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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識燒成灰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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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識燒成灰燼1

丹妮斯還想著用什麽方法哄威威,卻是威威先來找她,要和她一起飛肯特亞,之前的事,一人一龍都不提起,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

去之前,丹妮斯先通過通訊鏡讓凱西派軍隊和龍把學院圍住,不許逃脫半個人,也不許讓任何物資進出。凱西問若學院反抗怎麽辦,丹妮斯回答反抗的人少就誰反抗殺誰,反抗的人多就讓龍把整個學院連人帶建築全燒了,不必非等她到達。

安排完駐守肯特亞的神使軍,丹妮斯也不著急趕去學院,原本威威全力飛行的話,幾天就能到,她偏要威威變成人形,同她一起步行。她們倆避開人煙,彼此不常說話,每天披著秋陽月華,肩並肩往前走,直走到秋意散去,大雪紛飛,腳踩在半捺厚的雪上咯吱咯吱響時,才進入肯特亞邊境,又過了將盡一月,才慢悠悠走到塞坡恩提亞,被神使軍恭迎進軍營。

丹妮斯的命令是讓神使軍圍困學院,凱西不敢松懈,直接將整座城全圍了。這座依附學院而建立的城鎮,除了學生、老師們之外,還有大量商販、雜工、仆役,為那些天才們提供物資和後勤支持,學院常年得全大陸供養,吃穿用度不說是最好,也總是充足,是以城中上下都沒有囤陳糧的習慣,6月神使軍占領弗潤特爾後,有幾個敏感的商人知道天下將亂,盡可能囤了些物資,到8月肯特亞國王就和佛特爾撕破了臉,大陸糧倉的糧再不送神使軍占領區以外的地方,學院城可以收的糧食少了,需要吃糧的難民多了,那兩個月間緊趕慢趕囤下的物資不過是杯水車薪。

死神磨蹭到這會兒才來是什麽意思,凱西心知肚明,還覺得她來早了呢,要是按她的主意,就等裏面有人餓死了再動手。圍城一事,凱西十分嬌傲,對丹妮斯邀功道:“現在城裏的矛盾已經激了起來,我知道幾個倉庫的位置,就等著您來做主。您看,要不要我派人去動動手腳?”

丹妮斯端坐在議事營帳的上首,威威在她旁邊待了會兒,覺得膩煩,顧自出去透氣。負責肯特亞的首將凱西和死神欽點的監軍神侍布萊德黎站在地當中,等候丹妮斯指示。

丹妮斯問布萊德黎怎麽想。

被問到,布萊德黎才開口:“這種事不用咱們做,城裏的人比咱們更急......”

“哼。”【“還要給你的老同學們留立功的機會呢。”】

“......事到如今,您只要放出話,說投降不殺就成。”

丹妮斯搖頭,“該死的人,投降沒用。”

凱西嘴角上揚,【“我說也是。”】

布萊德黎稍加思索,【“神若想把塞坡恩提亞的人都殺了,直接下令給龍便是。既然親自來一趟,說明裏面還是有能活下去的人。”】於是請示:“您希望留下誰?”

丹妮斯不答,先讓她擬出一個可以不殺的名單來,神使軍圍城這麽長時間,必然有想投降的人來表忠心,布萊德黎可以說是學院在神使軍中地位最高的人脈,要投誠定會來找她。

議事營帳側邊有桌椅紙筆,布萊德黎心中早就有數,很快將名單擬好,呈給丹妮斯看。

丹妮斯將這份名單跟另兩份比對,果然有不少同時出現在三個名單上的人,騎墻派總想兩邊討好,現實卻是兩邊挨打,男軍要是成功將丹妮斯斬於死神山,她們跟著頑強抵抗派一起開心,丹妮斯沒死,她們趁抵抗派還沒反應過來光速滑跪。

丹妮斯伸手,掌心向上,布萊德黎會意,將吸滿了紅墨水的筆放在她手心。丹妮斯利落地畫下幾個紅圈,將第三份名單上沒出現在第二份名單裏的人名圈上,遞給布萊德黎。

“讓她們自己想辦法逃出來。”

“是。”

丹妮斯又將第二份名單遞給凱西,“全殺了。”

凱西也躬身接過,“是。”略瞥一眼,學院校長阿瑟娜之名赫然在上。

“其餘人你們看著辦吧。”學院往死神山運了那麽多武器,其餘人沒參與,也旁觀了,稱不上敵人,也不算自己人,死活對於丹妮斯而言沒什麽所謂。

布萊德黎和凱西二人領命退下。當晚,城裏幾處倉庫便著了火,倉庫主人一邊滅火,一邊派人去找學院幫忙,等學院來人用水魔法熄滅火焰,裏面東西已經燒得七七八八,沒燒壞的用水一澆,和著焦灰一起,也用不得了。

