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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山重水覆疑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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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山重水覆疑無路

情勢變化如此之快,幾人都沒反應過來。織光宸上前一試女人的鼻息,眉頭一皺:“中毒了,這毒沒有解藥。看來之前就被人鉗制了,救下了也活不了。”

“因虹,我的好女兒!你怎麽就丟下娘自己走了!”

他話一說完,那年長的女人一把撲在周因虹身上,愴然大哭起來。

隨即,她忽然倒在了地上,四肢痙攣著口吐黑血,她的面孔是如此猙獰,表情是如此痛苦,鼻孔、眼睛和耳朵也都開始流出詭異的黑血來。

不止如此,她的雙手拼命地身上抓著,露出的皮膚被抓得完全破潰,有些已經開始腐爛了。她睜大著眼睛,嘴裏不斷說著“救救我”之類的話。

周靖頤的目光從周因虹身上收回,他快速上前,並指在女人胸口一點,又查看了她的口鼻。很快,他的手指輕輕顫了下。

那女人短暫平靜了下來,她側頭,勉力拉著周靖頤衣袍的一角:“阿靖,讓娘解脫吧,我和你阿姐……我們早就被人控制了。那女人一直讓我們服藥……我們……”

“沒有解藥的。我都知道……你阿姐走了,娘不想熬了。”

周靖頤定定地看著她,沒說一句話。這兩個女人是他在世上僅剩的親人,他其實與她們並不熟,但她是惘川少有的不會開口閉口喊他“賤種”的人之一。

他忽然笑了下,很溫柔地將奄奄一息的女人扶起來,捧起了她的臉,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很輕地喊了一聲“阿娘”。

“你會很快解脫的。放心,我會替你們報仇。”

隨後,他輕扶著她的肩,像哄孩子一般地拍在她的後背上,在女人唇角帶笑的瞬間,令一根弦刀徹底洞穿了她的心臟。

女人的手軟垂下來,跌在他懷裏的那刻,他看起來依然是和平日一樣的表情,眼神也是平靜的,但霍凐寧無端覺得他的身影痛苦且寂寞。

方才鬧了那麽一場,到頭來誰都沒救下。

織光宸嘆了口氣,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聊作安慰。霍凐寧也低聲喊了他一句“阿靖,你節哀”,多餘的話他實在不擅長說。

他知道周靖頤與那兩個女人的感情其實並算太深,只因他們根本就沒見過幾面。可他也清楚,縱然很少來往,但一個一向孤獨慣了的人,倘若知道他在世上原來是有親人的,那感覺想必會很微妙。

就像現在的他,若是有人告知他說他還有一個親人在,他自然也欣喜。

他看了看周靖頤,又看了看織光宸,從當時青春爛漫到如今周身不少人都離去了,其實也不過短短幾年。正是詩裏說的:“當時共我賞花人,點檢如今無一半”。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在世上早無親人,現在甚至都不是霍家人,天下之大,往後該去哪裏,自己都無從得知。

織光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將手搭在他肩上,低聲在他耳邊道:“放心,天地之大,四海皆為家。我反正去哪兒都成,只要跟著我家娘子就行。”

霍凐寧感激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又轉向還蹲在地上的周靖頤,他知道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是斷斷不可能就這麽算了的。

方才對方說必會覆仇,他莫名覺得現在正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周靖頤一定會在惘川掀起更大的風浪,他甚至會令生靈塗炭。

他輕輕道:“或許,我們還有一些事沒做完,得等等。”

那之後,是繼續待在惘川還是歸隱山林,船到橋頭自然直。

他後面的話並沒說,但織光宸似乎早了然了他的想法,他聳聳肩:“我就知道一定會是這樣。這邊一個蘇宜,那邊一個白衣侯,這兩人一鬧起來,惘川的百姓可就慘了。”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他又轉向周靖頤,“餵,我說蘇宜,冤有頭債有主,你只可以殺那婆娘,其他無辜的人就少造——”

