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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萬樹桃花花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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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萬樹桃花花滿天

霍凐寧又做了一個噩夢。

夢中,他看見了一個與他長相一模一樣的女人。

那應該是他的生母葉昭宜。

她披頭散發又滿臉是血地站在一個血池中,朝他張開雙手:“阿寧,快,快離開他,是他騙了我,是他令我失去力量的,他還想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阿寧,你一定不要讓他們發現你是……我騙他們,雌綠髓石的所有者將會與它共存亡,它被打碎後,我也不存在了。不,是我死了後,它也不存在了……現在只剩你了。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阿寧,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陣大霧忽然騰空降下。

霍凐寧看出來了,這血池便是那天他和周靖頤還有毒姬共呆的血池,他正是從那裏逃跑才掉入檀迦秘境的。

夢中,他追著母親的身影一下子栽入了血池,在齊腰深的池中不斷喊著她的名字,又問她:“他是誰?害你的人是誰?”

“娘,你告訴我是誰!”

“還有,我是什麽?你要我保護好什麽?”

……

“他是——”

但後面的聲音,他一句都聽不見。

他不斷呼喊著,但那夢中的白霧越來越濃渥,將葉昭宜的模樣和身影完全掩去了,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那些血池中蜿蜒的藥草忽然像水蛇和水蛭一樣攀爬上他的身體,不斷攫取他的血液,令他在夢中惶恐不已。

俄而,那白霧忽然一下子破開了,母親的那張臉再度出現了,這次卻是猩紅的血盆大口,她朝他張牙舞爪著齜牙咧嘴:“殺了她的人當然是我啊。”

“臭小鬼,來抓我啊!”

說著,她那宛如刺刀般的尖尖指甲便朝霍凐寧的胸口抓來。

霍凐寧只好沒命地逃,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岸,在分不清方向的時候沿著直覺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漸漸的,那白霧消失了,他的眼前又出現了另一幅畫面。

一個很古老的青銅祭臺上正綁著一個人,他身上捆著五道鐵鏈,分別由五匹高頭大馬牽引著,看起來要往五個方向狂奔。

底下不遠處,一個嬰兒正在大聲哭泣。

那被綁著的人赫然與周靖頤有著一模一樣的臉。

這正是五馬分屍的現場。

這一刻,他下意識喊了那個人的名字:“阿靖!”

這一刻,他的心情是極為覆雜的,擔心出自本能。但很快,他便意識到,這是他的舅舅葉昭卿,而底下那個哭泣不止的嬰兒才是周靖頤。

一個全身被裹在黑色鬥篷裏的神秘男人正負手站在祭臺旁,在指揮下人去揚鞭刺激那些馬匹,他在其中一個下人揚起大刀要砍向嬰兒的時候攔住了他。

“怪就怪他是這廝的孩子。這個生來便不詳的孩子,他註定遭受人間一切苦。”

“愛不能愛,樂不能樂,壽不能壽,幸不能幸。他是一切痛苦的化身。”

“你們,一定要留下他。要懲罰葉昭卿就得讓他的兒子痛苦,諸位悉知,痛苦地活遠比痛快地死更幸福。”

……

這黑衣人朗聲大笑起來,他的聲音是那麽陌生,極其無機質,仿佛是從機械身上發出的。

霍湮寧聽著這瘆人的笑聲,望著地下哭泣的嬰兒,有那麽一瞬間,他很想沖上去暴揍他。

這種戲耍他人人生的惡魔實在令人惡心!

可一想到對方說的是周靖頤,想起那些慘死的霍家人,他的腳步又生生止住了。

周靖頤,這難道就是人生的果報嗎?

那嬰兒的哭聲是那般刺耳,那個先前準備殺他的下人忽然煩了,一腳朝他踢去。

他動作的時候,霍凐寧下意識想去護住嬰兒,卻又被一陣莫名卷起的颶風吹走了。

他就好像海上的一葉浮萍,一直飄啊飄,又到了一片滿是桃花樹的沼澤地。

他看見周靖頤全身陷在裏頭,只露出了半截身子。他的長發散下來了,渾身滿是血汙和淩亂的桃花。

他的胸口被好幾支箭釘穿了,眼簾是闔上的,整個人很靜默,臉色蒼白得好似久已死去。遠遠看著,像是一尊破碎的雕像。

“周靖頤!”

