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識燒成灰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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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識燒成灰燼2
丹妮斯得空，四處找威威，竟然沒找到，無奈回營，早已等候許久的布萊德黎忙上前稟報說學院校長要投降，請丹妮斯到學院去詳談。
丹妮斯心情不好，語氣便冷硬起來：“我已告訴你們怎麽處置這些人，還要來問，這點事都辦不明白。”
布萊德黎心中一驚，懊悔自己多事，立刻就要離開去讓凱西發兵進城。正巧凱西快步走過來迎丹妮斯，聽見她那句話，笑著解釋道：“我就說直接殺了她們便是，可那校長提及學院的研究，我覺得十分重要，還得等您決斷。”
“阿瑟娜怎麽說的？”
布萊德黎回答：“阿瑟娜自知必死無疑，想拿學院研究換一部分不相幹的人活命。”
什麽是“不相幹”？想投奔神使軍的第一次圍城之後就來投奔了，從沒幫助過男軍但瞻前顧後直到二次圍城才聯絡布萊德黎說情的，丹妮斯也容忍了她們遲來的表態，兩輪篩選都沒篩出來的能是什麽人？哪會“不相幹”？阿瑟娜分明就是想用她一人的命承擔眾人的罪。
丹妮斯冷哼一聲，“她果然是頭等良善的好人，成功殺了我，功勞跟大夥分，失敗了，後果她一力承擔。”
布萊德黎不敢多言，心裏卻還是止不住地想：【“學院的人和旁人不同，她們若活下來，能為未來世界做出更多貢獻。”】
丹妮斯不會因這樣的想法責怪她，因為這是事實。同時出現在三個名單上的騎墻派，便是認準了這點，覺得憑著她們的能力，就算得罪了丹妮斯，只要事後認個錯，丹妮斯頂多略施懲戒，仍會放她們過之前的日子。
處死她們，是整個世界的損失。
丹妮斯好奇起來，她想知道那般自傲的天才能說出什麽與眾不同的話。
另外，她還欠著克裏斯一次通訊呢。①
丹妮斯話鋒一轉，“你，召集人馬隨我進城。你，留這兒等威威回來，告訴她我去哪了。”
凱西和布萊德黎連忙領命。
丹妮斯不等她們，直接叫上三頭巨龍同她一路，飛進塞坡恩提亞。學院誠心投降，已將防護法陣撤去，一頭龍落在城內廣場，一頭落在學院圖書館房頂，另一頭隨丹妮斯降落在學院門前空地上。其餘龍仍圍在城外。
今早天降大雪，如絮如棉，將城裏塗成白茫茫一片，無人清掃。塞坡恩提亞地處大陸南端，很少有下這麽大雪的時候，人們暗自揣測這雪也是死神帶來的災禍。還沒被允許離開的人擠在學院門前，相互依靠取暖，不敢言語，連呼吸聲都被雪吸收，整座城死寂一片，花木枝條亦被雪掩蓋，唯有身著錦衣的阿瑟娜，像支寒冬裏不肯雕謝的花，倔強，脆弱，命不久矣，遠離人群，孑立於白雪之上。
至於丹妮斯和龍，則像是滴在這片潔白凈土上的汙點。
阿瑟娜將雙手從額前放下，結束祈禱，擡起頭來面對丹妮斯，手心攤開向上，裏面是一塊晶石——這是她之前和丹妮斯約定的通訊魔法錨點，成對的另一塊還在丹妮斯身上。她知曉此時諂魅地乞求慈悲沒有作用，於是脊背挺直，當著眾人的面，倒有幾分錚錚傲骨，“學院之外的販婦走卒並未摻和其中。”
丹妮斯點頭算是認同，不過並沒開恩讓那些人離開。
