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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粒沙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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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粒沙子1

布拉德城最引人註目的,便是正中央如擎天之柱般高高聳立的法環高塔頂端,那塊巨大的龍晶,它為全城大小法陣供給能源,大得就算站在周邊村子裏,也能清楚地瞧見。

丹妮斯知道,法環周圍是東域名門望族的宅邸,其中城主府院門前廣場噴泉終日不歇,水池底灑滿了人們用來祈福的晶石;每至入夜,主路兩側燈火通明,照得大街上似白晝般;冬日時,每一寸路面上都被施加升溫魔法,不留積雪;隨時都有小攤販沿街叫賣,白天和黑夜的叫賣旋律不同,十分有趣,唯有時不時出現的、運送龍晶的貨車轟轟和著戰士們高亢的凱旋喜歌能蓋得住城內人間喧囂。

東域沒王城那麽多規矩,又尚武,最得意的就是孩子們,無論寒暑,路上總有群孩子追逐打鬧。

丹妮斯頗為慈愛地看著村口大聲笑鬧的孩子們,曾幾何時,她每逢看到這樣的場景便會自心底生出濃濃的幸福感來,但現在她忍不住去想威威——她小時候並沒有這樣玩過。

孩子們見這個黑發女人面生,紛紛湊上前問她是誰、幹嘛來的,丹妮斯蹲下回答:“我是薩彼婭的朋友,幫她給她女兒送東西。”

村子不算很大,家家都知根知底,孩子們熱心地把丹妮斯送到了薩彼婭朋友的家門前。

丹妮斯沒有自我介紹,小孩們也沒想起來問,胡亂叫道:“刀疤姨,這裏就是讚德拉姥姥的家。”

看來薩彼婭和朋友還是忘年交。丹妮斯從儲物鐲裏取了幾件禮物出來,追隨著送她的東西就算不是奇珍異寶,也一定頗有所值,丹妮斯只當它們是路邊撿的漂亮石子般轉送她人。

“這些給你們,謝謝你們帶路。”

孩子們也不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扔來扔去地做搶奪游戲玩。

丹妮斯敲響房門,門內腳步聲並嬰兒呀呀之聲由遠及近,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女人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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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著個身形魁梧、面帶疲倦的青年,臉上深紅的長疤和眼底青紫眼袋相互襯著,歌賽婭沒被這兇神惡煞的容貌嚇到,反而對她十分好奇,伸出兩只糖包子似的小手去夠青年。

讚德拉知道,對於嬰兒而言,全世界都是新鮮的,值得用上百分百的註意力——她在養活自己孩子的時候就發現了。

青年說明來意,雙手捧出個精巧的水車模型來,想遞給讚德拉,又看讚德拉抱著孩子不好接。

“嗐!咱別站這兒客套,來,進屋,隨便找個桌子放就行。”讚德拉轉身進屋。小歌賽婭扭過上半身,向後越過讚德拉肩膀,還在咿呀咿呀地要去觸摸陌生青年。

讚德拉先是對青年表示感謝,說著說著又忍不住埋怨起薩彼婭來,“......就知道她那游遍世界的夢想,家也不顧,女兒也不管,還麻煩你一趟......”

青年客氣地說:“沒關系,不麻煩。”

屋內十分淩亂,慌忙中湊齊的嬰兒用品放得到處都是,青年拿著小水車,楞沒找到能放的地方。

豪爽是東域人的普遍性格,讚德拉大方地笑了幾聲,“讓你見笑了,薩彼婭懷孕八個月才來找我,很多東西都是臨時置辦的,這房子又小,只能亂堆著。”

青年依然是客氣兩句,沒有多話。

讚德拉用不會嚇到嬰兒的聲音喊:“西蘭!有客人來了,還不快收拾屋子,天天懶嗒嗒的。”

過了一會兒,裏屋小門打開,西蘭扶著門框走了出來。這段時間牠消瘦不少,氣色也差,扔還能看出原本的美貌來。

【“所以薩彼婭才背著我和牠......算了,男兒給誰當配子都一樣。”】讚德拉掂了掂懷裏的女嬰,很是滿足,進而又憐惜起自己的男兒來,她知道西蘭晚上照顧嬰兒辛苦,但在外人面前不用太護著男兒。

