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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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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貞

原著中, 林美貞只是一個小角色。小到系統查無此人,花積分買不到情報。

畢竟全文一百多萬字,從頭到尾, 她僅在高鎮浩的回憶中登場過兩次。

第一次帶有陽光, 長發, 淡色的棉麻料長裙與線條柔和的側顏, 唇畔凝結笑意。

第二次,遺照。

她是高莉莉的母親,是高會長——高民雄發妻去世多年來, 唯一一位高學歷、形象知性柔雅的交往對象。

是的,甚至未被稱為情人。

因而一度被錯認為有望一步登天的平民女,掌握高會長的心,得到高夫人的頭銜, 最終卻以一樁綁架案落幕。

高莉莉去世後,林美貞精神崩潰被送走,此後渺無音信。

兩年前,高鎮浩倒是不顧阻攔在飯桌詢問過一次, 結果惹得高民雄雷霆大怒,當場摔碗離去,足足一個月後才令傭人告知, 那人早在離開高家的第二年便自殺身亡。

眼下, 本該安息許多年的人活生生出現眼前。

“你們怎麽搞的?!想死嗎,竟敢讓她跑出來!!”

“美貞……?就是那個單獨住一幢樓的vip病人?聽說是特地為她建的, 家屬很豪橫啊,可是一次都沒有來探望過呢。怪可憐的。”

“她好像死了女兒。”

一幹人指指點點, 高鎮浩聽不進去。他急於求證,雙手緊握女人的肩膀推開, 視線打量那張年老憔悴的臉,完全不一樣。

幹枯到可憐的五官,皺紋在面上形成怪異的圖案。眼袋又大又沈,往上鑲嵌著兩顆渾濁空洞的眼珠。

她頭發稀少,皮膚病白,微微張著嘴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宛若一條奄奄一息的離岸魚,渾身縈繞將死的古怪臭味。

與記憶中的美貞姨天差地別。原來只是同姓名嗎?

他慢慢收回力道,正要松開手時,對方蠕動舌頭,發出一聲含混的呼喊:“阿鎮啊,阿鎮……還記得我嗎?”

“記得莉莉嗎?”

*

崔真真被拉到走廊時,那邊氛圍正好。

“原來這就是你兒子啊,美貞,一表人才呢!”

“手藝非常不錯哦,感謝款待,這年頭願意下廚房的年輕男人比連環殺人犯還要稀少。”

大家恭維著,自稱高鎮浩媽媽的林美貞身披空蕩蕩的條紋病服,緊緊牽他的手,時不時擡頭望他一眼。眼神,手指間的力度,活似捏住一把沙;像極他真正的母親,嘴角揚起一抹靦腆、驕傲的笑意。

高鎮浩沒有反駁,任由女人抓握。

見形勢還成,看護打個手勢讓眾人繼續說,轉身撥通電話:“負責林美貞的醫師在嗎?能不能麻煩他來一趟庭院走廊,帶上註射器。哎一西,跟我有什麽關系,都說是兼職生出的紕漏!所以才說別招這種毛手毛腳的小孩進來……”

說著,餘光瞄見崔真真,她搖頭,肩膀夾手機雙手比叉,代表剛才的話裏不包括她。

後者禮貌微笑鞠躬。

“對了,向那位匯報一下吧,好像有家夥想探視林美貞,叫什麽鎮……”

好熱鬧啊。

“做兩年清潔,還是頭一回見那個傳奇女人出樓呢,我可得湊近瞧瞧。”

顧不得崔真真了,好事大嬸撒開手,忙不疊往人堆裏擠。

與此同時,因為安排了宣傳,庭院外越來越多人註意到這一幕,往過道走。

嘈雜中,周淮宇形同鬼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出了點意外,沒按時,但還是把她放出來了。做事的人應該會被追責辭退,他沒有銀行賬號。”

“我帶了現金。離開學還有段時間,讓他換地方過年,能轉學更好。”

崔真真目視前方,仍保持淺笑,極其自然地將手裏的牛皮包放到垃圾箱上。

“HG集團會長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應該是不錯的新聞。錄完像和之前的照片一起發我。”

“好。”

身側男生戴口罩,帽檐壓得極低,裝作系鞋帶的樣子起身拎包,留下一只銀色鈴鐺。

“林美貞病情反覆,聽覺靈敏,檔案上寫最大的刺激源是鈴鐺聲。”說完,他把包甩背上,逆人流大步離開。

崔真真收起鈴鐺。

“……那個美貞,我說,讓孩子一直杵著多累啊,不然去你住的地方再說吧?”