阿瑟娜又說： “留下學院裏的人，對你有用。”
丹妮斯不為所動，“學院裏沒參與資助男軍的人也不少，不差剩下的這些。”
“她們研究的方向不同，未見得能替代，就算能替代，你又何必費時重頭來過？”
“她們要是有為科學發展做貢獻的心，就把研究資料交上來，我可以讓她們保留署名，流芳百世。”
聞言，學生們驚慌不已，下意識想往別人身後躲。
阿瑟娜堅定搖頭，“若不留下她們的命，我們就將研究成果一起毀了。”
“哦。”丹妮斯毫無波瀾，“那就一塊兒燒了吧。”
“你怎可如此？”阿瑟娜心急如焚，還想勸說丹妮斯，“冤冤相報何時了，她們縱然有錯，現在知錯了，就不能給她們一個悔改的機會嗎？”
丹妮斯被她逗笑了，“全天下都知道我有讀心術，她們知不知錯，我還能不知道？”
一個老師實在是忍不住，撥開人群和阿瑟娜站到一起，又悲又怒地辯駁道：“我們有什麽錯？我們從來不是你殺男的敵人，在你領軍入侵之前，我們就在幫你清男、推廣雙雌生育，是你先開始擴大戰爭，殺害我們的同胞，我們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連反擊一次都不行嗎？”
丹妮斯不氣不急，只是微笑，“愛男的人是你們的同胞？”
老師哽住，一時不知如何作答，阿瑟娜轉移話題道：“她們罪不至死。”
“愛男之罪還不至死？什麽該死？”丹妮斯慢慢往前走了兩步，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留下的印記很快便被新雪填滿。
“哦。”她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那些女人愛男不該死，男軍虐女不該死，你們放任甚至幫助男軍不該死，我殺了你們這三種人，便該死了。”
阿瑟娜強忍住想後退的心。
丹妮斯繼續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們的計策成功，我真的死在了死神山，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
阿瑟娜張張嘴，沒有出聲，【“變回原樣。”】沒有行事極端的丹妮斯，她們雖然會警惕男軍出現，但不會跟維護男兒的女人起太大沖突，如果有哪個女人願意將男兒護在羽翼下，那她們的男兒就能活下去。
幾十年、上百年過去，當人們忘記關於男軍的預言，一切都會回到起點，世界仍如克裏斯所建設的那樣，女與男合作生活下去。
阿瑟娜的心聲止不住地往外冒，【“變回原樣有什麽不好？我們的世界究竟有什麽不好？就算有可能出現男軍，難道男軍之外的美好事物就不再珍貴了嗎？如果你只想消滅男軍，所有人都會跟你站在一起的！為何非要將美好得那部分也一起摧毀才罷休呢？”】
“變回原樣......”丹妮斯喃喃，她想到自己，面上掛了幾分自憐的憂愁，又對阿瑟娜說：“你們真覺得和男共存的世界是美好的啊。”
“丹妮斯。”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阿瑟娜身上傳來，卻不是由阿瑟娜發出。
丹妮斯一下就認得出這個聲音屬於誰。
阿瑟娜的通訊魔法一直開著，克裏斯在旁聽。
“如果與男共存是大部分女人的選擇......”