西蘭低眉順目不敢看陌生女人,手忙腳亂地收拾出一套桌椅來,夠客人和讚德拉坐下。

小水車放在做了一半的小衣服旁,圓輪搖搖晃晃,惹得女嬰伸手去抓。

青年對著那堆嬰兒衣服說:“自己做多麻煩,城裏的成衣鋪有現成的。”

讚德拉坦誠道:“自己做便宜些,”她看著懷裏小歌賽婭的圓臉,止不住的愛意通過笑容透露出來,“她來得太突然,家裏錢財有些緊張,多省省,過幾年就好了。”說完,讚德拉給西蘭使個眼色,讓牠去做飯。

“既然來了,吃過午飯再走吧。對了,還不知道你怎麽稱呼。”

“丹妮斯。”

“丹妮斯......”聽著耳熟,仿佛有誰提起過,讚德拉一時沒記起來,又問:“你和薩彼婭是怎麽認識的?”

丹妮斯將路遇經過說出。

“嗐,這家夥,實在是太自在了。”讚德拉無奈道。

二人又隨意閑聊幾句,只聽廚房傳來劈裏啪啦東西落地的響聲,讚德拉罵了句“蠢東西”,起身將女嬰遞給丹妮斯,“你幫我看一會兒孫女,我去管管我那沒用的男兒。”

丹妮斯沒有接過女嬰,而是不鹹不淡地說:“她是你的姪孫女。”

“嗯?”讚德拉好像沒說過這孩子和自己的血緣關系……也許是薩彼婭告訴她的吧。她解釋道:“薩彼婭和她媽媽關系不好,早不聯系了,我又沒有女兒,她就跟我的親女兒一樣。”

丹妮斯快速地皺了下眉,立刻便恢覆如常,快到讚德拉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她僵硬地接過小嬰兒。

看她緊張,讚德拉安慰道:“你抱孩子姿勢挺標準的,之前應該帶過小孩吧。”

“許多年前常去一位阿姨家做客,偶爾會幫她帶帶小女兒。①”丹妮斯說:“我那時就很緊張,覺得嬰兒那麽小、那麽軟,怕傷到她。”

“嬰兒沒有你想象得那麽脆弱。”【“如果她們的媽媽很強大的話。”】

丹妮斯輕輕點頭,似是擔憂動作幅度太大也會驚到嬰兒,“那位阿姨也這麽說。”

“哈哈,她說的對。”讚德拉笑著,轉身往廚房走去。

替西蘭收拾好撒在地上的東西,又教訓了牠一頓,再回到客廳,讚德拉驚訝地看到小歌賽婭懸浮在半空,用手撥弄著同樣飄在半空的小水車,嘎嘎直樂。

讚德拉慌亂地跳過地上雜物堆,沖到歌賽婭面前將她抱住,忍著怒意說:“這也太危險了,萬一你沒控制好……”

“不會的。”丹妮斯背著身在看壁爐臺上放著的擺件,“我不可能控制不好。”

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令讚德拉更加不悅,“哪怕你是高級法師,也未見得沒有失手的時候。”【“她不會真是法環的人吧……所以我才覺得她名字耳熟。”】“最起碼,在地上鋪個墊子啊。”

丹妮斯還是沒轉過頭來看她,只冷冷地說:“你對她真好。”

“當然了,這是我們家的孩子!”

“你們家……”丹妮斯輕聲細語,卻沒由來地讓人感到刺骨生寒,“你家的誰生了她?”

讚德拉被突如其來的心悸驚得手腳冰涼差點沒抱穩孩子,她想了想,“我與薩彼婭親如母女……”

“是麽。”丹妮斯仍在盯著壁爐上的東西。

讚德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亂七八糟的小物件中,有張留影畫,是歌賽婭剛出生不久時,她和薩彼婭帶著西蘭去法環拍的。

影像上,二人笑得燦爛,一男笑得靦腆,繈褓中的嬰兒只露出張圓滾滾的小臉,睡得正香。

丹妮斯指著這張留影畫,問:“你覺不覺得這裏面多了什麽?”

【“沒有。”】“多了什麽?”

