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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熔為廢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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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熔為廢石3

奧蒂莉拉的男兒被吃了。

牠還不到十歲,小小的一只,聽話、漂亮、招人喜歡。牠和奧蒂莉拉一模一樣,無論是長相,還是不被需要的程度。

奧蒂莉拉是家裏第三個女兒,兩個姊姊都足夠優秀,只要她們兩位不出什麽驚天動地的意外,奧蒂莉拉便沒有“優秀”的必要。她十來歲才意識到,母親生下她,是因為預料到那兩個優秀的女兒長大後會產生競爭,需要有合適的人從中調停——這便是母親對她唯一的期待,而她連這件事都做不好,兩個姊姊之間,她更偏向於米蘭達。於是母親又生了一胎,是個男孩。

貝兒出生那年,奧蒂莉拉已經16歲。母親年紀大了,這一胎生得兇險,兩個姊姊都有工作,只有奧蒂莉拉沒事幹,在母親產房陪伴。小王男被醫生抱在臂彎,遞給老國王,母親只看了一眼,臉上難掩失望的神色,沒有接過,揮手讓人把小王男送到保姆那去。

奧蒂莉拉一下就想到,這個孩子也不被期待。於是,奧蒂莉拉對牠生出了同理心。

那時的奧蒂莉拉攔住醫生,“給我吧。”她說。漂亮的男嬰被她抱在懷中,大哭不止,奧蒂莉拉將自己的手指遞過去,男嬰將它含在嘴裏,貪懢地吮吸。奧蒂莉拉心中泛起一股酸脹的感覺,順著血管往淚腺上湧,她感受到了愛,她是被需要的,這個小小的軟軟的東西,沒有任何自保的能力,母親不看重牠,大姊二姊不會在意牠,只有她能保護牠、陪伴牠。

“你真好看。”那時,奧蒂莉拉對剛出生的弟弟說,“你應該叫貝兒。”

原本跟奧蒂莉拉還算親近的米蘭達,在接手政務後便也像大姊那樣,不管這個小妹了。奧蒂莉拉起初還有些傷感,直到她有了弟弟,除了盡職盡責的保姆,便只有奧蒂莉拉管牠。當然,國王陛下不會在物質上苛待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個男兒,但也僅此而已。

於是,奧蒂莉拉對牠生出了責任心。

奧蒂莉拉在和弟弟相伴的過程中,意識到她需要被需要,弟弟的依戀讓她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爽感,不會有任何一個女人對她產生這樣長久且廉價的依賴。女孩子成長得很快,眨眼的功夫,她們就有了自己的思想,開始自己動手為自己爭權奪利,她們面對上位者,或許會使一些討好的小手段,但這些手段需要對應相當的收益,當女孩長成女人,獲得她們討好的代價越來越大,就連國王都很難支付得起。包括奧蒂莉拉自己,她不就已經不再受母親和姊姊掌控了麽?女人永遠不會像男孩那樣趴在掌權者膝蓋上,撒驕撒癡,讓你確信牠離了你什麽都不是,只為了換取一件首飾,或是幾句誇讚。

只有男能為奧蒂莉拉提供她想要的感覺,可惜,隨著老國王年紀增大,對小男兒的關懷也增添了不少,貝兒的依戀被分走多半,奧蒂莉拉像個成癮患者一樣,渴求著新的依戀填補她心裏的空缺。

奧蒂莉拉去神殿,祈求母神讓她生下一個男兒。

她果然生了個男兒,如她所期待的那樣。

她的道西,柔軟甜美,比貝兒更漂亮更可愛......奧蒂莉拉愛牠,愛到痛苦的地步,愛是給予,愛一個人就會想給他最好的東西,可道西是個男孩,牠什麽都不配擁有。二姊把她的男兒偽裝成女兒,奧蒂莉拉不願效仿,她不想讓道西痛苦,她想讓牠以她男兒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享受這世間真正有價值的一切。

比如權力。

不是像國王那樣的權力,只是像一個普通女人那樣——奧蒂莉拉覺得自己為男兒要的不多,她不明白為何丹妮斯連這種程度都不能接受。

她的男兒,道西,死在她為牠親手設計的幼兒房裏,離牠的小床不遠的地方,在一堆毛絨絨的玩偶中間。玩偶吸收了道西的血,變得沈甸甸臟兮兮,奧蒂莉拉將它們捧在懷裏,疑惑它們為何比道西的生命還要沈重。

