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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粒沙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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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粒沙子2

廚房門被一腳踹開,力氣之大幾乎將門板踢碎,嚇得躲在角落的西蘭激靈一下,牠知道這樣踢門的不可能是媽媽。

西蘭緊閉雙眼,向母神祈禱這個惡徒會突發奇想地放過牠,但母神對牠並無關照,牠像只小雞崽似的,被一只大手拎了起來。

那個人對牠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強殲了薩彼婭嗎?”

【“什麽?”】西蘭根本不明白“強殲”是什麽意思。

西蘭不敢睜眼,也不敢哭,憋得臉皺成一團,耳邊只有那人冰冷得不像從人口中出來的話語——“是你主動要求向薩彼婭提供配子的嗎?她不同意,你就一直糾纏她,直到她同意為止?還是你趁她酒醉無意識時偷偷跟她產道交?”

西蘭在懼怕之餘多了羞臊——怎麽可能?牠一個男兒家怎麽能幹出那麽不要臉的事?光是聽那人這樣說,西蘭就羞得想一頭撞死。

牠實在忍不住,哭了出來,啜泣著說不出整話,只能拼命搖頭。

牠是個漂亮的少男,平時看著有些寡淡,但哭泣來,眼角紅紅的,格外增色。

薩彼婭喜歡弄哭牠——二人從小就認識,那時薩彼婭就總欺負牠,讓牠哭,然後欣賞牠的美麗,像她欣賞山川河流和雕欄玉砌一樣。薩彼婭自認是善於發現美、珍愛美之人,這是她生活的樂趣,是她願意為之冒險的東西。

就那麽一次而已,在薩彼婭看來與她平時的惡作劇不差多少,西蘭的反應也同平時一樣——欲拒還迎,哭得很美,並暗暗期待著薩彼婭接下來會做什麽。

薩彼婭覺得西蘭看起來非常有趣,她覺得好玩,她覺得這只是她精彩人生中一次嘗鮮的經歷。

至於這樣做會不會導致一個並沒有受到期待的孩子被帶到世上,薩彼婭根本就沒考慮過,哪怕一點點。

反正只有一次嘗試,懷孕的概率很低……應該是吧。薩彼婭不耐煩懷孕,更不想在四方游歷時還拉扯著個孩子。

可她偏偏懷孕了,多少人想要孩子要不到,偏是她這個不想要孩子的懷孕了。

她下不去手結果了它,也實實地不想照顧它,所以她為它選擇了一個信得過的人——她的朋友,也是她孩子的親戚,可靠的讚德拉!她知道讚德拉一定會照顧好這個孩子的,她就能繼續安心做她想做的事。

事情完美的解決,薩彼婭可以追求夢想,讚德拉有了後代,歌賽婭能好好長大……一切都這樣恰到好處。

直到摧毀這幸福之家的惡人,憤怒地扯掉了西蘭的頭。

丹妮斯雙手各拎著一部分的西蘭,用盡全身的力猛吸一口氣,讓夾雜著血珠的空氣進入氣管,逼迫肺部繼續工作,避免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窒息。

她過於熟悉這樣的家庭構造,她不能接受,無法容忍,她必須要這樣做,她非得摧毀它不可。

父系家庭是想要女兒卻沒有女兒的女人“獲得”女兒的手段。

父系家庭是想要濫虋交又不想對後代負責的女人“無後顧之憂”的保障。①

不是所有人都這樣,讚德拉和薩彼婭只是特殊情況,她們就像一粒沙子,在整個世界的宏大背景下顯得微不足道,似乎不會對文明造成任何影響。

偏偏這粒沙子,被風吹到了丹妮斯眼睛裏。

而丹妮斯,見過被沙漠吞噬的綠洲。②

————————————

鄰居們拎著菜刀草叉和晶石掛墜擠在混亂的雜物和家具殘片中,將原本就不大的房子塞得滿滿當當。沙發上,讚德拉如潮蟲般蜷成一團,雙眼無神,直楞楞地瞪著前方,眨都不眨一下,唯有細微呼吸證明她還活著。西蘭的屍體很快被發現,濃稠血液灑進湯鍋,暗紅色液體咕嘟咕嘟煮得冒泡,滿屋子都是又腥又香的血豆腐味,引得眾鄰居陣陣幹嘔。

丹妮斯躲在遠處,看著村民群情激奮,有的說要去稟告城主,有的說要搜村抓惡徒......小嬰兒躺在她臂彎中,漸漸蘇醒。

嬰兒睜開的雙眼讓丹妮斯慌了神,小小的、軟軟的、脆弱的、神聖的生命,被丹妮斯抱在懷裏,如此渺小的身軀壓得丹妮斯雙臂僵硬,她想將她舉得離自己懷抱遠一些,似乎這樣能緩解心頭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丹妮斯害怕她。

“歌賽婭,歌賽婭......”她輕聲呼喚她的名字,聲音顫抖,“我該怎麽辦?我該拿你怎麽辦?”