“那我就將‘大部分’女人都殺了。”丹妮斯說這話輕松得像是在和姥姥聊早餐吃什麽。
她嗆得克裏斯緩了好久，才繼續說：“文明是女人的創造，有她們在，才有文明存在，你殺了那麽多人，和直接摧毀人類文明有什麽區別？”
“我沒有摧毀‘人類文明’，我摧毀的只是‘你的文明’。當你和你的人創造的一切都化為灰燼，我的人會在你們的屍骨上建立新的文明。”
克裏斯又一次被嗆住，接受這次通訊魔法的她想象不到丹妮斯會冷血到這種地步，她或許還會想，會不會只是丹妮斯一時心情不好，說的氣話，她滿心裏希望將丹妮斯勸回‘正軌’，“你厭惡男人，殺男人就好了，怎麽能把刀尖對準自己人？她們只是在對未來的構思上與你不同，但在別的方面，她們可以創作藝術、發明科技，可以治病救人，可以行商從政......哪怕只能做重覆性的勞力，也是她們對這個世界的貢獻啊！把她們留到未來，可以為你的世界做多少事情？就只因為她們的思想跟你不一樣，你就否認了她們的一切，這不公平！”
丹妮斯的臉比周遭冰雪還冷，她不願再哄著克裏斯，也不打算讓她存有幻想。她註定要在這個時間撕開自己在克裏斯面前的偽裝，在她第一次見到克裏斯時，克裏斯註定恨她。
在她第一次見到克裏斯時，克裏斯還在恨她的同時，遺憾自己救不了她。
何等善良，何等傲慢。
丹妮斯厭惡她。
“克裏斯，你是出生於男權社會的人。”丹妮斯開口。
實情如此，但克裏斯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
“可你那樣強大，男權無法將你束縛，你沖破牢籠、摧毀舊世界、建立起你想要的新世界。”
雪落簌簌，丹妮斯全神貫註在克裏斯身上，隱約能聽見她緊張的喘息聲。
“我摧毀舊世界，摧毀的是邪惡的男人，建立的是每個女人都能獨立自主的新世界，這和你的所作所為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丹妮斯吼道，“你擁有如此大的權力！世界的走向只在你的一念之間，你卻連想都不敢想一下，男人可以徹底消失！”
“這一代的女人們不知道男尊是怎麽回事，想象不到男人能有多惡劣，你和你那一代的人呢？你們親眼得見，親身體會，親手反抗，卻還是在掌控世界後選擇讓男人活下來！”
克裏斯不出聲了，丹妮斯卻說得停不下來，“之前我總是抨擊那些宣稱‘女人必須有男人’的男人，我把這稱之為一場世界級的詐騙，但現在我明白，是我錯了，有的女人真的是離開男人就活不了。”
“你們想要的未來，必須、必須、必須有男人不可！”
“你們想要的未來——是好男人，全牠爹都是好男人。女人夢寐以求的理想伊甸園，就是一大堆好男人。”
“我懶得再反駁你們究竟能不能如你們聲稱的那樣，把所有男兒教養成好男人，讓我來退一步——你們家的男兒都是好男人，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是好男人——然後呢？所以呢？你們要好男人幹什麽？”
“歸根結底，你們總是要愛男人的，因為愛男人才會期盼牠們‘好’，因為愛男人才會明知道牠們並不好卻依然保持期盼，依然在構想出的未來中為牠們預留一個可以確保牠們幸福平安的位置！”
“在我的世界，總有女人說，一切都是男人的錯，我曾生活過的那個如同煉獄般的社會，都是男人害的！我相信過！真的！這些話我曾堅信不疑。”
“直到我遇見你們！直到我終於肯睜開眼睛看見你們！我才知道是那群家夥騙我！那些女人，在為其她女人編織一個獨屬於女人的幻夢——我們是姊妹，我們是同胞，我們只需打敗男人，一切都會變好的！”
“但不是這樣！”丹妮斯的嘶吼在潔白的天地間回蕩。
“克裏斯，你知道這世上最神奇、最偉大的力量是什麽嗎？不是我的恨，而是你們對男的愛！愛可以打敗一切！一個女人，當她有了對男人的愛，她就有了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我願意為我理想的世界付出一切，而那包含我全部心血的世界可以輕易被一個愛男人的女人毀掉！”
“我不想知道你們理想中的未來為什麽非得有男人不可！不想理解！不想分析！我只是來告訴你——我理想中的世界，沒有為男人預留的半點位置！我會為了我的烏托邦付出一切！誰是我造就理想世界的阻礙，誰就是我的敵人！我要讓我的敵人一個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克裏斯似乎是氣哭了，她聲音哽咽，“只是沒有讓所有男人都死絕，怎麽就算愛男了？我為這個世界做了這麽多！我為女人做了這麽多！我的貢獻就是十個你加起來也比不上！怎麽就愛男了？”
“不排男滅男當然等同於愛男，不然你解釋一下，留著那些男人究竟是幹什麽？豬還能吃肉！屎還能堆肥！蟑螂都能提煉藥物！你在期待男人起到什麽作用？”丹妮斯不肯放過她，“你有貢獻，可一旦愛男，你的貢獻就轉換成了罪孽，因為在你之後，所有女人都會拿你當做標桿——姊妹們，看看吧，連克裏斯蒂娜都愛男！她可是初代校長、是聖者啊！多麽好的人！她愛男也可以受萬眾敬仰，說明愛男不過是一點點小事情罷了，只要有足夠大的成就，這點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克裏斯泣不成聲。
“克裏斯，你說過，女人永遠有得選擇。”
“而你們，選擇了站在我的對立面，就不要厚著臉皮指責我將你們當作敵人對待。”丹妮斯罵得心中痛快，她後退幾步，招手示意巨龍過來，“把整座城都燒了，尤其聖克裏斯學院，要毀得片瓦不留。”又指向人群，“學院的叛逆混在人群中......”
