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曾經滄海難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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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曾經滄海難為水
織光宸不清楚在密室裏呆了多久，他似乎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印象中，他有很多次都是這樣，在寂靜的黑暗中一動不動地打坐。
最漫長的是在檀迦秘境的那次，他睡在一個棺材中，睡了整整七年。
於是，現在的這點時間對他來說，大概是聊勝於無。
方才，那片濃霧襲來的時候，他抽刀斬向前方忽然紛至沓來的機關。那一刻，他隱約感到，方才還在身側護衛著自己和霍凐寧的周靖頤，他的身體似乎略頓了下。
而後，他手中的弦刀毫不猶豫地襲向自己。
這個方才還短暫是他隊友的男人，曾是他的故交之一，但現在他們是情敵。而且，獲得了雄綠髓石的他，並不是一個可以小覷的對手。
於是，他不得不分神來對付他。
前有機關，身側有忽然反水的隊友，他懷中還有他想傾心保護的摯愛……他不得不凝神面對四周的一切。但那一刻，他突然感到腳下一空。
機關，新的機關……現在的他可謂是腹背受敵。
就在他的身體往下墜的那一瞬間，周靖頤的手忽然伸過來，抓住了他懷中的霍凐寧。原來如此，對方的目的並不是偷襲他，而是將霍凐寧搶走。
身前和腳下的機關同時開啟的那刻，他似乎猶豫了一下，但也許根本沒有，因為現實根本不允許他猶豫。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忖度了一下霍凐寧是跟著他墜下去比較安全，還是留在上面比較安全。隨後，他在霍凐寧快要脫手的那刻放開了他。
或許，留在那個人身邊他會更安全。因為，那個人曾在血薇居呆過，似乎對裏頭的機關很熟悉。
而且，他知道，那個人其實並不會傷害霍凐寧。
那並不是直覺，而是他與周靖頤重逢的第一眼，他便看穿了霍凐寧未曾看穿的一切。
那個人看任何人時眼神都是冰冷的，唯獨在看向霍凐寧時雙瞳裏好似蘊藉著數不盡的情緒——有欲說還休，有熾熱，有渴望，有遺憾，有隱忍，有許許多多的令織光宸心情覆雜的東西。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他其實一直被排除在那兩個人之外。
霍凐寧總說周靖頤是個薄情寡性之人，可他沒發現，那男人的目光從來都是追著他的。他口口聲聲覆仇，聲稱所謂的愛不過是庸俗不堪的東西，但始終言行不一，很容易就被旁人看穿。
織光宸很熟悉那樣的感覺，他知道一個人只有在深愛另一個人時才會流露出那樣覆雜的眼神，是愛而不言，是愛而不得，是明明所愛之人在身邊卻無法好好傳達給對方的孤寂和悲哀。
而霍凐寧對那個人呢，他的反應更容易被看穿。
他們在檀迦秘境剛重逢的時候，霍凐寧從來就沒有笑過，他的臉上始終掛著深深的愁緒，他經常夜不能寐，寢不安眠，經常被噩夢驚醒。
那個時候，一提到周靖頤，他的雙手乃至全身都在顫抖。織光宸明白，那並不是單純的恨，他的眼神中還有另一些東西，讓他看起來仿佛永生永世都只能與那個人糾纏到底。
因愛生怨，因愛生恨。只有深深地愛過，才有那麽深重的怨與恨。
霍凐寧腳踝的刺青是為那個人留的。他的脆弱、憂愁、怨恨、痛苦、眼淚、絕望全因那個人而起。
他天真熱烈的心，他一整個的少年時代，他對愛情的美好期許，也全給了那個人。