丹妮斯卻不肯回答,略微沈默了一會兒,喃喃自語道:“當成親生女兒還是家虜,真的有區別嗎?”

“什麽?”讚德拉聽不懂丹妮斯的話,但她感受到了周圍突然增強的魔法波動,始作俑者根本都沒想掩蓋,令人汗毛直立的威脅性填滿整個房間。

歌賽婭哭了起來,女嬰的哭聲喚回丹妮斯的理智,她終於肯回頭,面帶悲憫地對嬰兒道歉:“對不起。”

“請離開我們的家!”讚德拉緊緊摟著歌賽婭,連連後退,要離丹妮斯遠些。

丹妮斯粗暴地拿起那張留影畫,木質框架在石頭壁爐上劃出“滋啦”一聲,她用手指指著畫上的某人,“她可以向你求助,你可以幫助她,但你們中間不能存在著這個東西。”

影像上,讚德拉男兒的臉幾乎被丹妮斯戳爛。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麽?”讚德拉指向大門,“現在,馬上給我出去!”

“我會離開。”丹妮斯的臉掩藏在陰影中,昏暗光線顯得她的眼袋更加明顯,“在殺了牠之後。”

讚德拉目瞪口呆,她現在開始懷疑丹妮斯是不是太久沒休息好,所以夢游說胡話了,不然解釋不了好好的人為何突然變臉。

“任何對父系血緣的追溯都是不可容忍的……之前是為了避免用到近親配子沒辦法,但現在不一樣了,你……我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我可以幫你……”丹妮斯死死盯著讚德拉,暗黑的眼睛卻比熊熊燃燒的烈火還耀目,“你帶著孩子,先回避一下。”

【“她要殺我的男兒?”】“你瘋了!”讚德拉氣得渾身發抖,“我好心邀請你進來做客,你居然敢威脅我的孩子!”

“你已經有親如女兒的薩彼婭和她的女兒歌賽婭了,不是麽?”

【“可我親生的只有西蘭啊!”】“離開我的家!滾出去!”

丹妮斯無視她的怒火和窗外窸窸窣窣的聲音,如山傾倒般向讚德拉湊近,“你有經濟問題,要節衣縮食才能養活得起這個孩子。”

“你願意撫養她,是因為她由薩彼婭所生,還是因為她帶著你的血脈呢?”

讚德拉長大嘴巴,說不出話來,她明明什麽都沒講,丹妮斯卻像聽到答案一樣,如烈焰般的雙眼慢慢黯淡,整個人平靜下來,仿佛方才的咄咄逼人並沒有發生,她還是那個禮貌又客套的客人。

下一瞬,窗戶清脆地破裂,蒼綠長蛇從打破的缺口中鉆進,讚德拉連忙護住歌賽婭,一邊往裏屋方向躲,一邊大喊:“救命!有強盜!”

鄰居會聽到的,她們都會來幫助她。

【“床頭櫃裏有晶石……歌賽婭!”】“歌賽婭——”

“綠色長蛇”用極快的速度襲來,靈活地捆住小嬰兒,將她從讚德拉懷中搶走。

植物汁液青苦的氣味從讚德拉懷中飛速掠過,她已無暇去管這東西原來並非是蛇。

歌賽婭在哭嚎,藤蔓將她遞到丹妮斯身邊,只見她對著嬰兒的腦袋擡起手……

“不!”讚德拉絕望地吶喊。

丹妮斯粗糙的指尖輕輕落在女嬰額頭,困倦阻擋住女嬰的驚嚇,她頭往後仰,藤蔓立刻自行編織成搖籃,穩穩拖住嬰孩,連接著土地的根莖變成柱子粗,將搖籃頂到天花板附近、讚德拉輕易夠不著的高度。

讚德拉崩潰地大叫:“你對她做了什麽!快放了她!”

“我不想她被嚇到。”丹妮斯說。

讚德拉根本沒聽到丹妮斯的話,猛地抄起桌子來,奮力朝丹妮斯砸去。

這番勇猛令丹妮斯有了一瞬間的迷惑——讚德拉就像每個看見孩子受到威脅的母親一樣,讓丹妮斯覺得自己其實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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