他話還沒說完,周靖頤忽然起身,袍袖一拂,一道雪青色的月光徑直向織光宸襲來,織光宸以掌撫地,迅疾滑開,他的虞姬長刀立即斬向那道月光。

幽紅色的刀光好似佛焰花盛開,兩道璀璨的光芒迅疾在半空相接,一熾烈,一冷清,在半空撞擊出如同虹影般絢麗的色彩,霍凐寧第一時間感受到的不是肅殺,而是美麗。

隨後,那兩個人影開始在半空交錯著,速度都快如閃電。

一個是黑袍紅刀,刀光宛如綻放的火焰,讓人想起江北蔚為壯觀的打鐵花。一個則是一身濃渥如煙的雪青色,像江南雨夜淡淡的哀感。

霍凐寧怎麽都沒想到,有朝一日,織光宸和周靖頤竟會當著他的面打起來。

眼見兩個人的人影一直在交錯變換,他甚至不知道該往哪兒看——他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受傷。

某個瞬間,周靖頤的弦刀與織光宸的虞姬相接的那刻,他似乎看見周靖頤動了動嘴唇,說了句什麽,織光宸蹙眉,喊了聲“不可能”後,兩人又迅疾分開了。

霍凐寧不知道他二人何時才能打完,他收回目光,望著地下兩個女人的屍體。

他將兩人並排放在一起,又輕輕闔上她們的眼睛,正準備起身的時候忽然身子一晃,他直覺並不是自己頭昏了,而是地面在搖晃起來。

他定了定神,手撐著地面,再次確認了方才的感受不是錯覺,地面確實在晃。

他立即朝還在打鬥的二人大喊:“地震了!”

說完,他腳下的位置便轟然出現了一個大洞,他整個身子直接往下墜去。就在這一刻,那長刀與弦刀即將相接的二人忽然停手,一同朝他的方向飛來。

下一刻,霍凐寧的兩只手被兩人同時拉住了。

但這大洞外的地面也立即出現數道裂痕,整個地面直接往下塌陷,宛如發生了地震。那兩個同時拉著他的人,顯然也有要掉下去的趨勢。

不過,三人一同墜落的畫面並不美好。於是,在織光宸跳下去攬住霍凐寧腰的那一刻,周靖頤松手了,他轉向了在他身側的兩具屍體。

但他的手剛碰向她們,那塊她們平躺的地面便完全塌陷下去了,兩具屍體迅疾往深淵墜去,周靖頤只薅到了一縷她們的頭發。

他將那頭發拿在手裏,身形稍微遲滯了下。這時候,織光宸已經攬著霍凐寧掛在了底下的石壁上,他們不知觸發了什麽機關,四周有無數利箭直接朝他們射去。

周靖頤沒有猶豫,攥著那縷頭發飛身下去,一縷雪青色的濃霧一閃,直接擋住了即將射到那二人身上的利箭。

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他頭頂上的洞口忽然闔上了,他們三個人同時懸在了石壁上。那石壁上不斷射出飛箭,仔細一看,壁上到處是細密的小孔。

最終,他們三人一起往更深的地方跌了下去。織光宸攬著霍凐寧的腰,周靖頤則展開袍袖,替他們擋住飛來的利箭。

等他們徹底跌下去,上面那先前不斷碎裂的地面終於不再震動了,它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霍凐寧下落的時候是被織光宸抱在懷裏的,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周靖頤一直在他們身後。

某個時刻,左側一只利箭迅疾向他刺來,此刻的織光宸正斬向前方的利箭,餘光裏,身後的那只骨節修長的手倏地伸過來,一把夾住了它——那利箭的箭尖幾乎挨到了霍凐寧的臉。

三人同時落地後,霍凐寧從織光宸懷中掙脫,他叩了叩地面,快速道:“我們應當被困在井檻了,這是這裏最深的地牢,裏面有很多機關,大家要小心。”

井檻是血薇居的地下牢房,深度堪稱深不可測。據說掉進這裏的人從沒有活著出去的。即便能從底下到達井口,也會被井口的機關再射下去。

好在他們落地後,從四周的墻上不再亂射出利箭了。

“井底有隱蔽的石門。”周靖頤言簡意賅道,“我曾從血薇居前輩那裏打探過。或許不難找。”

他轉身查看墻壁的時候,織光宸攔在了他面前,他朝他飛了個眼神,又指了指霍湮寧:“白眼狼,你什麽時候解開他的束縛?”

