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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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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火3

皮婭將國王的警告轉告給優瑪娜和幾個相熟的丹妮斯追隨者,她們又傳達給其她人。人人都很絕望。

“神使軍一定已經占領了艾斯寇特,我看到有好多艾斯寇特人進了王城。”

“丹妮斯要來了......她就要來了......神啊,阿芙倫斯還是有這麽多男人。”

“我們完蛋了,我們會被那群蠢貨連累死!”說話的人一點也不在意“蠢貨”頭領的女兒正在她對面。

為免洩密,密道的事還沒跟大部分人說。皮婭悠哉地聽著大夥抱怨,想象著將她們帶到密道時,她們會是什麽反應。

集會屋外的大街上,一群男人哭哭啼啼,讓本就情緒低落的眾人更加煩悶。

“牠們嚎什麽喪呢?”

皮婭起身,將緊閉的窗簾掀起一角,那群男人正被家人簇擁著往北邊走。“國王說,最近的兇殺案和失蹤案總得有個交代,她不追究咱們,只得加強對男人的保護力度,要把牠們統一安置在王宮附近,派專人看護。”沒想到國王動作這麽快,這就開始了。

國王有這份善心,男人的家人都很感激,不用士兵催促,緊趕慢趕地把男兒送過去,雖不忍骨肉分離,但殺男犯並未落網,國王眼皮子底下總比普通人家裏安全。

“到了這份上,居然還要專門保護男人,真是瘋了!”

“把牠們放在王宮附近,你們家王宮還能住人麽?”

這話說得皮婭都不想回家了。她勸大夥:“最近一定要低調,別動這批男人。”想了想,又補充:“死神會看到咱們的誠心。”她想讓大家安心些。

優瑪娜的大少妵比安卡跟著幫腔:“是啊,咱們問心無愧,沒什麽可怕的。”

眾人仍是愁眉不展。

事情都說完,皮婭在這兒待得無趣,披上鬥篷,戴好兜帽,蓋住過於顯眼的金發,貼著墻根溜走。穿過戴蒙德大街,便是上城區,王宮在正中心,鬼使神差地,皮婭腳尖一轉,往貴族住宅區走去。

相比於下城區烏央烏央的行人,這裏冷清許多,只偶爾駛過幾家馬車。皮婭摘下兜帽,大膽攔下幾輛眼熟的車,同上面的人打招呼。人們見是小王子,都下車對她行禮,又邀請她上車一起走,皮婭往車裏瞥一眼,再隨便編借口拒絕。

前往王宮方向的馬車上並沒有男眷。

國王沒讓貴族家的男兒也搬到王宮附近統一保護。

有意思。據皮婭所知,貴族中也有暗地殺男的,更何況現在全城戒嚴,上下城區治安不差多少,難道國王就不怕貴族家的男人被向丹妮斯表忠心的人殺掉嗎?

這個問題帶來隱隱不安。皮婭懷著心事,回王宮面見國王,建議將貴族男子也放到一起保護。

國王的回答是“用不上”。

用不上?

皮婭片刻難停地思索這是什麽意思。

不能殺男,不用處理屍體,也不用幫她們隱瞞,皮婭便不常往宮外跑了,國王叫她去學處理政務,她就學著,國王不搭理她,她就像平常那樣看書、練武、和姊姊們待在一塊兒。

就這樣挨了幾天,奧泰莎突然來王宮找她玩。這位優瑪娜家的孫少妵才十歲,又不像皮婭這般早慧,有消息並不敢讓她來傳,不過她過來本身就是皮婭和優瑪娜約定的信號。

皮婭把奧泰莎帶去二姊那邊,自己支開侍從,偷偷去檢查密道。搬開地下儲物室裝著兒時衣物的箱子,撬開兩片木板,露出坑洞,順坑洞爬行一段距離,直到耳邊有水音傳來,往左拐,前方豁然開朗,皮婭把衣物留在緩坡上,順坡下行,進到水中,蹚水蹚到沒過脖子,再往前游一小會兒,就是連通王城內外的密道了。

王宮內防禦法陣非常強悍,但不對王室成員設限,皮婭可以隨意用魔法而不被監測,她習慣用風魔法在水下呼吸,沿途扔下熒光魔法,慢慢往前游,沒多遠竟看見一個人影。

外來人可不敢隨便使用魔法,這人居然一路摸黑潛游過來。皮婭加速游到那人身邊,給她套上個風魔法罩,帶她原路返回。

二人回到緩坡處,皮婭才仔細打量這個人——她被水泡得蒼白,慈眉善目,五官柔和,在熒光魔法的微弱光線下,顯得有股朦朧的神性。

皮婭沒見過她,但認識她,畢竟她的通緝令和娥妮斯特、妮蔻等人一樣,貼滿阿芙倫斯大街小巷。

“你好,我是妲穆拉。”來人對皮婭伸出一只手。

皮婭握了上去,輕輕搖晃兩下。有點新奇,大人跟她打招呼,要麽是鞠躬行禮,要麽是摸摸她的頭。

妲穆拉憋氣太久,說話時還在大口喘氣,“死神想知道米蘭達要做什麽。”

士兵和法師的安排,皮婭能查到的都已經告訴了丹妮斯。她搖頭,“我不清楚。”

“嗯。”妲穆拉思索片刻,又問:“那有什麽可疑的動向嗎?”

