我，放過他。”
“好。”
周靖頤的唇角竟往上提了提，這是他第一次聽霍凐寧當面對他提要求。隨後，他低頭，側吻上霍凐寧的唇，動作依然輕柔。但他只輕輕一觸便推開了。
下一刻，周靖頤忽然睨目，長劍朝他身側不遠的一個影子斬去，但劍尖只抵達了來人的咽喉後便止住了——來的是啞女。
“我、我上山來采藥。”
啞女有些驚慌失措地看著他，開始比手勢。
霍凐寧隱約感覺他似乎又要殺人，立即大聲道：“你若是濫殺無辜，那和那些欺負你的人有什麽區別？！”
周靖頤並指，那片雪青色的劍刃完全消失了。
那股肅殺之氣瞬間消失後，霍凐寧稍微松了口氣，他隱約覺得，對方棄劍並非因為他，而是他與那人原本便認識。
“去扶著霍公子，將他帶回去。”
他聽見周靖頤吩咐道。
“回你居住的地方。”
他又補充了一句。
啞女聞言，眼裏閃過了一絲喜色。
霍凐寧被啞女扶著走遠之後，周靖頤望著一地的屍身。
此刻，桃花仍無知無覺地繽紛絢麗著，他忽然出手，掌心的雪青色濃霧直接將那女人的屍體包裹住了，極短的時間內，她就被挫骨揚灰了。
那骨灰飛濺起來的時候，一陣風剛好吹過，似乎要將它往他這邊吹來了。他擰眉，仿佛對它們極為厭惡，不肯沾上一絲。
他長袖一拂，那團雪青色濃霧再度出手，直接將它們卷進了一旁的沼澤裏。
他俯視著那團漆黑汙穢的沼澤：“夫人，你就好好在裏面呆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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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擔心周靖頤會繼續往下動作，倘若他那麽做了，他們之間就會徹底無可挽回。而他對這個人便不再是那般覆雜的似愛似恨似憐的心情，或許就只剩下真正的厭。
而周靖頤或許是因為明白這點，也確實沒有繼續往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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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凐寧已經習慣了這種緘默。和周靖頤在一起的時候，氛圍總是這樣的，詭異而緘默，哪怕是那些耳鬢廝磨的時刻。
他暗暗有些感謝此刻自己的眼瞎，這樣他可以避免看到那個人的眼神——目光是最能傳遞情緒和情感的，若是能看見，他先前大概也不會說出那樣狠心的話。
尤其是那句“我的愛人織光君”。
覆著他的人懷抱明明是那般冰冷，可每每在望見他眼底那深不可測的一切後，他總會無可抑制地再度沈溺進去，和那個人進行新一輪的撕扯。
現在看不見，說不定是好事。
隨後，他聽見門外有人敲門：“周、周公子，我們找到夫、那女人了！”
“她、她在荼南山的桃花源……”
他隱約得知，周靖頤現在已經鳩占鵲巢，成了血薇居的新主人，而那個一度很頤指氣使的女人正在出逃中。
門外的人似乎還不習慣尊周靖頤為新主人，對前主人血薇夫人的稱呼有些磕巴。
周靖頤從先前的狂亂裏回過神來，他拂袖，立即從霍凐寧身上起來了，看起來完全沒被霍凐寧的話影響到絲毫。
他冷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霍凐寧暗想，這實在是一次精妙的打斷。
隨後，他的後頸被那個人輕輕一劈，他再次毫無預兆地昏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當山風將桃花吹得落了他滿肩時，他隨手拈了拈，才意識到，這裏已經是荼南山的桃花源了。上一次來這裏，還是他和織光宸從檀迦秘境出來。
他無可抑制地想起了那個人，織光宸現在在哪兒呢？他還好嗎？
現在是暮春時分，桃花快要雕謝了，落英鋪得滿山都是，一被山風吹動便像蝴蝶一樣翩躚起來，香氣裊裊。
霍凐寧先是聞到了一股濃渥的血腥氣，他很清楚那不是從周靖頤身上傳來的，因為中途他其實早就醒了，對方抱著他的時候是沒有血腥氣的。
隨後，他聽見了嬰兒的哭聲，一聲一聲，震破蒼穹。
他一楞，難道……
接著，他聽見了血薇夫人的聲音，但這次不是那種飛揚跋扈的聲音，也不是那種很柔媚熨帖宛如同情人低語的聲音，而是有些虛弱。
“周靖頤，你這條賤狗，終究還是追來了。”
血薇夫人靠在一棵桃花樹下，她似乎是因為練功導致早產了，身下有血汙。在她身下不遠處，正躺著一個一看便生下不久的嬰兒。