周靖頤目光落到霍湮寧身上,見他衣裳散亂,方才下墜時身體終究與石壁磕磕絆絆地撞出了痕跡,手臂和小腿上有好幾道血痕。

尤其是他右腿外腳踝處,那躑躅花比平日更鮮艷了,是鮮血染的。

他似乎是頓了下,片刻後,才道:“無藥可解。只需挨過半個月就是。”

織光宸早就猜到了答案,他冷哼了聲,向周靖頤伸手:“拿來。”

霍凐寧以為他問周靖頤要解藥,孰料,周靖頤只是從袖中拿出了一塊極淡雅的手帕。

織光宸伸手接過,他個性桀驁得很,沒有用手絹的習慣,但周靖頤自投入血薇居門下後身上總有一種奇異的冷香,身上常帶手絹。

織光宸先前在檀迦秘境躺了七年,遭遇過各種奇形怪狀的蟲蛇襲擊,身邊的那三孩童又極擅長制藥,他便帶了不少出來。

他讓霍凐寧坐在正中間的一塊石板上,蹲下去,先是替他拭小臂和腿上的血,後又從袖中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倒了點藥粉出來,塗在上面。

織光宸不像周靖頤經常受傷,他幫人塗藥就容易失了輕重。某個時刻,周靖頤微微蹙眉,冷冷道:“你輕一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霍凐寧剛好與他對視了。

霍凐寧搖搖頭:“沒事。”

織光宸朝周靖頤說了聲閉嘴後,他握著霍凐寧的腳踝,忍不住數落周靖頤:“……你到底有什麽毛病?為什麽這麽喜歡讓他失去功力?你不知道他這樣很難自保嗎?”

全部弄完後,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現在就要揍你一頓,揍得你跪下來給我們當孫子。”

周靖頤沈著臉看著二人,掀了掀眼皮,袍袖下的手指動了動,掌心一團雪青色蠢蠢欲動。

“還想打架?我們現在可都是被你連累的,要不是你跟那臭婆娘不清不楚的,我們怎麽會來這個鬼地方?我看你不止是臉整天結冰了,腦子裏也結冰了。”

織光宸說著,手也按在了虞姬的刀柄上。

他話這般說著,表情卻一點都不緊張,明顯對被困這件事習以為常。

霍凐寧面無表情地站到二人中間,動了動唇:“你們瘋夠了沒有?都是小孩子嗎?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怎麽,想同歸於盡再讓我來替你們收屍嗎?”

“周靖頤,你三番五次讓我失去功力,害我差點慘死,這點你欠我。”

周靖頤先收了手,他撇頭,將右手手掌貼在墻上,闔眼,低聲道:“抱歉。”

這話一出,織光宸咂了下舌,一副很新奇的樣子。霍凐寧一楞,他說歸說,根本沒指望周靖頤道歉,遂十分驚訝地看向他。

恰好,周靖頤也轉頭,二人四目對視了。

那樣覆雜的目光刺得霍凐寧心口一痛,說不上是什麽樣的感情忽然充斥了他的心扉,他的身心又變得煎熬起來。

他瞬間想起了先前血薇夫人提到的說她懷孕的事,於是極為冷淡地迎著男人的目光,輕輕道:“恭喜。”

周靖頤似乎立即反應過來了他在說什麽,表情瞬間變冷。

他似乎想說什麽,但終究什麽都沒說,只是撇頭,朝他露出了棱角鋒利的下頜。

“不至於。”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霍凐寧才能聽見,“寧寧,你永遠知道怎麽做才會讓人更痛苦。”

“彼此彼此。”

這是霍凐寧的回話,同樣很輕,只有對方能聽見。

在這點上,他認為對方明顯更勝一籌。

織光宸在那邊聽他們嘀咕,長腿一跨,不明所以地探頭:“恭喜什麽?恭喜我們都掉進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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