人們還以為她會讓龍把叛逆們拽出來。
“......那就把所有人全燒死。”
“什麽！”“等等！我只是住在這裏......”“別殺我！別殺我！我冤枉！”居住在學院之外的平民大驚失色，亂作一團，有的太過驚慌，開始四處逃竄，有的聰明些，還存著點理智，從丹妮斯的話裏提煉出“叛逆混在其中”的重點。
一人死死揪住另一人的衣服，把她往外拽，邊哭邊對丹妮斯說：“她是學院的人，她為男軍做武器，我不該受她拖累啊！”
有人帶頭，很快其她人有樣學樣，不用丹妮斯和龍動手，把學院叛逆賣了個幹幹凈凈。丹妮斯點頭，允許這些平民跑出去。
阿瑟娜身邊的老師氣得渾身發抖。阿瑟娜只是連連哀嘆，能多活下來一部分人，總比全死了強。
通訊另一端的克裏斯近乎崩潰，她怕她的學生和老師們命喪於此，也不能接受自己視作女兒的學院毀於一旦，她在雜亂的人聲中大喊，希望能得到丹妮斯的註意：“學院是女人建立的啊！它和男人一點關系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如果要給克裏斯的文明找一個代表，那必然是聖克裏斯學院，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克裏斯和她的夥伴創造的東西未見得會流傳百代，唯有學院，是克裏斯在時間洪流中的燈塔，是她用百年生命樹立的豐碑，是她唯一堅信會永世長存的存在。
“在經歷過那樣的虜役之後，居然還能給男權崛起的機會，可見你們都是賤種！賤種建立的文明有什麽留存的必要？毀了才好！”
“可這是我......”
“閉嘴！我句句罵的都是你！賤種克裏斯蒂娜！諾博家‘聖者親戚’的身份是打哪來的？就是有個姓諾博的睡過你弟弟！該死的賤種，大權在握卻容許自己家的小畸疤活著！珊德，就從她的雕像開始砸！”②
名叫珊德的巨龍早就因布蘭珂而對克裏斯蒂娜心存芥蒂，開心應下：“好嘞！”
珊德沖著學院大門狠狠吐出一口龍焰，快一捺厚的雪立刻融化，其她巨龍看見信號，亦在別處燒了起來，沒一會兒，安莫瑟斯等城的慘狀也在塞坡恩提亞覆現，宏偉的城市變成一片火海。
還未取出的研究資料不要了，試驗器械不要了，丹妮斯什麽都不打算要了，若人類因為失去了這些叛逆造出的東西就無法發展，那她們還是滅絕算了！
學院大多是石制建築，輕易燒不壞，巨龍飛進其中，用強有力的身軀沖撞它們，將目所能及的一切砸爛。
阿瑟娜已經倒地，那顆小小的晶石中，克裏斯仍在喋喋不休地勸說丹妮斯，近乎是在向她討饒。丹妮斯前去將晶石撿起，托在手心。
“我不能讓學院留在這兒，讓今後見到它的每個人覺得——就算克裏斯蒂娜愛男，但她建立了學院呀。”沒有旁人，丹妮斯的語氣溫柔了許多，“只有摧毀它，人們才會知道——就算克裏斯蒂娜建立了學院，但她愛男啊。”
克裏斯不說話了，通訊魔法另一端只剩老人哀戚至極的痛哭。