奇怪的是，這膚色看起來比月光還要皎潔的男嬰竟然沒有大聲啼哭，一直閉著眼蜷著四肢酣睡。
而在血薇夫人的身後，是她平時還算寵幸的一個男寵，這人長相有些像紫流，也是丹鳳眼，但身板弱了很多，眼神也很畏葸。
他此刻正躲在血薇夫人身後，一直瑟瑟發抖。一看見周靖頤過去，他便捂著腦袋，不斷請求他放過自己。
“不關我的事，是她抓我過來的！我……自從周公子成為那兒的新主人後，我就一直唯您馬首是瞻，我根本——”
話還沒說完，周靖頤右手掌張開，虛空中頓時多了一把雪青色的劍，他長劍斬下，男人的人頭如一只爛西瓜，倉皇地滾在泥土地上。
無頭的屍身被晚風搖落的桃花覆蓋，血腥味與花香綢繆，織出一副怪誕的畫。
那嬰兒並沒有因為周身的動靜而驚醒，繼續酣睡。
周靖頤的目光落在了血薇夫人身上。
血薇夫人敵不過如今擁有雄綠髓石之力的周靖頤，她先前閉關便是因為休養，此刻更是走火入魔了。
她躺在地上，很不甘心地喘著氣，冷眼睨著居高臨下的周靖頤。
“你聽過嗎，惘川有一句古話，‘王侯將相，天生的貴種；刁民賤奴，生來孽障’，你命該如此，卻不認命，真是好生可笑！”
“當初若不是你這張臉還有賞玩之處，本宮早將你扒皮抽筋了！你每每看著霍三的那眼神，簡直讓人惡心透了！”
“不過，本宮太喜歡看有情人終成怨偶的游戲了。本宮早聽聞你是一條極難馴服的野狗，那天才讓毒姬去收買你。這惘川的日子日覆一日的無趣，本宮實在想看到那些平靜深潭下的激流了。一個賤種便能挑起這些風浪，何樂而不為呢？”
“妄想占據自己無力擁有的東西，是要遭天譴的。賤東西，你別以為你現在就天下無敵了，本宮可是知道的，那雄綠髓石反噬頗多，你遲早有一日會不得好死！”
“接下來，本宮來猜猜，先瘋的是你，還是那白皮猴子呢？”
她忽然又笑起來，可惜這次沒能像先前一樣狂笑，只笑了幾聲便開始咳嗽，唇角也有血流下來。
霍凐寧聽著她刺耳的聲音，暗想，血薇夫人的姐姐姜皇後是被白衣侯處死的，她厭惡他實屬理所當然。
但她戲弄周靖頤居然只是為了打發無聊的生活。
“……咳咳……所有能快速獲得功力的辦法都是有代價的，周靖頤，就算你今天殺了我，你的下場也不會好過我！”
血薇夫人抹去了唇角的血，又望向霍凐寧：“連殺我都要帶著這個不男不女的狐媚子，怎麽，想證明給他看，你是天底下最一等一的男子漢嗎？”
“他殺了你全家，你卻像個女人一樣躲在他懷裏哭哭啼啼。霍凐寧，你跟那些教坊司的女人有什麽區別，都是十足十的賤貨！我若是霍昀淮，我早該在你出生那天就弄死你，也好過你胳膊肘一直往外拐的白眼狼！”
霍凐寧聽著對方的叫罵，忽然想，原來人在將死前是可以性格大變的。他至今還記得初見血薇夫人時她是一個何等魅惑而盛氣淩人的女子，根本看不出真實年齡。
而此刻，她同街上那些罵街的潑婦毫無區別。
“對了，你不是一直和織光家的那小子卿卿我我嗎？早就睡一個被窩去了吧？怎麽又來朝這個賤種投懷送抱了？你當真是一個水性楊花、朝秦暮楚的賤貨，你才是該被扔進教坊司，日日夜夜被那些——”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道雪青色的薄削如劍的光一閃，一蓬血瞬間飆了出來，女人猙獰地慘叫了一聲，瞪大著雙眼跌了下去。
但她並沒死。
“這一劍是為你方才說的話。”
周靖頤並指，他的聲音透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似乎並不急著殺死血薇夫人，上前，半蹲下去，扼住了她的咽喉。他的臉上露出了那種扭曲的冷笑：“夫人，你是我見過的最醜陋的庸脂俗粉。”
“你——”
血薇夫人憤恨地盯著他，像是恨不得要把周靖頤挫骨揚灰。
“聽說夫人曾經把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做成了人甕，想必你覺得那東西很有趣。那不如我成全你，也將夫人裝進去，好滿足夫人的這一興趣？”
“你敢——你、你……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到底是何時要反我的？”
“當然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為何？本宮那時待你不薄……”血薇夫人的聲音在打顫。
“因為你惡心到我了。”
周靖頤說著，又忽然起身，仿佛是懶得與她啰嗦了。
他俯視著血薇夫人，此刻的臉上滿是鄙夷和厭憎，看她的目光仿佛在看醜陋的蛆蟲。