他在岸邊朝他大喊。但沒有人回應他。

萬朵桃花不斷飄下,淡淡的粉色與周靖頤身上的血汙融為一體,令那沼澤地竟有一種詭異而怪誕的美感。

霍凐寧此刻心情極為覆雜,他有一種沖動,要立即跳下那沼澤,去查看一二。

可他又害怕,害怕自己看到周靖頤的慘狀後會原諒他對霍家做的一切惡事。哪怕周靖頤在他面前作惡,也好過他看見他淒慘的模樣。

他就這樣茫然地在岸上看了很久,直到某個時刻,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跳進了那沼澤,朝周靖頤的方向劃去。

那沼澤滿是泥,他一跳下去整個人便不斷往下陷,他用盡全力靠近了周靖頤身邊時,四周的泥已經淹到了他腰間。

他完全顧不得了,伸手一試周靖頤的鼻息——

下一刻,對方赫然睜眼,雪青色的雙瞳好似一座雪亮的深淵。他滿臉冷漠地看著霍凐寧,忽然勾唇,朝他露出了一個殘酷的笑容。

“寧寧,你來了。”

“來得正好,我要你,陪我一起死!”

“我是為了覆仇才接近你的!自始至終,我只想殺了霍昀淮,我只想你們霍家能家破人亡。寧寧,現在連你,我都要毫不猶豫地殺死了!”

“你、早該死了!”

原本已經死去的周靖頤忽然覆活了,他伸出雙手,死死扼在霍凐寧的頸上,還將他的腦袋用力往沼澤裏按。

霍凐寧滿臉是泥,他被嗆得說不出話來,在倉促中只能大張著雙手,想去推對方好獲得一點呼吸。但他的頸被扼著,肩膀被鉗制著,半個腦袋已經陷入了泥淖中,只有一雙手徒勞地在半空揮舞著。

迎接他的,只有漫天不斷飄落的桃花。

又雙叒叕被騙了。

周靖頤,我恨你。

那種極其狼狽的窒息的痛苦如此真切地傳過來,他完全忘記了那是一場夢,只當這是自己瀕死前的絕境。

“我、好、恨、你!”

那種滔天的絕望一瞬間將他淹沒了,他咬著牙喊出那四個字後,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雙手在半空撲騰著,嘴裏反覆喊著“我好恨你”之類的話。

一只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但霍凐寧一感受到人的溫度便忽然應激起來,一把甩開對方的手,大聲叱道:“你滾開!”

他的身體甚至在顫抖。

為什麽,為什麽每次在他試圖在意周靖頤的時候,總是反過來被他鉗制和迫害?

然而,那雙手僅僅只是短暫退卻之後,忽然極其強勢地攬住了他。

隨後,那人的另一只手也抱住了他,他被薅入了一個寬闊而溫暖的懷抱中。

還在劇烈顫抖的他很想掙脫,可那人緊緊抱住了他。他臉上冷汗涔涔,渾身無力,夢中的絕望感猶在困著他,使他幾乎完全失去了氣力。

就在他以為噩夢即將成真的時候,臆想中扼在頸上的手並沒有出現,那滿樹飄落的桃花也沒有,是抱住他的人很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和後背。

“霍三,別擔心,是我。”

這人的聲音很溫柔,尾音是上挑的,和他噩夢中那冰冷的聲音完全不同。

霍凐寧一聽到他聲音的那刻,心臟好似找到了一塊著陸地,一下子從那渺茫無依的沼澤地回歸到了現實。

他驚魂甫定地看向對方,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織光,是你?”

“對,是我。”

織光宸的臉上沒有任何戲謔之色,他那堅白的面龐在月光下柔和得好似一團晶瑩的暖玉。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霍凐寧,低聲道:“你又做噩夢了?你的身體在抖。”

霍凐寧被他抱在懷中,若是平時他也許會立即掙開了,可夢中周靖頤想扼死他的感受太真切了,至今還像刀一樣切割著他的肌膚。

是以,他沒有掙紮,反而就這樣靜靜靠在了對方胸前,緩緩平覆著呼吸。

漫長的靜寂後,他總算恢覆過來了,深深吐吶了一次呼吸,低聲道:“那個人,他又想殺我了。”

“那個人?”織光宸讓他側靠在自己肩上,伸出兩只手就著月光弄手指舞,他一邊逗弄霍凐寧,一邊很輕柔地問,“是那個姓周的?”

