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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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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結

拳擊館。

“野哥來啦, 鎮浩哥老樣子,在b6場,您進去前記得敲門哦。”

無視前臺大大的笑容以及轉頭吐槽:“呀, 大男友他又又又來了, 老婆捉奸都沒他勤快, 你們猜二號今天來不來?”

“那還用說?每次有一就有二, 他們真的競爭很大。”

“反對,那位已經好幾天沒出現了,我猜落選或者放棄了。”

“莫?”

“可是不覺得鎮浩哥更搭嗎?膚色差、體型差……鎮浩哥實打實的□□少爺對吧, 對外十分硬漢的樣子,唯獨在她面前給人小心翼翼的感覺,就像高貴大小姐和她言聽計從的保鏢,意外感覺不錯耶!”

“我也讚同鎮浩哥對那個女生不一樣……”

“你們都說的話, 好像確實,每次要求提前清理場地好幾遍……”

“訓練完就變得超級好說話……”

“何止呀,只要在崔真真面前連聲音腔調都會溫柔十倍呢。”

兩名前臺與休息時間的教練學員們湊在一起聊八卦,裴野假裝沒聽到, 實際上知道她們按照來拳擊館的次數排列,私下管他叫崔真真的一號男友,宋遲然是二號。

據說南在宥也來過幾次, 百分百找高鎮浩的, 被稱為三號。至於高鎮浩……

神經。

高鎮浩怎麽可能跟崔真真有關系啊?有腦子的人用指甲蓋一想都知道,那小子擺明是看他的面子才勉強答應低價教崔真真打拳的, 她倆都這麽說。

沒腦子的家夥才瞎幾把說,天天造謠。

b6區在二樓走廊盡頭, 裴野直接推門進去。

偌大的場地燈光明亮,有且僅有教練和學員兩人, 她們在做快速攻防轉換對練。

餘光瞄見他,高鎮浩動作一滯,被淺紫色的拳套擊中下巴。

“你走神了。”崔真真沒有看他。

“抱歉。”比起教練,高鎮浩將近一米九的身高,短袖下延展出肌肉結實的臂膀,卻像學生一樣乖順地道歉,然後集中註意力重新投入到對戰中。

說實話,跑步就算了,裴野並不喜歡崔真真學拳擊這件事。就她那點小身板,又累又危險,萬一挨拳頭肯定痛死,沒事自找麻煩幹嘛?

他這樣說過一次,崔真真似乎不太樂意,整整兩天沒搭理他,一個正眼都不給,後來就不說了。反正他說不算,而且看她挺高興的樣子……得,她高興就行吧。

裴野去拿水和毛巾。

訓練結束後有一項肌肉舒展環節,高鎮浩摘下紫黑色拳套往臺柱邊上一掛,動作老練地按住女生肩膀,另一只手扣腕骨,往後掰。

這是放松肩背肌肉群和肱三頭肌的動作。

緊接著,崔真真雙腿交錯,十指交叉,上半身往下彎曲,手掌貼地。

“腳跟著地,重心偏後但腿打直。”

高鎮浩說著,手掌握她的腰向上一提,俯下身去打她的膝蓋。

崔真真穿短褲,這便意味著皮膚與皮膚的接觸不存在隔閡。

“我寧願再練半小時。”她微喘氣說:“好過拉伸。”

高鎮浩單膝跪在身側,聞言嘴角動了動,似乎有笑,但應該沒有,只是語氣摻雜進幾分無奈:“不管做什麽運動,事前熱身和訓後拉伸必不可少。”

“你說的都對,教練。”

她的應答聽起來有些負氣,於是高鎮浩搖了搖頭,閉嘴不再說。

那是放松小腿後側的動作,裴野常年打籃球,不可能不了解。然而場地中央的打光照耀著兩人,呼吸同呼吸交錯重疊,連帶著兩雙紫色的拳套突然特別不順眼。

難道館裏沒有其他教練麽?

他突然想到。

總歸不打比賽,換其他人教也行吧?

“水。”她們舒展完了,下臺,裴野第一時間遞上純凈水,被問他怎麽來了。

“老板他老婆在後廚暈倒了。”

“老板娘。”崔真真說。

“哦。”他矯正用詞說第二遍:“老板娘大肚子暈倒了,叫來救護車,今天關店休息。我們中午吃什麽?”