“放心，我會很好地讓你化作這些花肥的。”
“第二劍，為周因虹。”
他說著，就要刺下第二劍。這是他姐姐的名字。
“我平生最恨兩個字：‘跪下’。”
“現在，該你跪著求我了。”
血薇夫人哈哈笑起來：“本宮開始和那白皮猴子分庭抗禮的時候，你還不過是一個吃奶嘴的小娃娃，讓我跪你，你做夢！”
周靖頤並不回話，並指的那一刻，那把雪青色的劍便在半空高高揚起。
但那一刻，霍凐寧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他一想起這是個剛生產不久的女人，便覺得過意不去，無論她先前害過多少人命。
“換個時間吧……”
他仰頭望著周靖頤，因為暫時的眼瞎而眼神失焦，蒼白的臉此刻被滿山的桃花映出一種淡淡的緋色。
周靖頤垂頭看著他，他那張冰冷如斯的臉似乎在一瞬間柔和了一分。忽然，血薇夫人揚手，一根削尖的樹枝如閃電一般朝霍凐寧的心口飛去。
千鈞一發的那刻，周靖頤甚至沒回頭，反手一劍，女人的胸口被徹底刺穿了，飛出來的血濺到了霍凐寧臉上，那灼熱的血腥氣幾乎令他打了個冷顫。
霍凐寧無言地闔眼，繃緊的雙肩一下子沈了下去。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沈睡的嬰兒忽然開始亂蹬著雙腿，大聲啼哭起來，周靖頤冷漠地掃了他一眼，虛空中的長劍再度揚起。
霍凐寧看不見，可他似乎猜到了周靖頤要做什麽，他憑著感知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把張開雙手，攔在嬰兒身前：“你瘋了！這是你自己的孩子！孩子是無辜的！”
“不需要。原本便是骯臟的產物。”
周靖頤的聲音冷如冰水，他撥開攔在他面前的霍凐寧，根本沒用力，但霍凐寧還是輕而易舉就退到了一旁。
周靖頤居高臨下地看著嬰兒，淌著血的劍尖離嬰兒的身體不到半寸。他的眼神裏滿是厭憎，和看血薇夫人毫無區別。
隨後，他修長的手落在嬰兒細弱的頸項上，赤瞳裏有火星在燒。
“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霍凐寧氣得又想拿東西刺他了，可惜他手上什麽都沒有，他再度抓住他的袖子，氣得咒罵道：“在孩子面前殺人也就罷了，還想殺孩子，你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瘋子！”
他摸索著抱起大聲啼哭的嬰兒，將他抱在懷中，凜然道：“你今天若真要殺他，那便從我的屍體上爬過去！”
他一抱住那孩子，他便不哭了。
霍凐寧高高地擡著下巴，臉上還有餘血，渾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紅浴衣，長發散下來了，又赤著足，整個人破碎如同被暴風雨摧折的石榴花。
“你喜歡孩子？”
周靖頤輕輕拈起了他的下頜，緩緩拂去了他頰上的血。
山風將落花吹到了霍凐寧臉上，周靖頤又幫他拂掉了。他的動作很輕柔，近似珍惜。
霍凐寧眨了眨眼睛，輕輕道：“就當是為我，放過他。”
“好。”
周靖頤的唇角竟往上提了提，這是他第一次聽霍凐寧當面對他提要求。隨後，他低頭，側吻上霍凐寧的唇，動作依然輕柔。但他只輕輕一觸便推開了。
下一刻，周靖頤忽然睨目，長劍朝他身側不遠的一個影子斬去，但劍尖只抵達了來人的咽喉後便止住了——來的是啞女。
“我、我上山來采藥。”
啞女有些驚慌失措地看著他，開始比手勢。
霍凐寧隱約感覺他似乎又要殺人，立即大聲道：“你若是濫殺無辜，那和那些欺負你的人有什麽區別？！”
周靖頤並指，那片雪青色的劍刃完全消失了。
那股肅殺之氣瞬間消失後，霍凐寧稍微松了口氣，他隱約覺得，對方棄劍並非因為他，而是他與那人原本便認識。
“去扶著霍公子，將他帶回去。”
他聽見周靖頤吩咐道。
“回你居住的地方。”
他又補充了一句。
啞女聞言，眼裏閃過了一絲喜色。
霍凐寧被啞女扶著走遠之後，周靖頤望著一地的屍身。
此刻，桃花仍無知無覺地繽紛絢麗著，他忽然出手，掌心的雪青色濃霧直接將那女人的屍體包裹住了，極短的時間內，她就被挫骨揚灰了。
那骨灰飛濺起來的時候，一陣風剛好吹過，似乎要將它往他這邊吹來了。他擰眉，仿佛對它們極為厭惡，不肯沾上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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