丹妮斯捏碎那顆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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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妮斯得空，四處找威威，竟然沒找到，無奈回營，早已等候許久的布萊德黎忙上前稟報說學院校長要投降，請丹妮斯到學院去詳談。
丹妮斯心情不好，語氣便冷硬起來：“我已告訴你們怎麽處置這些人，還要來問，這點事都辦不明白。”
布萊德黎心中一驚，懊悔自己多事，立刻就要離開去讓凱西發兵進城。正巧凱西快步走過來迎丹妮斯，聽見她那句話，笑著解釋道：“我就說直接殺了她們便是，可那校長提及學院的研究，我覺得十分重要，還得等您決斷。”
“阿瑟娜怎麽說的？”
布萊德黎回答：“阿瑟娜自知必死無疑，想拿學院研究換一部分不相幹的人活命。”
什麽是“不相幹”？想投奔神使軍的第一次圍城之後就來投奔了，從沒幫助過男軍但瞻前顧後直到二次圍城才聯絡布萊德黎說情的，丹妮斯也容忍了她們遲來的表態，兩輪篩選都沒篩出來的能是什麽人？哪會“不相幹”？阿瑟娜分明就是想用她一人的命承擔眾人的罪。
丹妮斯冷哼一聲，“她果然是頭等良善的好人，成功殺了我，功勞跟大夥分，失敗了，後果她一力承擔。”
布萊德黎不敢多言，心裏卻還是止不住地想：【“學院的人和旁人不同，她們若活下來，能為未來世界做出更多貢獻。”】
丹妮斯不會因這樣的想法責怪她，因為這是事實。同時出現在三個名單上的騎墻派，便是認準了這點，覺得憑著她們的能力，就算得罪了丹妮斯，只要事後認個錯，丹妮斯頂多略施懲戒，仍會放她們過之前的日子。
處死她們，是整個世界的損失。
丹妮斯好奇起來，她想知道那般自傲的天才能說出什麽與眾不同的話。
另外，她還欠著克裏斯一次通訊呢。①
丹妮斯話鋒一轉，“你，召集人馬隨我進城。你，留這兒等威威回來，告訴她我去哪了。”
凱西和布萊德黎連忙領命。
丹妮斯不等她們，直接叫上三頭巨龍同她一路，飛進塞坡恩提亞。學院誠心投降，已將防護法陣撤去，一頭龍落在城內廣場，一頭落在學院圖書館房頂，另一頭隨丹妮斯降落在學院門前空地上。其餘龍仍圍在城外。
今早天降大雪，如絮如棉，將城裏塗成白茫茫一片，無人清掃。塞坡恩提亞地處大陸南端，很少有下這麽大雪的時候，人們暗自揣測這雪也是死神帶來的災禍。還沒被允許離開的人擠在學院門前，相互依靠取暖，不敢言語，連呼吸聲都被雪吸收，整座城死寂一片，花木枝條亦被雪掩蓋，唯有身著錦衣的阿瑟娜，像支寒冬裏不肯雕謝的花，倔強，脆弱，命不久矣，遠離人群，孑立於白雪之上。
至於丹妮斯和龍，則像是滴在這片潔白凈土上的汙點。
阿瑟娜將雙手從額前放下，結束祈禱，擡起頭來面對丹妮斯，手心攤開向上，裏面是一塊晶石——這是她之前和丹妮斯約定的通訊魔法錨點，成對的另一塊還在丹妮斯身上。她知曉此時諂魅地乞求慈悲沒有作用，於是脊背挺直，當著眾人的面，倒有幾分錚錚傲骨，“學院之外的販婦走卒並未摻和其中。”
丹妮斯點頭算是認同，不過並沒開恩讓那些人離開。
阿瑟娜又說： “留下學院裏的人，對你有用。”
丹妮斯不為所動，“學院裏沒參與資助男軍的人也不少，不差剩下的這些。”
“她們研究的方向不同，未見得能替代，就算能替代，你又何必費時重頭來過？”