“清淡點,白粥好了。”擰上礦泉水瓶,崔真真扭頭問:“你去不去?教練。”

高鎮浩剛沖完澡,毛巾掛在脖子上,一時沒反應過來又接收到第二重詢問:“高鎮浩他有事,去不了,是不是?”

“……”

裴野不想他去,他明白,卻因被另一人直勾勾望著,故作遲鈍:“我……今天要去看一下場子,晚上也來得及。”

“那就一起去。”她一錘定音,裴野撇嘴角,乖張的臉上露出不大愉快的表情。

高鎮浩看在眼裏,情緒異常覆雜。

*

說要吃飯,結果崔真真接到電話,沒吃兩口就走了。

剩下裴野難得放一天假,想做跟屁蟲一整天的計劃泡湯,了無興致地放下筷子,身體往後靠:“餵,高鎮浩,你最近是不是特閑?”

他話裏帶點質問的意思,高鎮浩低下眼睛:“還好。”

“不是接了全州那邊的生意麽?我想了一下,飛來飛去太麻煩了,不然你找別人教崔真真,省得折騰。”

“……好。”

“還有那個,拳套,上次買禮物南在宥、宋遲然都有,就你沒有,所以我補你一個,發工資給你買個新的行吧?舊的別用了。”

“……嗯。”

裴野滿意了。

他是一個占有欲極強的人,喜怒哀樂擺在臉上,對喜歡的人、朋友毫無保留。正因此,高鎮浩不得不為自己的隱瞞感到愧疚。那是一種成功者對失敗者尷尬兼憐憫的心情。

盡管你為崔真真才變成現在這樣,可是……她卻喜歡我。

帶有一點點微妙的雀躍,優越感,同時自怪自責。

或許,他不該答應她秘密來往。即便為使兄弟和解。盡管只有見到她,得到她的笑臉,才能令他免於幻覺與噩夢困擾。

“最近還打地鋪睡嗎?”

他埋頭吃東西,似不經意提起。

“客廳空調修好了,老睡地板有什麽濕氣,崔真真就讓我改睡沙發。”

到哪了?中午壓根沒吃,下午記得買零食,別把自己餓扁了……裴野邊說邊給笨蛋發短訊,忽然警覺:“南在宥還是宋遲然?誰讓你問這個?”

“沒,隨便問的。”

“信你一回,這周有見南在宥沒?”

答案仍是沒有。縱使對方來過拳館幾次,可崔真真不肯見,高鎮浩只能裝不在。

“最近比較忙。”他謊稱。

忙到沒時間見南在宥,卻一周三次教崔真真拳擊?

不愧是好兄弟,真給他面子。

“總覺得他不太對勁。”

裴野在直覺這塊時靈時不靈,擺弄著手機說:“上次來店裏,他不跑衛生間呆好久麽?有人聽到裏面吐,不知道是不是他。我問他不說,最近也挺煩他的,有空你聯系一下好了,問下情況。”

“好。”

高鎮浩屬於行動派,立即發消息問南在宥在哪,旋即收到崔真真的文字:【甜點忘拿了,做完送這裏。】

她發一個定位,叫南江精神療養院。

【怎麽在那邊?】他問。

一如慣常地,對方態度蠻橫不耐:【社會實踐,不然能幹嘛?被你們那群變臉怪害得精神病來治療麽?來不來?】

總是夾槍帶棒,要是偶爾,願意平和一點同他講話就好了。

高鎮浩打字:【兩點到可以嗎,要別的東西嗎?】

【錢。】

【……】

本意是想多帶點下午茶,他扶住額頭,發起轉賬。

【謝謝哥哥^ ^】

收了錢,一下便親昵起來。

奇怪的是並不讓人感到市儈,反而有些可愛,大概由於他能想象到她臉無表情發表情包的樣子,那種別扭傲氣的姿態。

“餵,高鎮浩,笑那麽誇張幹嘛?”

久久等不到回覆,裴野放下手機:“鐵樹開花啊你,什麽時候開始的?真不夠意思,居然搞地下戀愛!”