皮婭立馬想起那些男人,“國王把很多男人集中到一起保護,但只有平民男,貴族男還在家裏。”

妲穆拉也覺得奇怪,要保護,被優先保護的也該是貴族男。“牠們被安置在哪?”

“王宮東北角,原本是貴族學校的地方。”戰亂後,學校就停課了。

那地方離王宮、法環都很近。

“那些男情況如何?”

“不知道。我去看過,護衛不讓進。”

緊張的氣氛在二人之間蔓延。

“看守特別嚴格嗎?我手下有擅長潛入的人。”

“我們也有。還有願意追隨死神的法師被安排進那個院子幹活,一直沒出來。”

“還派了法師?”妲穆拉很是驚奇,神使軍不日就要攻城,居然還勻出法師去保護男人。

“不止,還有神侍,說是去照顧牠們起居。”

妲穆拉眉頭緊皺,替老同事們覺得惡心,雖然現在大家立場不同,歌德蘭德的神侍也不至於到要去照顧男人的地步。

說著說著,皮婭無意間捋順了一點謎團,似乎只差薄薄一層紗,便能把謎底揭開。“神侍加法師......要照顧男人為什麽非得是她們?”

二人都陷入沈思,地道中之餘流水淙淙。深秋的寒意借著水汽從腳底開始往上攀援,順著大腿爬到脊椎,一路奔向後腦,在腦內炸出多多寒冷的白光。

“啊......”妲穆拉顫抖著開口,“我需要幫助。你有沒有能用得上的人?”

皮婭想說“有”,又有些擔憂,“能不能直接讓龍來......”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不可能,龍不會只燒一塊地方就走,龍焰噴下意味著全面開戰,到時候還沒來得及逃出城的自己人照樣會面臨危險。

皮婭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好。我的人還在優瑪娜那兒,我現在回去找她們。”

“到琥珀劇院匯合。”戒嚴後,那裏也關閉了。皮婭邊說邊給妲穆拉套上風魔法。

妲穆拉跑著回到水裏,撲通一聲消失在黑暗中。

熒光魔法一閃一閃,終於熄滅。皮婭爬進坑洞,才想起沒穿衣服,又手忙腳亂地回來穿。

快快快快快......皮婭跟袖子作鬥爭。

快要來不及了......幾天的時間,足夠她們將法陣完成。

——————————

歌德蘭德最優秀的法師,用最高級的魔法,將原本的貴族學校和外界隔絕開來,不讓一絲尖叫聲傳出去。

幹活的人已經麻木。神侍緘默地蹲在地上勾畫最後一點法陣線條,法師將今天用來練手的實驗品榨幹,士兵立刻去收拾幹癟的屍體。

魔法並不困難,邁過心裏的坎比魔法本身難得多。

至少,法師們不再因為濃烈的血腥氣而嘔吐了,進步喜人。

米蘭達如同雕像般站在露臺上,盯著神侍畫完最後一筆。

“立刻......”她“刻”字還沒說完,身後一名士兵大喊著“陛下”跑來。

米蘭達簡直想一劍劈死她,怒道:“說!”

士兵語速極快道:“三王子求見。”

“不見,滾!”米蘭達轉過身去,又轉回來,“別跟三王子說我讓她滾。”

士兵緊張得渾身是汗,鬥膽道:“陛下,三王子過來實有要事——是二王子她......她失足墜樓了!”

“什麽!”米蘭達瞪大眼睛,立刻便要飛下樓去,看見空地上深紅的法陣又猶豫起來,終還是咬牙對大法師下令:“你跟我走。其她人立刻開啟法陣!”

國王風風火火地下樓,立刻有法師替她開啟通路,血腥氣隨著國王揚起的衣擺飄到屏蔽罩之外,和皮婭的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像是孩童做的一場噩夢。

自艾爾瑪下葬後,米蘭達從沒見小女兒這樣哭過,皮婭的淚水不是淚水,是硫酸,灼蝕國王陛下鐵石般的心。

“別哭。”她不會安慰人,只能用滿是繭子的手撫摸小皮婭的臉,替她擦拭淚水,“莉莎怎麽樣了?”