霍凐寧點點頭。

“他以前受過很多苦,所以我總是想待他好一點。但他總是如此。那些待他不好的人他也沒把他們怎麽樣。我待他好,他卻害了我全家。”

“那這人是有病吧?放心吧,將來我如果有機會逮到他,肯定會幫你報仇的。”

織光宸嘖了聲,頗有些義憤填膺地說。

霍凐寧沒吭聲,對於周靖頤,他自然是要報仇的。可先前那人陷入桃花沼澤看起來完全死透了的模樣又深深刺痛了他,否則,夢中的他也不會跳進去。

他一瞬間開始痛恨起自己的不夠決絕,到底為何總是對那人心軟呢?難道是因為曾親眼看見對方受過很多苦楚?

“說吧,霍三,你將來要怎麽對付他?是把他抓起來架在火上烤,燒死他;還是痛痛快快地一劍刺死他?又或者要他不得好死,先折磨些時間再了斷他?”

織光宸用今夜喝什麽茶的語氣說著這般話。

霍凐寧搖搖頭,好半天,他才掙脫了織光宸,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極為堅定地說:“能殺他的人只能是我。”

“我必須要手刃他為我爹報仇!”

織光宸看著他的眼神,哦了一聲。忽然,他一把將霍凐寧一拽,拽進自己懷中,又豎起手指朝他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霍凐寧深知這房間周圍一直有白衣侯的眼線,瞬間了然,便也順從地伏在他身前。

片刻後,半關的半月形窗前多出了一個人影。

織光宸伸手一夠,折下春凳上花瓶裏的一朵夜合歡,當作飛鏢徑直朝窗前一扔。

很快,那邊傳來了一個小少年的“哎呦”聲,顯然被他砸疼了。對方聽聲音還很清稚,顯然非常年輕。

“餵,這天還沒亮呢,哪個殺千刀的在聽壁角啊?”

織光宸很不滿,忽然飛身,勁瘦的身子像一尾游魚,一下子躍出了半月形窗外,一把抓住了那正在揉胳膊的少年的肩。

“別弄我,我是來找人的!我沒有在聽!”

那小少年的聲音有些惶急,還有點委屈。

織光宸伸手一探,發現他根本沒什麽內力,渾身虛軟,被他掐一把就拼命咳嗽,實在不像是那種武道力量很強的孩子。

霍凐寧已掩好衣服下了床,他探頭一看,總覺得那小少年的臉有些熟悉。

月光下,他看到的是一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孩子。

他的身體很單薄,臉是削尖的,很蒼白,一雙眼睛很詭異,左眼竟是重瞳,右眼的瞳孔卻是灰色的,看起來像瞎子。

他披散著及腰的長發,赤著足,穿著一身純白的浴衣,發質和皮膚的光澤一看便是那種大戶人家出身的孩子,姿態雖畏怯但莫名有一股貴氣。

他似乎很害怕二人,眼尾還泛著淚,朝外瑟縮著肩膀。

“找人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織光宸屈起手指關節彈了下這少年的腦殼。

少年被敲疼了,頗有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再敲我,回頭我讓他們把你們全拿下,關進大牢裏!”

“喲,吹什麽牛皮呢,少爺癮犯了是吧?誰還不是個少爺呢。”

織光宸吊兒郎當地說,朝少年吹了個口哨。

霍凐寧盯著這少年的臉,腦海裏思緒翻飛,他不斷回想著究竟在何處見過他。

對了,珠簾,應該是珠簾!

他記得,幾年前他有次和周靖頤偷偷出去玩,半途周靖頤失蹤了,他一直找他,後來漸漸迷路了,到了一個很奇怪的神秘的地方。

那裏滿是珠簾,其中一道珠簾的後面有一張很高的椅子,一個不斷亂動的小少年被人按在上面。

旁邊有人負手站著,剛好被東西擋住,只留下一道如陰翳般的影子。

這影子正在說話,聲音很冷定。

“我知道你不喜見人,但你年紀漸長,你必須要去見他們了。身為堂堂帝子卻總是稱病不見朝臣,這實在是有違祖綱。”

那小少年聽了這話立即哭出來,大聲道:“義父,可我就是生病了!”

這人不疾不徐道:“那也得見。”

小少年哭得更厲害了,簡直是哭天搶地。

後來,或許是他哭太狠了,整個人竟兩眼一翻暈了過去,立即有人奔上去掐他人中。他身側那道頎長的影子卻一動沒動。

霍凐寧當時還想再看,那影子卻忽然朝他的方向轉過來。他躲在暗中,裝作是一只貓驚擾了他們才得以逃脫。

回去後他十分後怕,因為那影子轉過來時他感到了一種濃渥的殺氣,差點以為自己要死在那兒。

一念至此,他便朝織光宸招手,將他拉到一邊,踮腳,對他耳語道:“他是惘川宮的那位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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