那個人占據了最美好最純真的他。
織光宸如今想起，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可他也知道，人生漫長，有許多以為會相伴一生的人總在不知不覺間走散了，誰都無法回到原點。人會有新的際遇，新的情緣，新的得與失，執與舍……往事總會如煙。
就像世間有青梅竹馬共守白頭了，也會有陌路殊途而相忘江湖，還會有老死不相往來的相看兩厭，以及前塵舊事皆隨風散的天人永隔……什麽都有。
於是，那些短暫的情緒很快就像冬日枝頭的雪，被太陽一曬就漸漸無了。
織光宸在黑暗中懶洋洋地嘁了聲：“你們啊，真是夠折磨人的。”
隨後，他的心思又轉回了幾日前惘川宮的爭鬥上。
那幾日，他起先與白衣侯在月宮四周打鬥，後被他們關在了一個密室內。他很快便從裏頭出去了，沿著密道到達了一個神秘的有很多機關的冰室。
他在裏頭看見了一個與飛螢的水晶棺更大更冷更華貴的水晶棺。裏頭躺著的人赫然是前帝子宮流徽。
織光宸覺得奇怪，前任帝子為何沒被葬在帝陵，卻被安置在這樣一個一看四周都是各種起死回生藥物的冰室。
他註意到，那間冰室顯然經常有人來。當他在出口處發現了一根雪發時，他猜來的人是白衣侯。
聯系到霍昀淮搶奪雌綠髓石的原因，他瞬間想，莫非，白衣侯也想覆活這位前任帝子？他確實曾聽過白衣侯與這人關系交好的傳聞。
對了，既然那二人都知道霍凐寧身具雌綠髓石之力，可為何這麽多年來都未曾對他動手？或許，只是時機未到？
白衣侯曾說過，霍凐寧活不過二十二歲……
他在黑暗中用右手的食指敲了敲鼻梁。原來如此……
或許，霍凐寧的二十二歲誕辰日便是一個重要節點。還只剩半個月了，不，幸好，那還有半月的時間。
若是白衣侯要取霍凐寧身上僅剩的雌綠髓石之力，他必會全力護住他，絕不讓那些人懂他一絲一毫。他相信蘇宜也會如此。
只是蘇宜……
若沒記錯，在檀迦秘境的時候他就聽過雌雄綠髓石的事，那似乎並不如那些惘川人期待的那般美好。
它的具體使用方法根本沒流傳下來，有人說只能用它們來提升原本就很強的能力，在缺少根基的情況下貿然使用，反噬極大，甚至可能會喪命。
一念至此，他輕輕拍了拍趴在他肩上小憩的黑蜥蜴：“事情或許比想象的更麻煩一點。你看，每次到最後就只有你陪在我身邊了。”
“我曾經以為，整個惘川，只有我才能和蘇宜成為朋友。”
“但現在，也許唯有我們兩個人不能成為朋友。”
“罷了，那些事以後再說，先過掉霍三的二十二歲大關。”
意識到方才的心緒波動似乎影響了他的冥想後，他立即提了口氣，重新靜定了下來。
周廓是如此寂靜，他坐著的時候幾乎連呼吸都沒有，就像一個石人。
他很清楚這間密室，這裏頭什麽機關都沒有，只純粹用來拖延時間。在七天七夜後它會自動打開。先前啟動這道機關的人應當是蘇宜。
七天七夜？那家夥看來已經完全了解了他的體質，知道他縱然不吃不喝也能好好活下去。只不過，他可沒有耐心在裏面等七天。
他相信，在七十二個時辰以內，他絕對有辦法走出去。
*
啞女目睹周靖頤為霍凐寧蓋上被子，又拿了一塊幹凈的手絹蓋在他額頭上。
隨後，她便看見周靖頤靠在窗前，拿著一根笛子在晚風中吹一首曲子。
那曲子的旋律很熟悉，是他上次拈著桃花吹過的。她雖是個農婦，可少時也曾偷偷跑到私塾去聽課，曾經看到一個很年輕的教書先生彈過這首曲子。
那據說叫《晚燈映花抄》，講的是一個很淒美的相愛相殺的故事。
一對曾經深深相愛的異族戀人，他們被活活拆散了，其中一個以為對方已死，不得不娶妻生子。那之後他便拋棄了兒女私情，專心守護他的城池。
另一個被對方的家族戕害得家破人亡後，也加入了出生地的軍隊。從此，他們成為戰場上的敵人。
最後的結局，是那個已經娶妻生子的城主在得知舊愛還活著時，為了代家族贖罪，被對方釘在了城頭。
