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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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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

ramura拉面店。

店有兩層, 宋遲然上樓的時候迎面撞上高鎮浩,隨便問了一句:“你怎麽也在,剛吃完?”

“對。”高鎮浩點頭, 緊接著想起自己從不吃拉面的事, 改口道:“不是, 約了朋友。”

“哦?除我們外還有別的朋友啊。”宋遲然一手搭扶梯, 稍稍偏頭,作勢要往身後探望。

明知道他瞧不見,高鎮浩手臂上掛著大衣, 仍下意識往旁挪了一小步,以身形擋住對方的視線:“她……沒來。你呢?”

隨即轉移話題,“剛才沒吃飽?”

“約了人,女朋友, 命令我來這裏見面,惹她生氣會很麻煩,所以才不能跟你們去玩。”

先扔出一記重磅炸彈,眼看高鎮浩神色震動, 再澄清:“開個玩笑。我是說你,怎麽一副幽會被抓包的怪表情?”

有嗎……?高鎮浩差一點拿出手機照自己的臉。不料下一秒宋遲然語出驚人:“對了,和你說過嗎?我打算找崔真真告白。”

為什麽?

保持現狀不好嗎, 為什麽要做出那種決定, 為什麽單獨告訴他,該不會……

喉嚨滾動, 手不自覺攥緊,一剎那腦海裏蹦出無數想法, 高鎮浩盡數壓下去,像一個被冒犯的人似的沈下嘴角:“……裴野, 會發火的。”

只能這麽說而已。

“沒辦法啊,友情歸友情,喜歡是另一回事,誰都控制不了。”

昏蒙的排燈下,宋遲然仰起眼睛。厚重的大衣也脫掉了,一身松軟的米白色毛衣和淺咖色圍巾釋放出極其慵懶、無害的氣息,慢洋洋彎起嘴角:“你不這樣認為嗎?鎮浩。”

突如其來的點名叫人發毛。

或許他真的發現了什麽,高鎮浩心下一驚,語氣變得生硬:“我不懂你什麽意思,宋遲然,你向來是最聰明也最有想法的那個,就連給崔真真發紅牌的主意,我們都清楚是誰先提的。更別提周淮宇和讀書會。”

“有些事念在大家是兄弟的份上沒人想計較,可你也該適時收手,別做太過了。”

說這話時,居高臨下的站位與陰影連成一體,襯得他龐大,鋒銳。

宋遲然挑眉,側身讓出一條道:“所以,算最後的警告嗎?”

“如果你非要打破現狀,那就算。”

兩人擦肩而過,前者腳步大而沈穩,此刻卻顯得匆匆,既是不快也可以解讀為落荒而逃。真的很不擅長撒謊啊,高鎮浩。

一感覺到被指責,立刻跳出來拉旗幟搶占上風,實際上又在想些什麽呢?

此時此刻,大概忍不住猜測他約的人究竟是誰吧?然後反覆糾結不安,他跟崔真真私下到底發展到哪一步?

真有意思。

人就是這樣,無關自身時指點江山,但凡涉及點自我利益,好比惡狼脫皮便一瞬間曝露出誰都認不出來的另一張嘴臉。

比方說末世降臨時的屋主,面對門外苦苦哀求的老人小孩及一眾喪屍,無論他是什麽身份,總理,教授,家庭主婦,一個同樣未成年的青少年抑或快遞員、外賣工;

無論受到多少程度的教育、家庭氛圍收入怎樣,不到最後一刻就無法按照常理推斷,ta最終將選擇開門還是見死不救。

對此,宋遲然稱之為懸崖理論。

人在快要跌落懸崖的間隙往往能做出最超人意料的行為。裴野、裴智妍、高鎮浩皆在一定程度上論證了這一點。

實在是太有趣了。他輕笑著步上臺階,走進包廂,解下圍巾掛到椅背上,崔真真在接電話。

“……對,我保管他們的結婚證,今天早上已經搬進來了。雖然做了公證,我爸的婚前財產跟我們沒關系,但我拿到了總公司2%股份和一家新店的主理權!!他還說以後不反對我做創業,會給一定資金支持,真他爸的,太不可思議了崔真真!!!”

全素兒興奮極了。

“你先前說的時候我還不信,覺得周淮宇他爸的事簡單,我爸難搞多了,就算那四個人加起來也不夠他妥協認輸的,沒想到居然真能做成!真有你的崔真真,怎麽樣?你那邊進度還好吧,有什麽事要我做的沒?”

對應崔真真口吻淡然,不疾不徐:“有件事的確需要你花點時間,還記得尹海娜麽?”

她們說著,宋遲然按鈴召來服務生,照菜單點了一份豚骨拉面、烏冬面,兩份抹茶布丁。

要不要喝東西?

他舉起菜單,崔真真伸手點一下。

好的,再來一份熱茶和不去冰冷飲。服務員手持平板下單,無聲退出包廂。

窗戶大敞著傾斜進日光,沒有別的事要做,宋遲然擺弄一下餐具,開始盯崔真真看。

崔真真沒理他,照常講電話,並沒有特意降低音量或含糊帶過某些重要名詞,絲毫沒有避諱他的意思,經常給他一種她們是自己人的感覺。

然而一掛斷通話。

“打完了?”

“別再對裴野動手了。”

後一句話的沖擊不亞於當初他們為她打架,她卻當眾走向裴野。

氣氛頓時冷下來,半晌,宋遲然擡起眼:“不打算讓他好過,我以為是我們的共識。”

崔真真要報覆裴野,宋遲然看不慣裴野,他們是以此為基礎合作沒錯。只落實到細節——

“他是我的獵物,要怎麽處置我說了算。”

裴野一而再再而三地丟工作,無論多高頻率換工作總有麻煩找上門,天底下沒有那麽多巧合,一切來自於宋遲然的手筆。

崔真真不喜歡被打亂計劃,況且。

“你就這麽閑嗎?為什麽盯著他不放?”