“她們要是有為科學發展做貢獻的心，就把研究資料交上來，我可以讓她們保留署名，流芳百世。”
聞言，學生們驚慌不已，下意識想往別人身後躲。
阿瑟娜堅定搖頭，“若不留下她們的命，我們就將研究成果一起毀了。”
“哦。”丹妮斯毫無波瀾，“那就一塊兒燒了吧。”
“你怎可如此？”阿瑟娜心急如焚，還想勸說丹妮斯，“冤冤相報何時了，她們縱然有錯，現在知錯了，就不能給她們一個悔改的機會嗎？”
丹妮斯被她逗笑了，“全天下都知道我有讀心術，她們知不知錯，我還能不知道？”
一個老師實在是忍不住，撥開人群和阿瑟娜站到一起，又悲又怒地辯駁道：“我們有什麽錯？我們從來不是你殺男的敵人，在你領軍入侵之前，我們就在幫你清男、推廣雙雌生育，是你先開始擴大戰爭，殺害我們的同胞，我們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連反擊一次都不行嗎？”
丹妮斯不氣不急，只是微笑，“愛男的人是你們的同胞？”
老師哽住，一時不知如何作答，阿瑟娜轉移話題道：“她們罪不至死。”
“愛男之罪還不至死？什麽該死？”丹妮斯慢慢往前走了兩步，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留下的印記很快便被新雪填滿。
“哦。”她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那些女人愛男不該死，男軍虐女不該死，你們放任甚至幫助男軍不該死，我殺了你們這三種人，便該死了。”
阿瑟娜強忍住想後退的心。
丹妮斯繼續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們的計策成功，我真的死在了死神山，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
阿瑟娜張張嘴，沒有出聲，【“變回原樣。”】沒有行事極端的丹妮斯，她們雖然會警惕男軍出現，但不會跟維護男兒的女人起太大沖突，如果有哪個女人願意將男兒護在羽翼下，那她們的男兒就能活下去。
幾十年、上百年過去，當人們忘記關於男軍的預言，一切都會回到起點，世界仍如克裏斯所建設的那樣，女與男合作生活下去。
阿瑟娜的心聲止不住地往外冒，【“變回原樣有什麽不好？我們的世界究竟有什麽不好？就算有可能出現男軍，難道男軍之外的美好事物就不再珍貴了嗎？如果你只想消滅男軍，所有人都會跟你站在一起的！為何非要將美好得那部分也一起摧毀才罷休呢？”】
“變回原樣......”丹妮斯喃喃，她想到自己，面上掛了幾分自憐的憂愁，又對阿瑟娜說：“你們真覺得和男共存的世界是美好的啊。”
“丹妮斯。”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阿瑟娜身上傳來，卻不是由阿瑟娜發出。
丹妮斯一下就認得出這個聲音屬於誰。
阿瑟娜的通訊魔法一直開著，克裏斯在旁聽。
“如果與男共存是大部分女人的選擇......”