“她傷得很重。”皮婭的眼淚很快便被擦凈了,“醫生都在她那,但我還是......”

米蘭達打斷道:“你做得很對,應該來找我和大法師。放心,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她抱起她的女兒,才意識到小少年已經長得這麽高了,“咱們馬上回去。”

皮婭蜷縮著,頭趴在米蘭達結實的肩膀上,這一刻,她們像是一對真正的母女。

“對不起,我......”皮婭細小的聲音落在米蘭達耳邊,“我,沒照顧好二姊。”

米蘭達閉上眼睛,盡可能無聲地深呼吸,再睜眼時,她接受了這句道歉。

抱著皮婭,米蘭達和大法師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回到王宮,一路飛到莉莎臥室外。只見門外靜悄悄的,唯有一個侍從正守在門外打盹。

米蘭達上去踹了她一腳。侍從驚醒,見是國王,茫然不知所措。

“滾!”米蘭達呵斥她。

侍從聽命,連跪帶爬地離開。

打開臥室門,裏面窗簾緊閉,漆黑一片,大法師適時地從手心捧出一團熒光魔法,瑩瑩幽光照亮米蘭達一半的臉,皮婭的頭伏在陰影中。

屋裏沒有醫生,只有床鋪中間攏起一個人形,天鵝絨被褥隨著那人呼吸輕微地起伏。米蘭達步履沈重地走向莉莎的床,伸出的手微微發顫,終於落在被頭上,她盡可能輕柔地將被褥向下拉,露出莉莎恬靜的睡顏。

大法師上前檢查,呆楞片刻,又檢查了一遍。

“不用查了。”米蘭達說,“她沒事。”

皮婭在她肩上,一動不動,米蘭達將她放下來。

皮婭低著頭,米蘭達只能看見孩子的頭頂,她憤怒、失望,她有很多話想問她,也想直接打她一巴掌,她擡起了手,卻只是輕輕擱在了皮婭頭上。

國王手下的皮婭抖了一下。

“你恨我嗎,皮婭?”此時此刻,米蘭達只問得出這一個問題。

皮婭哭了,這次不是偽裝,她整個身體都在抽搐,壓抑著啜泣聲回答:“你殺了我媽媽。”

“我沒有。”米蘭達輕柔地撫摸皮婭毛絨絨的發茬,“你是因為這個,才投靠丹妮斯的?”

皮婭的抽搐停了一瞬,然後蒲公英似的腦袋用力搖了搖,“因為你在做沒有意義的事情!喬安娜不想當國王!我不想當國王!你也可以不當國王!我......我不想死,不想讓喬安娜和莉莎死,不想讓很多人死......我......”她說幾個音節就要哽咽一會兒,直到說不出連續的語句。

“我也一樣。”米蘭達的手還在繼續,“我們不會死的,我有辦法,不要害怕,我的孩子,不要怕......”她笨拙地做著一個母親應該做的事。

皮婭嚎啕大哭。

米蘭達屈膝,半跪在地上,輕輕將皮婭攬在懷裏,任她的眼淚鼻涕蹭在肩上。

皮婭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斷斷續續地蹦出幾個音節,但米蘭達還是聽懂了,她的小女兒在說,一直是她在給神使軍傳遞消息,是她在給城內的殺男者打掩護,她背叛了歌德蘭德,背叛了國王,背叛了諾博家,跟喬安娜沒有關系。

皮婭邊說邊哭,差點喘不過氣,米蘭達幫她摩挲後背順氣。

“對不起。”皮婭不停地重覆著,“對不起。”

“沒關系。”米蘭達說,盡管她知道皮婭這會兒根本聽不進去她說了什麽、

天啊,母神啊!米蘭達將下巴搭在小女兒肩上,她還以為皮婭為了引走她,把莉莎從樓上推下去了。

來時路上,她的整顆心提到嗓子眼,在看到莉莎無恙後才算放下。

皮婭可以這樣做的,不是嗎?以她的聰明,不會想不到這個方法,醫生和法師會將莉莎治好,皮婭也不用暴露間諜身份,她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只需笑著指向窗外,跟莉莎說“跳”,莉莎就會為了妹妹跳下去。

但小皮婭沒有那樣做,她寧可暴露自己,寧可讓國王將她以叛國罪處死,也不會傷害莉莎。

小皮婭認為國王會處死她,但米蘭達才不會那樣做。“皮婭,我的傻女兒。”米蘭達抱著小女兒輕輕搖晃,溫柔地拍著她的背,“我也永遠不會傷害你,無論你做了什麽。沒關系......沒關系......”

將下巴從女兒肩上擡起,米蘭達捂住少年的耳朵。轉頭看向大法師時,眼中溫情盡數褪去,只餘近乎殘酷的冷靜,“回去。試圖毀壞法陣的人,立斬不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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