死前，他曾對他的舊愛說了一句話：“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啞女聽著那首《晚燈映花抄》出了神，她一直以為自己要很久後才能看到周公子，她甚至懷疑過，或許她再見他時，他們都是在奈何橋了。
但她沒想到，她這麽快便見到了他。
她原本只是想去山上采藥的，可沒想到剛好撞見他在殺人。她以前是頂頂怕殺人的，可這次竟然一點都不怕。
她看見他殺了那個上次想殺死他的女人，還看見他抱著那個穿著紅衣的美麗男子，很輕柔地吻他的唇。
對了，還有一個嬰兒。那據說是周公子和那女人的孩子。
啞女心底有疑惑，但她不敢問，她發現這回的周公子和先前似乎很不同了。
他的頭發和眼睛俱變色了。頭發和衣裳是一樣的雪青色，眼睛卻是赤色的，她隱隱覺得，他比離去的時候更貴氣更冷漠更遙不可及了。
她覺得，他像話本故事裏那些該坐在冰封王座上的人。像這等氣質的人卻是一個奴隸，這實在很奇怪。
當然，她知道他是奴隸還是在夜市上聽到人們閑談說的。
“那家夥現在成了血薇居的主人呢，呵呵，那女人居然肯傳位給他？果然是老糊塗了，終究讓情人上位了……”
“血薇夫人據說生了大病，現在不見人，這血薇居沒人管，他撿漏了唄。”
“切，一個暴發戶奴隸而已。侯爺跟夫人那麽不對付，現在夫人大病，那他可不得趁機把血薇居拿下了？你等著看吧，過段時間惘川宮和血薇居的好戲就要開場了……”
……
她不喜歡那些人對他的偏見。他的氣質看起來是那麽高高在上，可整個惘川，那麽多人都看不起她，他們將她趕離原來的居所，奪走她僅剩的財物，卻只有他救了她。
他還喊他“阿姐”，他讓她想起了她早已失散的弟弟……
至於現在那個被他摟在懷中親吻的男子，他似乎瞎了。她一看到他便立即想起來了，那人便是她在杏花小紅樓遇見的那個美麗樂伎。
不，他其實是男扮女裝。
不過，想到另一些事情的時候她微微有些困惑。她還記得，那天她準備去還手鏈，結果撞見過他和另一個很俊美的男子在打情罵俏，他不僅坐在那男人身上，還與他親吻。
難道，那人與那個穿著黑衣的風流公子才是一對？是周公子對他單相思？因為周公子先前抱他的時候他似乎不太情願。
不過，她不得不感嘆，這個被周公子喜愛著的男身女相的人，他實在是像極了天仙。不僅女裝時美麗絕倫，男裝時面容也很俊麗。
縱然他的衣裳很淩亂，身上滿是汙血，也不改清雅秀逸，一看便是那種大戶人家出來的矜貴公子。
方才，周公子讓她扶著那人去他們先前住的石屋。她要過去的時候，周公子卻又改變主意了，他讓她抱著那個嬰兒，自己則不容分說地橫抱起對方。
或許是因為她在場，那個美麗的男子明明想反抗，卻又不好意思，只是暗中用力掐了周公子的肩，一臉怒氣地瞪著他。
他蹙眉生氣的時候表情也很好看。
周公子被他嫌棄了，可他那冰霜似的臉竟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周公子笑。
她又想起了周公子差點死的那天，他是為了救那串綠幽靈石手鏈而被劍貫穿的。想必，這人便是那手鏈的主人。
她曾經很好奇，像周公子這樣的人，他難道從出生起就一直是這幅冰塊臉嗎？他在年少時可曾熱烈地愛過誰？