“說的是嘛,大家坐下來慢慢聊吧。”

短短幾分鐘間隙,另一方借稱讚拉近關系穩定情緒的策略奏效。

面對一張張嘴,林美貞扭脖子見高鎮浩沒有反對,便稀裏糊塗應承下來:“阿鎮,走,媽媽……帶你回家。”

回家,極盡樸實的字眼有一秒鐘使萬物變化,高鎮浩退到過往。

那是莉莉還活著的時候,房子裏充滿歡聲笑語,林美貞永遠有辦法將死氣沈沈的氛圍轉變為溫情。

而他的父親,盡管看不上交往對象放著昂貴鮮美的空運花枝不管、愛挑自家庭院最不起眼的無名小花來裝點別墅的行徑,斥責她沒有品味,終究妥協於女兒小狗般毫無界限的撒嬌下。

莉莉是一個特別能撒嬌的孩子,大家都這麽說。

“夠了,別煩我。”

“走開,找你媽媽去!”

她去找爸爸,絕大多數時間,爸爸會訓斥。

“一個丫頭片子,成天胡鬧像什麽樣子!”

“美貞,管好你的女兒!就不能讓她學做一個優雅的淑女嗎??”

然而醉酒時,偶有那麽一次,高民雄竟張開雙臂擁抱她,哈哈大笑著說:“莉莉,是最不怕我的孩子!不愧是我的女兒!以後一定比你哥哥更有出息,可以成為我們集團的頂梁柱!”

那天夜裏,燈光璀璨,他把莉莉舉得很高、很高。莉莉抱著他的脖子笑。

林美貞充滿愛意地眼望父女倆,彎了眼睛,於是高鎮浩也笑。

堪稱美滿的畫面,綁架案發生在一周以後。

不願再想起那些事,高鎮浩滾了滾喉嚨:“好,回家。”

“回家啦,我帶兒子……回家!”

瘦小的媽媽,高大的兒子,人群讓開一條道,眼看事情就此解決,誰想變故突生。

“誰的聲音?”

林美貞倏地停下腳步,神情疑惑。

“什麽?”大嬸不明所以,圖省事就說:“沒聲音,哪來的聲音?你聽錯了,哎呦快點呀美貞,帶我們一塊兒去你家瞅瞅。”

“我等不及啦。”

“我也是。”

“美貞啊!美貞!”她們接連出聲,想以此拽住她的專註力。包括高鎮浩也收到眼色表示:“美貞姨,我想去你家看看。”

可是。

“你們沒聽到嗎?”美貞奇怪地擰住眉毛:“明明就有啊,那個聲音……”

“不要再想了,美貞,放空大腦,別想那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我們什麽也沒聽到,你太累了。”

她們一個接一個給予否決,一張張熱情虛假的笑臉填滿視野,但是不,不對,她沒有聽錯。

那是鈴鐺碰撞發出的聲響。

莉莉最喜歡的玩具。

十分微弱,好比最後一次與綁匪通話期間女兒隔電線發出的一聲哀鳴。

那麽輕,然而無法忽視。媽媽,媽媽,孩子渴望的叫聲與清脆的鈴鐺聲混淆,究竟在哪裏?為什麽要躲起來?

她的女兒,比起男人,丈夫,要重要一萬倍的寶貝女兒。

才不是沒意義的東西,一定要找出來。

要找出來才可以啊。

“……這裏嗎?”林美貞撲通一聲跪下去,掀起一位家屬的裙角。

裙子裏面是空的,家屬尖叫。

不在那裏。

“……這裏嗎?”她抱住另一條腿,雙手並用地扒扯。

褲子底下是大紅色的破洞內褲,內褲的主人大驚失色:“媽呀我褲子!!”

也不在那裏。

“……這裏嗎?”

“……這裏嗎?”

“……這裏嗎?”

“是不是……在你那裏?”

“有沒有……在你那裏?”

“誰……看見了?”她問。

“誰……誰聽見了……告訴我。”她哀求著,每一個字形同喉嚨裏泣出的血液。

“莉莉……莉莉……”

媽媽的莉莉,她的女兒,已經好久好久沒見到了。到哪裏去了呢?林美貞一面喃喃,一面徹底忘卻人類的行走方式,披頭散發,到處爬行,發瘋似的尋找。

“哇別抓我啊!”

“誰摸我屁股??”

“你們小心點別踩到她,先散開!”

場面登時一片混亂,尖叫聲此起彼伏。

起初不知提防什麽,看護攔在高鎮浩身前堅決不讓他插手,說什麽療養院自有章法,有對付病患的方針,非醫護人員禁止接近發狂狀態的林美貞。

然而醫生、安保久久沒來,高鎮浩實在看不下去了,曾經會輕聲細語教女兒唱歌、給他們講故事的人,如今卻像動物一樣匍匐在地。

“聽見了嗎?總之病院的事我們自己會想辦法,你——”

“讓開!”

他推開看護也推開人群,一把握住女人的胳膊,扶起來。

“美貞姨,深呼吸!”他沈聲說:“我是阿鎮,認得我嗎?”

試圖以此喚醒對方的神智。

而林美貞在望清他臉的那一刻,淚水瞬間填滿眼眶。

“想起來了?”高鎮浩放緩語氣,伸手輕輕拍擊她的後背。

林美貞沒有說話,只是搖晃著伸出手。旋即——猛地掐上他的脖子,大吼:“去死吧!高鎮浩!”

“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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