倉庫主人哭姥喊娘,心疼損失,學院的人猜這多半是神使軍動的手腳,忙飛回學院稟報校長。

阿瑟娜失眠許久,靠吃藥才能瞇一瞇,這會兒剛睡著,就被吵醒,頭腦迷蒙,聽了半天才聽明白發生了什麽。

想必是丹妮斯回來了。

她沒死在死神山,那個全凡特斯魔力最稀薄的地方。學院不遺餘力支持男軍,因為死神山是她們最後的機會。

丹妮斯沒死,死的就是她們。

阿瑟娜將臉埋進手心,重重嘆了口氣,想將疲憊吐出,然後她露出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對來傳信的人說:“出去吧,讓我靜靜。”

傳信的學生輕輕關上門。

阿瑟娜一把年紀,骨頭都硬了,楞是把自己縮成一團,躲進被窩裏,以此獲得點虛假的安全感。她太久沒好好休息,腦子像一團漿糊,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記憶裏的人生片段亂七八糟往外跳,讓她疑心自己快死了,開始閃走馬燈。

死了好,她壽終正寢舒舒服服死在自己床上,好過面對丹妮斯。她出生在安莫瑟斯,從小受著肯特亞傳統教育長大,所有長輩、老師、書籍都告訴她正義一定會戰勝邪惡,和平好,戰爭壞,挑起戰爭的人十惡不赦,屠戮平民的人惡貫滿盈,逼母殺子、迫子弒母,攛掇她國內亂......丹妮斯的惡行簡直罄竹難書。

學院是同意殺男的,別處也有很多人同意殺男,還不夠嗎?何必要做到這麽狠的地步?便是有維護男兒、不願意讓男兒死的,也是人之常情。誰不是母親生的?有幾個當媽的會覺得自己養出來的孩子將來會變成男軍?心疼男兒就算不是好事,也不至於就成了死罪啊!

丹妮斯口口聲聲要清除男軍,卻連女人都殺,殺了人還不算,還要派兵占領她國國土、讓龍燒了安莫瑟斯,這算什麽?分明就是侵略!唯有把侵略者解決,和平才會重新到來,難道不是這樣嗎?阿瑟娜並學院諸多正義之士想除掉丹妮斯,為何母神不肯站在她們這邊?

哦,對了,母神已經死了。若是母神還在,怎能容這等邪祟打著神的名號殺人!

阿瑟娜頭痛欲裂,睜著眼雙目幹澀,閉上眼眼皮又不停抖動,想起身也沒有力氣。不知過了多久,又有人敲她臥室門,阿瑟娜強撐著離開被子,被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日光晃了一下,才知道已是天明。

她沖外面喊了聲“進”,這次來的是老師布魯克。

布魯克滿臉焦急,也不顧校長面色不好,急促道:“咱們那兩塊地被人灌了毒藥!種子也都被毀了。”

城裏囤糧不夠吃,幸好學院有兩塊用於土魔法、木魔法實驗的地,阿瑟娜便組織師生種地,輪班用魔法催熟,減緩食物壓力,有地種,就算神使軍圍城三五載,也餓不死人。

學院的防禦法陣比王宮還精密強悍,布魯克氣得渾身發抖,“神使軍竟這麽厲害,咱們這都能潛進來。”

阿瑟娜苦笑道:“傻孩子,哪能是外邊的人潛進來啊。”

布魯克哽住,緩了會兒咬著牙說:“學院裏真有這樣沒骨氣的人?”

“什麽骨氣不骨氣,能活著,誰會想送死?”

“我現在去找人,一定把內殲揪出來!”布魯克說著就要往外走。

阿瑟娜連忙叫住她,“別去,別去!找著了又怎麽樣,難道殺了她們不成?神使軍還沒來,咱們自己先打上了。”

布魯克站在臥室門口,側耳傾聽,不發一言。阿瑟娜見狀也凝神細聽,原來她們說話的功夫,屋外全是攻擊魔法對撞的轟隆聲。

布魯克一腳門裏,一腳門外,苦笑著說:“您說的還真靈。”

阿瑟娜急火攻心,從床上下來時差點站不穩,布魯克忙跑過來扶著她。

阿瑟娜站穩後,心仍不穩,跺著腳罵:“都瘋了!世界竟被那人攪成這樣!”

布魯克不知如何是好,卻聽見外面有人高呼“阿瑟娜出來!”“我們要校長!”她擔憂不已,勸道:“我帶你翻窗走吧,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阿瑟娜掙脫攙扶,抹了把臉上的淚,又理了理衣擺,“躲到哪去?凡特斯都是神使軍的了,連去蔔瑞茨的船都被神使軍控制,我躲海裏去?”