現在，她明白了，原來，像他這樣神秘的陰晴不定的人，心中也的確有著誰都無法替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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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光宸不清楚在密室裏呆了多久，他似乎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印象中，他有很多次都是這樣，在寂靜的黑暗中一動不動地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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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現在的這點時間對他來說，大概是聊勝於無。
方才，那片濃霧襲來的時候，他抽刀斬向前方忽然紛至沓來的機關。那一刻，他隱約感到，方才還在身側護衛著自己和霍凐寧的周靖頤，他的身體似乎略頓了下。
而後，他手中的弦刀毫不猶豫地襲向自己。
這個方才還短暫是他隊友的男人，曾是他的故交之一，但現在他們是情敵。而且，獲得了雄綠髓石的他，並不是一個可以小覷的對手。
於是，他不得不分神來對付他。
前有機關，身側有忽然反水的隊友，他懷中還有他想傾心保護的摯愛……他不得不凝神面對四周的一切。但那一刻，他突然感到腳下一空。
機關，新的機關……現在的他可謂是腹背受敵。
就在他的身體往下墜的那一瞬間，周靖頤的手忽然伸過來，抓住了他懷中的霍凐寧。原來如此，對方的目的並不是偷襲他，而是將霍凐寧搶走。
身前和腳下的機關同時開啟的那刻，他似乎猶豫了一下，但也許根本沒有，因為現實根本不允許他猶豫。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忖度了一下霍凐寧是跟著他墜下去比較安全，還是留在上面比較安全。隨後，他在霍凐寧快要脫手的那刻放開了他。
或許，留在那個人身邊他會更安全。因為，那個人曾在血薇居呆過，似乎對裏頭的機關很熟悉。
而且，他知道，那個人其實並不會傷害霍凐寧。
那並不是直覺，而是他與周靖頤重逢的第一眼，他便看穿了霍凐寧未曾看穿的一切。
那個人看任何人時眼神都是冰冷的，唯獨在看向霍凐寧時雙瞳裏好似蘊藉著數不盡的情緒——有欲說還休，有熾熱，有渴望，有遺憾，有隱忍，有許許多多的令織光宸心情覆雜的東西。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他其實一直被排除在那兩個人之外。
霍凐寧總說周靖頤是個薄情寡性之人，可他沒發現，那男人的目光從來都是追著他的。他口口聲聲覆仇，聲稱所謂的愛不過是庸俗不堪的東西，但始終言行不一，很容易就被旁人看穿。
織光宸很熟悉那樣的感覺，他知道一個人只有在深愛另一個人時才會流露出那樣覆雜的眼神，是愛而不言，是愛而不得，是明明所愛之人在身邊卻無法好好傳達給對方的孤寂和悲哀。
而霍凐寧對那個人呢，他的反應更容易被看穿。
他們在檀迦秘境剛重逢的時候，霍凐寧從來就沒有笑過，他的臉上始終掛著深深的愁緒，他經常夜不能寐，寢不安眠，經常被噩夢驚醒。
那個時候，一提到周靖頤，他的雙手乃至全身都在顫抖。織光宸明白，那並不是單純的恨，他的眼神中還有另一些東西，讓他看起來仿佛永生永世都只能與那個人糾纏到底。
因愛生怨，因愛生恨。只有深深地愛過，才有那麽深重的怨與恨。
霍凐寧腳踝的刺青是為那個人留的。他的脆弱、憂愁、怨恨、痛苦、眼淚、絕望全因那個人而起。
他天真熱烈的心，他一整個的少年時代，他對愛情的美好期許，也全給了那個人。
那個人占據了最美好最純真的他。