“那我就將‘大部分’女人都殺了。”丹妮斯說這話輕松得像是在和姥姥聊早餐吃什麽。
她嗆得克裏斯緩了好久，才繼續說：“文明是女人的創造，有她們在，才有文明存在，你殺了那麽多人，和直接摧毀人類文明有什麽區別？”
“我沒有摧毀‘人類文明’，我摧毀的只是‘你的文明’。當你和你的人創造的一切都化為灰燼，我的人會在你們的屍骨上建立新的文明。”
克裏斯又一次被嗆住，接受這次通訊魔法的她想象不到丹妮斯會冷血到這種地步，她或許還會想，會不會只是丹妮斯一時心情不好，說的氣話，她滿心裏希望將丹妮斯勸回‘正軌’，“你厭惡男人，殺男人就好了，怎麽能把刀尖對準自己人？她們只是在對未來的構思上與你不同，但在別的方面，她們可以創作藝術、發明科技，可以治病救人，可以行商從政......哪怕只能做重覆性的勞力，也是她們對這個世界的貢獻啊！把她們留到未來，可以為你的世界做多少事情？就只因為她們的思想跟你不一樣，你就否認了她們的一切，這不公平！”
丹妮斯的臉比周遭冰雪還冷，她不願再哄著克裏斯，也不打算讓她存有幻想。她註定要在這個時間撕開自己在克裏斯面前的偽裝，在她第一次見到克裏斯時，克裏斯註定恨她。
在她第一次見到克裏斯時，克裏斯還在恨她的同時，遺憾自己救不了她。
何等善良，何等傲慢。
丹妮斯厭惡她。
“克裏斯，你是出生於男權社會的人。”丹妮斯開口。
實情如此，但克裏斯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
“可你那樣強大，男權無法將你束縛，你沖破牢籠、摧毀舊世界、建立起你想要的新世界。”
雪落簌簌，丹妮斯全神貫註在克裏斯身上，隱約能聽見她緊張的喘息聲。
“我摧毀舊世界，摧毀的是邪惡的男人，建立的是每個女人都能獨立自主的新世界，這和你的所作所為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丹妮斯吼道，“你擁有如此大的權力！世界的走向只在你的一念之間，你卻連想都不敢想一下，男人可以徹底消失！”
“這一代的女人們不知道男尊是怎麽回事，想象不到男人能有多惡劣，你和你那一代的人呢？你們親眼得見，親身體會，親手反抗，卻還是在掌控世界後選擇讓男人活下來！”
克裏斯不出聲了，丹妮斯卻說得停不下來，“之前我總是抨擊那些宣稱‘女人必須有男人’的男人，我把這稱之為一場世界級的詐騙，但現在我明白，是我錯了，有的女人真的是離開男人就活不了。”
“你們想要的未來，必須、必須、必須有男人不可！”
“你們想要的未來——是好男人，全牠爹都是好男人。女人夢寐以求的理想伊甸園，就是一大堆好男人。”
“我懶得再反駁你們究竟能不能如你們聲稱的那樣，把所有男兒教養成好男人，讓我來退一步——你們家的男兒都是好男人，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是好男人——然後呢？所以呢？你們要好男人幹什麽？”
“歸根結底，你們總是要愛男人的，因為愛男人才會期盼牠們‘好’，因為愛男人才會明知道牠們並不好卻依然保持期盼，依然在構想出的未來中為牠們預留一個可以確保牠們幸福平安的位置！”
“在我的世界，總有女人說，一切都是男人的錯，我曾生活過的那個如同煉獄般的社會，都是男人害的！我相信過！真的！這些話我曾堅信不疑。”
“直到我遇見你們！直到我終於肯睜開眼睛看見你們！我才知道是那群家夥騙我！那些女人，在為其她女人編織一個獨屬於女人的幻夢——我們是姊妹，我們是同胞，我們只需打敗男人，一切都會變好的！”
“但不是這樣！”丹妮斯的嘶吼在潔白的天地間回蕩。
“克裏斯，你知道這世上最神奇、最偉大的力量是什麽嗎？不是我的恨，而是你們對男的愛！愛可以打敗一切！一個女人，當她有了對男人的愛，她就有了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我願意為我理想的世界付出一切，而那包含我全部心血的世界可以輕易被一個愛男人的女人毀掉！”
“我不想知道你們理想中的未來為什麽非得有男人不可！不想理解！不想分析！我只是來告訴你——我理想中的世界，沒有為男人預留的半點位置！我會為了我的烏托邦付出一切！誰是我造就理想世界的阻礙，誰就是我的敵人！我要讓我的敵人一個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克裏斯似乎是氣哭了，她聲音哽咽，“只是沒有讓所有男人都死絕，怎麽就算愛男了？我為這個世界做了這麽多！我為女人做了這麽多！我的貢獻就是十個你加起來也比不上！怎麽就愛男了？”
“不排男滅男當然等同於愛男，不然你解釋一下，留著那些男人究竟是幹什麽？豬還能吃肉！屎還能堆肥！蟑螂都能提煉藥物！你在期待男人起到什麽作用？”丹妮斯不肯放過她，“你有貢獻，可一旦愛男，你的貢獻就轉換成了罪孽，因為在你之後，所有女人都會拿你當做標桿——姊妹們，看看吧，連克裏斯蒂娜都愛男！她可是初代校長、是聖者啊！多麽好的人！她愛男也可以受萬眾敬仰，說明愛男不過是一點點小事情罷了，只要有足夠大的成就，這點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克裏斯泣不成聲。
“克裏斯，你說過，女人永遠有得選擇。”
“而你們，選擇了站在我的對立面，就不要厚著臉皮指責我將你們當作敵人對待。”丹妮斯罵得心中痛快，她後退幾步，招手示意巨龍過來，“把整座城都燒了，尤其聖克裏斯學院，要毀得片瓦不留。”又指向人群，“學院的叛逆混在人群中......”