“不是。”額頭青筋一跳,高鎮解釋:“我沒——”

“別裝,瞞不過我好吧?嘖,沒想到你這麽悶的人也有談戀愛的一天。”

好在裴野對挖掘隱私不感興趣,話鋒一轉:“不過我也快了,感覺。”



“你是說,你和崔……”

“除了她還能有誰,我打算拿工資那天告白。”

又一份告白,眼皮也開始狂跳了,高鎮浩語調低沈下來:“哪天?”

“就周末,大年夜前一天。”

裴野毫無察覺兄弟的異常,自顧自盤算:“告白要送禮物嗎?一般要送吧,剛好挺久沒送了。你覺得送什麽好啊高鎮浩?不是有女朋友嗎?你給她送過什麽?不要太貴的那種有沒有?”

仿若喉嚨結網,良久,對面吐出一句話:“我不太送禮物。”

“就知道你幫不上忙,算了,找機會問大媽,她應該能給建議。雖然絕對會坑我一大筆。”裴野擡手叫服務員:“結賬。”

“要走了?”

“下午沒事做,早點還能找個零時工什麽的賺點錢。”

見狀高鎮浩掏錢包:“我來吧。”

“不用,一頓飯吃得起。”裴野晃錢幣時頗為得意,“崔真真有給我留錢。”

不多,一天就夠他吃三個飯團。關鍵那玩意兒不好吃,僅次於崔真真的廚藝,搞得人提不起胃口,幹脆不吃攢錢。

“行了,別忘了我跟你說的事。”

裴野付完錢扭頭走。

……要不要向他坦白?

凝視他的背影,有一霎時,高鎮浩曾猶豫過,最終把這個念頭壓回心底。

*

下午兩點,高鎮浩準時抵達療養院。

病院裏有股淡淡的香精味,一望無際的白色,他不太喜歡這種地方。對外一直隱瞞自己舊病覆發的消息,既不提及更不打算接受心理治療,多少有點刻意回避的意思,況且滿腦子惦記著兩位朋友都要告白的事。

崔真真會怎麽做?

答應,拒絕,她太陰晴不定,無法以常理推測。所以無論嘴上說多少遍深刻厭惡他的朋友們,高鎮浩依然感到不安,她會不會一時興起就同意交往?

和裴野,還是和宋遲然?

不管選誰一定再鬧起來,到時候他該給出什麽樣的反應?幫誰?

無論如何,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高鎮浩清楚,遲然、在宥大約都隱約察覺到端倪,剩下裴野遲早發現他跟崔真真關系非常。可是這段關系的主導權並不在他手裏,他有能力切斷嗎?告白能嗎?

萬一她將真相和盤托出,萬一她被感動……

高鎮浩想無可想,實在不敢想下去。他的處境形同死結,不動是死,不管往哪個方向稍稍邁出去一點也將萬劫不覆。他怎麽能一步一步把自己困死到這種程度?

懊悔,仿徨,煩悶,不解。

好比被丟一股下沈的氣流中,難以言喻不可名狀的酸澀痛楚。

光想象一下從今往後不再來往、甚至要看著對方與他的朋友們談笑風聲擁抱親吻的場面,那些狂風暴雨般失控的情緒,一切都在望見崔真真的瞬間得到止息。

冬日的陽光下,她在庭院裏,彎著腰笑吟吟與輪椅上的老人交談。

牛油果綠的羊毛圍巾包攏脖子,垂下長長一條,蝴蝶纖美的翅羽。手指細長潔白,將散落的發絲勾到耳後,狐貍一樣柔媚的眼睛澄凈漂亮,發出閃耀的寶石光輝。

仿若一顆安神藥劑,頓時令人平靜下來。

一只手提著保溫袋,高鎮浩不禁放下按揉頭部穴位的手,感到奇異。

每次目睹類似的畫面他都在想,類似的情況應該不多見吧?能夠引發他疾病和療愈他的竟是同一個人。

那個對他冷言冷語、不講理且任性苛刻的女孩,與老人孩子們讚不絕口的溫柔天使,居然擁有同一張臉孔。

為什麽會有如此分裂的人呢?