“那怎麽辦?”布魯克伸長手臂指向外頭,“這幫人來者不善,咱們先把她們制服,再說其它。”

阿瑟娜將頭垂下,用力地搖了搖,便不顧布魯克,快速穿好衣物,又用手叨了兩下頭發,收拾整齊,走出臥室。她家走廊仿照神殿形式,造得狹長,阿瑟娜走了這麽多年,從未覺得它竟這樣長過,走到房門口,又遺憾它太短,手搭在門把上,下了好久決心,才按下把手,開門出去。

她的住處大門從來不鎖,老師學生有事找,直接推門進便是,這會兒一群人圍著門口,背對著她,跟對面一群人相互攻擊。對面的人見阿瑟娜出來,先停手止戰,高呼“校長”。

背對著阿瑟娜的人這才回頭,看到阿瑟娜,又悲又愁,也紛紛叫起“校長”來。

阿瑟娜雙肩上不過幾層衣物,倒像是扛了兩座山一般。她臉上是難掩的倦色,語氣卻依然沈穩嚴肅,“鬧什麽?”

離她近的這群人先告狀:“她們狼子野心,要抓您去跟丹妮斯投誠。”

對面的人亦是悲憤交加,“我們原本沒有跟丹妮斯作對的心,任她們怎麽著,我們家又沒有男兒啊、兄弟的,殺誰也殺不到我們頭上來!結果你們跟男軍聯合,連累我們跟著一塊兒死!我們憑什麽死?帶你這個罪魁禍首去請罪,她或許還能聽我們辯駁兩句呢!”

維護校長的人剛要呵斥,被阿瑟娜制止,“送去死神山的武器你們中有多少也參與制作了?之前覺得能成功殺死丹妮斯,你們就都是拯救世界的大功臣,現在眼看殺不了丹妮斯,你們才倒戈要去討好她——連我都看得出來你們是怎麽回事,你們認為丹妮斯能饒了你們?”

她的話狠戳那幫人心窩子,一個年紀不大的學生哭著說:“好多人一大早收拾東西往城外走,都不避人,她們說丹妮斯列出來個名單,在上面的人才能活。我冤枉,那些武器老師們讓我做我才做的,我不願意等死啊。”

布魯克怒道:“沒人攔住她們?”

“怎麽攔?一不小心把她們打傷了或打死了,我們在丹妮斯那兒不是更沒活路!”

布魯克指著她們大罵:“墻頭草沒骨頭的東西,是非不講好賴不分,對著屠殺犯還能低頭躬身認主子,不算女人!”

另一人跟她嗆火:“你是有骨氣的大女人,你自己去死啊!學院上下,誰不知道是你們幾個主張的利用男軍殺丹妮斯,不光校長,你也是個主犯,我們連你一塊送過去!”

布魯克指尖劈裏啪啦亮出閃電,一道攻擊魔法蓄勢待發。眼看又要打起來,阿瑟娜大聲喊道:“都停下!”

雖然鬧到這番地步,眾人依然把阿瑟娜當作校長看待,她這一嗓子,暫時唬住眾人,都安靜下來看向她。

阿瑟娜長長嘆氣,身姿都因這股氣的離去而佝僂起來,“事已至此,當然是越多人活下去越好。”

“校長您......”

阿瑟娜拉住布魯克的手,讓她別再說了。“我,自願去到丹妮斯面前請罪,將一切因由說明白。是我不服丹妮斯殘暴,是我仗著地位要求一眾老師學生造武器,是我安排人偷偷送去死神山,千錯萬錯由我而起。她要發展機械制造,你們對她有大用,有了承擔罪責的人,她多半不會要你們的命。”

人們聽聞,又七嘴八舌說起來,有的感激涕零,有的仍然不安,有的心疼校長,有的不滿她放棄抗爭......

阿瑟娜徹底佝僂下去,像霜打的茄子,不再管別人說什麽,一步一步邁下臺階,越過維護她的人群,再穿過要綁她的人們,慢慢往學院出口走去。方才打成一鍋的人們默契地跟隨著她,路上有人問怎麽回事,漸漸地跟著的人越來越多,烏泱泱同阿瑟娜一道離開學院,到城裏,民眾也跟了上來,隨著老人的腳步,終於走到城門前。

一墻之隔,如山高的巨龍正垂頭緊盯著城內,或金或黑的豎瞳看得人心驚膽寒。

阿瑟娜飛到空中,直到防禦魔法邊界,在這裏看龍仍需仰面。她對離得最近的龍說:“請您轉告丹妮斯——我們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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