織光宸如今想起，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可他也知道，人生漫長，有許多以為會相伴一生的人總在不知不覺間走散了，誰都無法回到原點。人會有新的際遇，新的情緣，新的得與失，執與舍……往事總會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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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些短暫的情緒很快就像冬日枝頭的雪，被太陽一曬就漸漸無了。
織光宸在黑暗中懶洋洋地嘁了聲：“你們啊，真是夠折磨人的。”
隨後，他的心思又轉回了幾日前惘川宮的爭鬥上。
那幾日，他起先與白衣侯在月宮四周打鬥，後被他們關在了一個密室內。他很快便從裏頭出去了，沿著密道到達了一個神秘的有很多機關的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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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光宸覺得奇怪，前任帝子為何沒被葬在帝陵，卻被安置在這樣一個一看四周都是各種起死回生藥物的冰室。
他註意到，那間冰室顯然經常有人來。當他在出口處發現了一根雪發時，他猜來的人是白衣侯。
聯系到霍昀淮搶奪雌綠髓石的原因，他瞬間想，莫非，白衣侯也想覆活這位前任帝子？他確實曾聽過白衣侯與這人關系交好的傳聞。
對了，既然那二人都知道霍凐寧身具雌綠髓石之力，可為何這麽多年來都未曾對他動手？或許，只是時機未到？
白衣侯曾說過，霍凐寧活不過二十二歲……
他在黑暗中用右手的食指敲了敲鼻梁。原來如此……
或許，霍凐寧的二十二歲誕辰日便是一個重要節點。還只剩半個月了，不，幸好，那還有半月的時間。
若是白衣侯要取霍凐寧身上僅剩的雌綠髓石之力，他必會全力護住他，絕不讓那些人懂他一絲一毫。他相信蘇宜也會如此。
只是蘇宜……
若沒記錯，在檀迦秘境的時候他就聽過雌雄綠髓石的事，那似乎並不如那些惘川人期待的那般美好。
它的具體使用方法根本沒流傳下來，有人說只能用它們來提升原本就很強的能力，在缺少根基的情況下貿然使用，反噬極大，甚至可能會喪命。
一念至此，他輕輕拍了拍趴在他肩上小憩的黑蜥蜴：“事情或許比想象的更麻煩一點。你看，每次到最後就只有你陪在我身邊了。”
“我曾經以為，整個惘川，只有我才能和蘇宜成為朋友。”
“但現在，也許唯有我們兩個人不能成為朋友。”
“罷了，那些事以後再說，先過掉霍三的二十二歲大關。”
意識到方才的心緒波動似乎影響了他的冥想後，他立即提了口氣，重新靜定了下來。
周廓是如此寂靜，他坐著的時候幾乎連呼吸都沒有，就像一個石人。
他很清楚這間密室，這裏頭什麽機關都沒有，只純粹用來拖延時間。在七天七夜後它會自動打開。先前啟動這道機關的人應當是蘇宜。
七天七夜？那家夥看來已經完全了解了他的體質，知道他縱然不吃不喝也能好好活下去。只不過，他可沒有耐心在裏面等七天。
他相信，在七十二個時辰以內，他絕對有辦法走出去。
*
啞女目睹周靖頤為霍凐寧蓋上被子，又拿了一塊幹凈的手絹蓋在他額頭上。
隨後，她便看見周靖頤靠在窗前，拿著一根笛子在晚風中吹一首曲子。
那曲子的旋律很熟悉，是他上次拈著桃花吹過的。她雖是個農婦，可少時也曾偷偷跑到私塾去聽課，曾經看到一個很年輕的教書先生彈過這首曲子。
那據說叫《晚燈映花抄》，講的是一個很淒美的相愛相殺的故事。
一對曾經深深相愛的異族戀人，他們被活活拆散了，其中一個以為對方已死，不得不娶妻生子。那之後他便拋棄了兒女私情，專心守護他的城池。