“嗯,沒事做。”

宋遲然一臉散漫的表情,被接下來的話打破:“因為他頭腦簡單。他從不會把人往陰暗面想,即便被親人漠視、被剝奪身份淪落到處打工被排擠被侮辱,依然能保持正常生活,既沒有怨恨更沒有自暴自棄。”

“他是跟你完全相反的人,所以你本能地排斥他,憎惡他,你的言行一直在向我傳達這些,不過宋遲然。”

“你對他真的只是討厭麽?”

隨著這句話說出,系統提示,對方好感-10

崔真真並不慌張。

想要攻略一個人通常有兩種方法,一是順應對方,充分運用語言魅力營造出‘我理解你,全世界只有我懂你’的錯覺,自然而然拉近關系。其次便是反對他,劍走偏鋒,做唯一一個敢於點醒對方的人,換角度說何嘗不是一種最深刻的諒解呢?

對方好感度僵滯太久,懶得花時間再緩慢進攻,眼下她使用的正是後一種策略。

更激進,高收益。

“要是單純討厭他,你沒必要跟他做朋友,一做那麽多年,期間有不少機會摧毀他吧?為什麽始終沒有出手,直到我這個契機出現才下定決心反目?倘若真的不喜歡裴野,我倒是很好奇,為什麽還要放任自己模仿他呢?”

“跟自己最厭煩的人做相同的事,不覺得膈應麽?”並非好奇、疑問,而是篤定的語氣,崔真真眼裏棲息著一種堪稱冷靜透徹的光。

裴野有自己的小團體,宋遲然加入。

裴野與她做朋友,他也來湊一腳。

宋遲然是一個扭曲的人,像一層玻璃罐頭裏變形的物質——是崔真真觀察後的結論。

他嘴上對裴野深惡痛絕,絕對無法理解、不可能接受如裴野、宋東然、椿惠子一類純粹固執到愚昧的人。

他不明白他們的愛與善,怯懦和堅持。於是依照自己對人性的理解,懸崖理論,一次次推波助瀾,讓他們挨打,令他們受傷,企圖以此撕掉他們假面,讓他們也變成他眼中一個真實的人。

自私的、虛偽的、聰明的、更加立體覆雜、不值得讚美卻符合人類生存基本法的那種人。

他沒能如願。

作為一個年少時便自以為窺破人性的敏銳者,實在達不成目的,分明可以把手下得再重一些,讓看不順眼的人們皆落入更淒楚的境地。

或者完全切斷關系,眼不見心不煩,他卻莫名拖延著,遲遲不肯走到最後一步,下最狠的棋,以至於這麽多年,宋東然仍舊是所有人眼中閃閃發光的完美繼承人、椿惠子日覆一日遭受暴力卻堅稱為愛,裴野也無所損耗,只有他。

獨自疏遠家庭,在團體中游離。

總的來說,他恨他們,源於他們如此童真,而他如此陰暗潮濕,雙方仿若天生的正邪,白天與夜晚,對世界和人的認知間夾雜永恒的天塹。

他又向往他們,清楚自己沒辦法成為他們。誰讓天真的反義詞是市儈,近義詞是蠢笨,盡管難以理解,然而在有些人眼裏笨也是一種天賦。

極其難得,智者遙不可及。而擁有者通常毫無察覺,光明正大地炫耀著。

多麽令人生厭。

多麽古怪矛盾,宋遲然絕不會承認這一點。

“……你好像總覺得自己了解我,不過你搞錯了,我和他做朋友只是要更好地觀察他,研究他,不失為一個打發時間的好項目。”

冰塊在杯子裏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宋遲然堅持這一點,眼眸漆黑靜寂,薄薄的唇角輕微上翹,“難道你對李允熙不是一樣嗎?”

一被戳軟肋就激動地跳起來,是高鎮浩那種看起來深沈其實心理負擔特別重的人才會做的事。他徑自攪弄吸管,表情、腔調沒有任何變化,只管拋出問題,發起反擊。

宋遲然和裴野的翻版即是崔真真和李允熙,宋遲然時常這樣覺得。

雖然同樣出身下層,崔真真滿腹算計,欲望難填;而李允熙單純善良,知足常樂。

他以為前者能理解他,是他的同類,畢竟如果不是為了更近距離地憎恨後者,她怎麽能忍受呢?那樣腐臭又傷痕累累的自己,身邊居然有那種吃到一絲甜頭就忘記所有煩惱的家夥存在。

他以為他們是一樣的。

崔真真卻極為平靜地陳述:“我不喜歡也不討厭李允熙。我承認我嫉妒她,但我既沒想毀掉她,更不想變成她。我不是你,宋遲然。”

“你是一個騙子,連自己都騙。”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擲地有聲,宛若石頭砸破了罐頭,晶瑩銳利的玻璃碎灑滿地。

“……”

宋遲然走了,一言不發,帶著幾分微妙的、怪異到不太好用言語說明的心情。此後挺久一段時間沒再聯系崔真真,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人眼前。

不過五分鐘後系統傳來提示,他的好感度升到90,只差臨門一腳。

包廂內,鴿子形狀的燈散發出柔和的光,布丁在嘴裏留下微苦的餘味,崔真真一勺一勺挖著吃,手機頻頻震動,跳出短信:

【你要的人找到了,林美貞,七年前以‘痛失愛女,瘋癲嚴重’病因住進南江私人精神療養院,病號07763 。療養院最近有招工計劃。】

自然是周淮宇發來的,她沒有回覆。不過繼裴野之後,被家族舍棄的人。

也該輪到高鎮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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