答案直指紅牌游戲。

假如時光能夠倒流。假如沒有報覆,沒有霸淩,他們能夠重新認識……

“啊,是您吧?真真經常提起的男朋友。”思緒被打斷,高鎮浩回頭,瞧見上了年紀的女人:“哦莫,果然正臉更帥氣,難怪那孩子喜歡成那樣。”

他一怔:“她……時常提起我嗎?”

“當然啦!”

女人身穿清潔工制服,放下水桶和拖把:“那孩子特別穩重對吧?長得真是吸人眼球啊,做明星綽綽有餘,然而不管什麽臟活累活都能做呢。”

“對待沒有兒女探望的病人尤其熱心,所以被大家當成寶貝女兒看。只要兩天不來,好多病人搶著發脾氣,滿地打滾喊著真真、我的女兒真真為什麽不來看我、是不是你們把她趕走了,怎麽勸都不管用。”

“真抱歉給大家添麻煩,她總那樣說,又鞠躬又道歉的,那時我們就說,如果不是有錢人家的女兒,簡直是天神座下的童女轉世,禮節無可挑剔,為人處事也妥協到不行。不過,唯一孩子氣的地方便是戀愛。”

“我的男朋友是拳擊手,並非一般的愛好者,而是職業級別。啊啊,非常周正的長相,能給人安全感的身材,不過從不大呼小叫,脾氣好,廚藝也好……”

“偶爾會突然蹦出這種話,一旦有人追問,小孩似的毫無節制炫耀起來。”

“……是嗎。”高鎮浩楞住了。他沒有想到,在他不知情的地方,原來崔真真並不排斥提起他,甚至稱他為男友。

“不過你啊,是不是太不懂得體諒女孩子,經常做出傷害她的事啊?”

大約療養院少有正常年輕人來,大嬸聊天興致濃郁,倒豆子似的傾吐:“有向我們抱怨過呢,那孩子,說男朋友太木訥呆板,就算看到其他男人搭訕也不會上去一拳把那家夥打倒,好像根本不在意她。”

“……”是指裴野和遲然的事吧。

她故意收留裴野,真實用意是為了逼他表態嗎?想和他公開來往?

巨大的錯愕甜脹交雜,來不及仔細梳理,高鎮浩下意識從袋子裏拿出包裝精美的小盒糕點,生平頭一次對身份、收入如此低微的人說客套話:“這段時間承蒙你們的關照,要是不介意的話……”

“哦莫,哦莫,好貴的樣子。”

大嬸眼前一亮:“是自己做的嗎?”

“是。”

“還有多嗎?”她抹手接過來,伸長脖子往袋內瞧,“一個人拿這種好東西有點過意不去呢,叫其他人來也可以吧?”

多虧家裏阿姨提醒,工作場合通常需要關照人情世故,說服他多做一倍份量的糕點。高鎮浩點頭,“可以。”

話音剛落,大嬸挨個打電話,不到十分鐘一群女人迅速團聚而來分發下午茶。同時你一句我一句誇讚,熱情得驚人。

“哎西,一群女人真不客氣,我幫你去叫女朋友哈。”最初那名大嬸轉身往外走,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西八,又出什麽事嘛!該死的家夥們一天天的真不讓人歇著。”

“……別說那種話啦,美香,也許只是沖著免費蛋糕來的嘛”

“還有人要來嗎?東西不夠分啊?”有人說。

高鎮浩接話:“沒關系,實在不行,我明天再來送。”

理所當然地再迎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讚美:

“看吧,我就說真真的眼光不會差!”

“多多來探班吧,是叫鎮浩沒錯吧?鎮浩,要更體貼女朋友才行哦。”

“對對,美麗又善良的女朋友必須牢牢把握住才不會被人撬走,也請順便照顧一下我們這群饑腸轆轆的打工人。”

“是。”他低頭應著。

向來躲著異性走的人,此刻被女人們團團包圍,長輩般親切自然地調侃著、肯定著,稱他做的點心堪比米其林。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臉上,那是從未有過的體驗。難怪她經常來這座療養院,次數比先前的孤兒院、老人院更多。或許正是看重這邊氛圍良好,大家都比較好相處吧?

這麽想時,猝不及防,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突破重圍,一把撲倒他身上。

“林美貞病人!”

伴隨著工作人員的驚呼:“你在幹什麽呀?拜托,快從人家身上下來!”

高鎮浩眼神倏然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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