人們還以為她會讓龍把叛逆們拽出來。
“......那就把所有人全燒死。”
“什麽！”“等等！我只是住在這裏......”“別殺我！別殺我！我冤枉！”居住在學院之外的平民大驚失色，亂作一團，有的太過驚慌，開始四處逃竄，有的聰明些，還存著點理智，從丹妮斯的話裏提煉出“叛逆混在其中”的重點。
一人死死揪住另一人的衣服，把她往外拽，邊哭邊對丹妮斯說：“她是學院的人，她為男軍做武器，我不該受她拖累啊！”
有人帶頭，很快其她人有樣學樣，不用丹妮斯和龍動手，把學院叛逆賣了個幹幹凈凈。丹妮斯點頭，允許這些平民跑出去。
阿瑟娜身邊的老師氣得渾身發抖。阿瑟娜只是連連哀嘆，能多活下來一部分人，總比全死了強。
通訊另一端的克裏斯近乎崩潰，她怕她的學生和老師們命喪於此，也不能接受自己視作女兒的學院毀於一旦，她在雜亂的人聲中大喊，希望能得到丹妮斯的註意：“學院是女人建立的啊！它和男人一點關系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如果要給克裏斯的文明找一個代表，那必然是聖克裏斯學院，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克裏斯和她的夥伴創造的東西未見得會流傳百代，唯有學院，是克裏斯在時間洪流中的燈塔，是她用百年生命樹立的豐碑，是她唯一堅信會永世長存的存在。
“在經歷過那樣的虜役之後，居然還能給男權崛起的機會，可見你們都是賤種！賤種建立的文明有什麽留存的必要？毀了才好！”
“可這是我......”
“閉嘴！我句句罵的都是你！賤種克裏斯蒂娜！諾博家‘聖者親戚’的身份是打哪來的？就是有個姓諾博的睡過你弟弟！該死的賤種，大權在握卻容許自己家的小畸疤活著！珊德，就從她的雕像開始砸！”②
名叫珊德的巨龍早就因布蘭珂而對克裏斯蒂娜心存芥蒂，開心應下：“好嘞！”
珊德沖著學院大門狠狠吐出一口龍焰，快一捺厚的雪立刻融化，其她巨龍看見信號，亦在別處燒了起來，沒一會兒，安莫瑟斯等城的慘狀也在塞坡恩提亞覆現，宏偉的城市變成一片火海。
還未取出的研究資料不要了，試驗器械不要了，丹妮斯什麽都不打算要了，若人類因為失去了這些叛逆造出的東西就無法發展，那她們還是滅絕算了！
學院大多是石制建築，輕易燒不壞，巨龍飛進其中，用強有力的身軀沖撞它們，將目所能及的一切砸爛。
阿瑟娜已經倒地，那顆小小的晶石中，克裏斯仍在喋喋不休地勸說丹妮斯，近乎是在向她討饒。丹妮斯前去將晶石撿起，托在手心。
“我不能讓學院留在這兒，讓今後見到它的每個人覺得——就算克裏斯蒂娜愛男，但她建立了學院呀。”沒有旁人，丹妮斯的語氣溫柔了許多，“只有摧毀它，人們才會知道——就算克裏斯蒂娜建立了學院，但她愛男啊。”
克裏斯不說話了，通訊魔法另一端只剩老人哀戚至極的痛哭。
丹妮斯捏碎那顆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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