最開始,奧蒂莉拉只能查出這是妖精所為。妖精不可能闖進王宮殺人吃肉,又不留痕跡地離開,其中肯定有人幫忙,奧蒂莉拉想不通誰有這樣的動機。至於妖精,她疑心是那只被她殺死的狐貍的親族來找她報仇,於是她想方設法繞過米蘭達,派人前往聖者之森,要捉拿狐妖全族為道西抵命,可那時南域已有匪徒造反,她們竟然還有閑心阻攔去聖者之森偷獵的人。無論奧蒂莉拉花費多少金錢和人脈,都無法讓人將狐妖帶到她身邊,直到被米蘭達發現,狠狠收拾了她一頓。

再後來,丹妮斯的聲勢越來越大,閑言碎語傳進王宮,落到奧蒂莉拉耳朵裏。

丹妮斯聲稱未來會有男軍。

丹妮斯要求女人殺光所有男人。

奧蒂莉拉一下就明白,道西的事是丹妮斯幹的。

她的愛與痛苦終於找到合適的發洩對象,奧蒂莉拉成了一根離弦之箭,丹妮斯是她註定要射穿的箭靶。

伊內絲在她恨得近乎瘋狂時聯系上她,告訴她在科瑞斯特爾邊緣,有一夥同她一樣的人,出於對男兒或其牠男性的愛,積蓄力量密謀推翻凡特斯現有文明,建立一個男人能獲得尊重與尊嚴的理想世界。

如果母神垂憐,道西的靈魂會被她從她寬廣的懷抱中放開,重新投入凡世,到那時,轉生的道西會面臨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你想給牠創造一個什麽樣的世界?”伊內絲低眉順目,眼睛裏卻發著光,“所有人都會慶祝男兒的出生,所有人都會傾盡一切資源供養男兒,所有人都期待著男兒強壯、聰明、有出息......想想看,如果你的道西能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

如果她的道西能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

奧蒂莉拉熱淚盈眶。

她終於徹底瘋了。

————————————

丹妮斯讓姬瑪離開。姬瑪先是盯著她的劍瞧,確認上面沒有血跡,又去看她肩膀上那條劃痕,新長出的皮肉比旁邊的顏色稍淺一些。

“謝謝。”姬瑪說著,快步走到門前,打開,關上。

宮殿裏只剩丹妮斯和奧蒂莉拉。

奧蒂莉拉癱坐在王座上,像塊爛泥,她的衣衫還是最繁覆奢華的樣式,頭發長到肩膀以下,沒有打理,亂作一團,蔚藍色快要從她雙眼中流淌下來。

“這不公平。”奧蒂莉拉含混地說。【“你有龍。”】

“當然。”丹妮斯開口,“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卻要用一生來為你們的錯誤買單。”

在沒有她到來的原本時間線上,這些創造男權的女人都可以幸福地老死,她們不需要遭受哪怕一點丹妮斯遭受過的痛苦。相比於此等不公,戰力上的差距算得了什麽?

“道西也從沒有做錯事情,貝兒還一直想念著你。”

“所以呢?”丹妮斯歪頭,“再好的男人也改變不了牠們是男人的事實。只吃蔬果的蟑螂會比吃垃圾的蟑螂更可愛嗎?”

女人光是去思考“哪種更可愛”,就已經很離譜了。

“你不需要男人做你的點綴,所以你不懂。”

“做點綴,意味著覺得那是好東西,就像蛋糕可以用水果和糖霜點綴,你拿糞便做點綴算怎麽回事。”

奧蒂莉拉終於被激怒,從王座上直起身來,“牠們不是蟑螂和糞便!牠們是我的寶貝!”

“願意拿蟑螂和糞便當寶貝,那是你的問題。”丹妮斯看到王座旁倚著柄劍,示意奧蒂莉拉將劍拿起來,“你喜歡牠們,我就送你去和牠們在一起。”

“何必呢,”奧蒂莉拉重又將頭向後仰,靠在椅背上,垂著眼皮看丹妮斯,“我打不過你。”

“我不用魔法。”

“呵。”

“真的。”丹妮斯舉起自己的劍,笑著說:“我想聽到你血肉撕裂的聲音,看看和你男兒發出的聲音有沒有不同。”

憤怒從奧蒂莉拉心中襲來,丹妮斯平靜地接收,看著她猛地起身,握住長劍,毫無章法地向丹妮斯揮砍。

丹妮斯用劍脊將對方的劍向右撥,她的力氣太大,直接連帶著將奧蒂莉拉一起推倒在地。

奧蒂莉拉又揮劍砍向丹妮斯腳踝,丹妮斯只一擡腳,便將劍踩在腳下,無論奧蒂莉拉怎麽用力都搶不回來。

“你太驕慣自己了,奧蒂莉拉。”丹妮斯垂下眼眸,似含悲憫,“在我的想象中,你都沒有可悲到這種地步。”說著,她飛起一腳,踢在奧蒂莉拉臉上。

奧蒂莉拉悶哼一聲,血從鼻子裏流了出來。

丹妮斯把母神之劍扔在旁邊,俯身拽住奧蒂莉拉衣領,毫不費力地將她提起,又讓她後背朝下,重重摜在地上,一拳一拳往下砸。骨肉與骨肉撞擊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裏回響,直到被丹妮斯猶如雷鳴的心跳聲掩蓋。

“等......等等......”奧蒂莉拉開始求饒,“是因為我母親,她從來沒重視過我......”