另一個被對方的家族戕害得家破人亡後，也加入了出生地的軍隊。從此，他們成為戰場上的敵人。
最後的結局，是那個已經娶妻生子的城主在得知舊愛還活著時，為了代家族贖罪，被對方釘在了城頭。
死前，他曾對他的舊愛說了一句話：“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啞女聽著那首《晚燈映花抄》出了神，她一直以為自己要很久後才能看到周公子，她甚至懷疑過，或許她再見他時，他們都是在奈何橋了。
但她沒想到，她這麽快便見到了他。
她原本只是想去山上采藥的，可沒想到剛好撞見他在殺人。她以前是頂頂怕殺人的，可這次竟然一點都不怕。
她看見他殺了那個上次想殺死他的女人，還看見他抱著那個穿著紅衣的美麗男子，很輕柔地吻他的唇。
對了，還有一個嬰兒。那據說是周公子和那女人的孩子。
啞女心底有疑惑，但她不敢問，她發現這回的周公子和先前似乎很不同了。
他的頭發和眼睛俱變色了。頭發和衣裳是一樣的雪青色，眼睛卻是赤色的，她隱隱覺得，他比離去的時候更貴氣更冷漠更遙不可及了。
她覺得，他像話本故事裏那些該坐在冰封王座上的人。像這等氣質的人卻是一個奴隸，這實在很奇怪。
當然，她知道他是奴隸還是在夜市上聽到人們閑談說的。
“那家夥現在成了血薇居的主人呢，呵呵，那女人居然肯傳位給他？果然是老糊塗了，終究讓情人上位了……”
“血薇夫人據說生了大病，現在不見人，這血薇居沒人管，他撿漏了唄。”
“切，一個暴發戶奴隸而已。侯爺跟夫人那麽不對付，現在夫人大病，那他可不得趁機把血薇居拿下了？你等著看吧，過段時間惘川宮和血薇居的好戲就要開場了……”
……
她不喜歡那些人對他的偏見。他的氣質看起來是那麽高高在上，可整個惘川，那麽多人都看不起她，他們將她趕離原來的居所，奪走她僅剩的財物，卻只有他救了她。
他還喊他“阿姐”，他讓她想起了她早已失散的弟弟……
至於現在那個被他摟在懷中親吻的男子，他似乎瞎了。她一看到他便立即想起來了，那人便是她在杏花小紅樓遇見的那個美麗樂伎。
不，他其實是男扮女裝。
不過，想到另一些事情的時候她微微有些困惑。她還記得，那天她準備去還手鏈，結果撞見過他和另一個很俊美的男子在打情罵俏，他不僅坐在那男人身上，還與他親吻。
難道，那人與那個穿著黑衣的風流公子才是一對？是周公子對他單相思？因為周公子先前抱他的時候他似乎不太情願。
不過，她不得不感嘆，這個被周公子喜愛著的男身女相的人，他實在是像極了天仙。不僅女裝時美麗絕倫，男裝時面容也很俊麗。
縱然他的衣裳很淩亂，身上滿是汙血，也不改清雅秀逸，一看便是那種大戶人家出來的矜貴公子。
方才，周公子讓她扶著那人去他們先前住的石屋。她要過去的時候，周公子卻又改變主意了，他讓她抱著那個嬰兒，自己則不容分說地橫抱起對方。
或許是因為她在場，那個美麗的男子明明想反抗，卻又不好意思，只是暗中用力掐了周公子的肩，一臉怒氣地瞪著他。
他蹙眉生氣的時候表情也很好看。
周公子被他嫌棄了，可他那冰霜似的臉竟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周公子笑。
她又想起了周公子差點死的那天，他是為了救那串綠幽靈石手鏈而被劍貫穿的。想必，這人便是那手鏈的主人。
她曾經很好奇，像周公子這樣的人，他難道從出生起就一直是這幅冰塊臉嗎？他在年少時可曾熱烈地愛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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