丹妮斯手部關節開始疼痛,指關節破皮流出的血和奧蒂莉拉臉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她渾若未覺,仍然一下一下地擊打,“喬安娜也不被重視,芙立夏也不被重視,不被重視的人那麽多,但以此為由跟男人共情的只有你。”

一下又一下......丹妮斯開始氣喘籲籲。

“其實,我應該謝謝你。”丹妮斯顧自說著,不管奧蒂莉拉還聽不聽得進去,“謝謝你讓我想明白,究竟該如何看待開思米特。”

“我總是在想,開思米特會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她受過傷害,她被虐待了,我救了她,卻沒有給她足夠的安慰,假若她沒有經歷過那一切,就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但我錯了,又一次地錯了,是你讓我想明白......”

丹妮斯不再相信“她受過傷害所以......”、“她生活困難所以......”,她見過太多女人——真正的女人,低到連義務教育都念不完就進廠打工的、高到有錢有權執掌一方的,還有像她上輩子那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所有的層級、所有的背景、所有的環境中,都有著覺醒的女人!

丹妮斯不再相信墮落者為墮落找的借口,她不相信會有囚籠可以永久地困住一個強大的靈魂——就算她的身體出生於泥潭中,只要讓她看見一丁點的光亮,她便會盡最大的努力往外爬,女人在什麽環境中都是女人,任什麽都阻止不了一個女人挺直她的脊梁!

反之,虜在什麽環境中都是虜,他被扔進泥潭便安心被泥裹得滿身,還要恨嘗試帶他脫離泥潭的人,埋怨透進來的光線閃了他的眼睛。他若僥幸生活於光明中,也總要找機會一個猛子主動紮進泥潭。任什麽都阻止不了一個虜犯賤的決心!

前者是開思米特,後者是奧蒂莉拉,她們生長的環境天差地別,卻走上同一條路。開思米特就算在富貴人家好好長大,從小享受著最好的東西、從未受過淩虐,她也不過是長成另一個奧蒂莉拉。

一個女人在遭受創傷後,可以懦弱逃避,可以悲憤覆仇,但創傷不會成為她建設男權的理由。“你們為男權出力的唯一理由,就是你們想這麽做,僅此而已。”丹妮斯喃喃絮語。

開思米特想讓丹妮斯愧疚,想讓丹妮斯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但那不是真的!開思米特不是因為丹妮斯“殺了她的男兒”這一行為才變成那樣,她是因為她自己“抱緊那個殲生男不肯放手”這一行為才變成那樣!

丹妮斯應該做什麽?她欠了開思米特什麽?她應該溫柔地對待那個男嬰直到開思米特想通?她應該在殺了男嬰後留下來安慰開思米特避免她太過悲傷?

不!不!不!

丹妮斯唯一該做的,就是在開思米特試圖保護那個因被強殲而生下的男兒時,送她和她的男兒一起走!

丹妮斯的拳頭重重地落下,伴隨著她憤怒的嘶吼。

“她是受害者,”丹妮斯繼續說著奧蒂莉拉聽不懂的話,“她也是加害者。”

“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之間並不是因果關系,而是並列關系,受害不是開思米特的選擇,但成為加害者是。

“她並非因為受過傷所以成為加害者,是因為她選擇成為加害者,所以成為了加害者。”丹妮斯停下來,跪在奧蒂莉拉身上,氣喘籲籲,她擡頭,穹頂上關於克裏斯和母神的瑰麗畫作令她眩暈,“這是她的選擇。我不是該為她人生負責的人。”

金屬響動,丹妮斯重新拾起母神的劍,雙手握住劍柄,劍尖對準奧蒂莉拉胸口位置,高高舉起。

“如果她值得被原諒,那麽那個墳包裏的女孩算什麽?”

利刃落下。

——開思米特,我命中註定的人呀。

丹妮斯想著她,將劍拔出,舉到眼前,觀察著上面新鮮血跡。

——你必須死在這柄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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