“嗚哇——”女嬰大哭起來。

丹妮斯登時手忙腳亂,她下意識地開始上下搖晃她,但很快便想起不能這樣做,會傷害到嬰兒,她不知該怎麽辦了,大腦一片空白,嬰兒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她從沒打算生育孩子——她從沒想過要當媽媽!這不是她選擇的孩子!她僵硬的雙臂開始顫抖——這是個生母還沒做好成為母親的準備時,被強行帶到世界上來的孩子!這是個養母還沒做好撫養孩子的準備時,被強行帶走的孩子!

不不,我不是養母。丹妮斯急得滿地亂轉,她覺得自己從沒這樣恐慌過,這個女嬰,比深海鮫人更可怖,比翺翔巨龍更具壓迫感,丹妮斯知道自己無法成為她的母親。

“嗚哇——”

“嗚哇——”

“嗚哇——”

丹妮斯後悔起來,她不該那樣沖動,把女嬰從讚德拉身邊帶走,明明只需殺了西蘭就行,讚德拉會好好撫養小嬰兒長大的!而現在這個女嬰很可能死在她手裏!

她開始在驚慌失措中質疑自己——或許她不該多管閑事,將薩彼婭和讚德拉聯結起來的是她們二人的友誼,而不是西蘭那個弔子,都是她丹妮斯多心多想,因為——就像克裏斯說得那樣——生長於男權世界的她想象不出屬於女人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她在拿上個世界的模板往這個世界的女人身上套,一切都是她的錯!

一切都是她的錯!不然懷中那小小的嬰兒為何如此嚎啕?可憐的小歌賽婭,她根本不想出現在這裏,她應該由一位真正懂得照顧嬰兒的女人看顧。

丹妮斯急得原地亂轉,“救命,誰來救救我......”她喃喃祈禱,“不,救救她,誰都好,來救救她......”

她無法去找正對她喊打喊殺的村民,附近也沒有任何熟悉的人,帶著嬰兒,丹妮斯不敢用精靈魔法快速移動。她必須得照顧她,這是她擅自決定她人命運的代價。

她是餓了?還是冷了?丹妮斯聽不懂她的心聲,這種未知是如此煎熬。

嬰兒憑本能用嚎哭來表達所有訴求,丹妮斯只能挨個排查,一會兒催生出植物再用魔法變成糊糊送到嬰兒嘴邊,一會兒拆開褯子看看需不需要清理,一會兒抱著嬰兒輕輕拍打……她徹底放棄了休息,趁嬰兒睡覺的時候趕路。

原本在丹妮斯看來近在咫尺的布拉德城變得遠在天邊,她帶著嬰兒,還要躲著可能把她當成惡徒的人,進城的路硬是走了三天。待到她來至城門前,整個人已狼狽得不成樣子,臉色如同病入膏肓,身形踉蹌。正值半夜,城中寂靜,丹妮斯繞開燈火通明的大路,穿小路直奔城主府。

恍惚間,她以為開門的會是格雷戈,敲門之後才想起,格雷戈早不在此地,城主府多年前便迎來了它新的主人。

丹妮斯等了好一會兒,門都沒有被打開,她擡頭,去看門上的監視法陣,輕聲說:“是我,妮蔻,求你開門吧,反正我無論如何都一定會進去的。”

又過了一會兒,門後響起軟底拖鞋和地毯摩擦的窸窣聲,門軸順滑地轉動,一門之隔的室內,正中燈光照映下是身著睡衣的妮蔻-斯通,周圍黑暗掩藏下的,是十數個裝備到牙齒、緊張無比的護衛。

妮蔻謹慎地控制著門縫大小,避免丹妮斯看到她身後戒備之人,但丹妮斯聽得到那些人的心聲。

妮蔻-斯通較之上次相見時,不但沒老多少,反而更加容光煥發,果然權力是女人最好的保健品。倒是丹妮斯這副模樣令妮蔻十分詫異,“丹妮......你怎麽回事?”在她的印象中,丹妮斯還是那個張揚華麗的少年呢。

現在的丹妮斯,頭發雜亂成結,眼眶凹陷而青黑,面色蒼白,曾經堅毅的雙唇微微顫抖著,她的手臂也在顫抖,連帶著整個人都顫顫巍巍,就這樣緩慢而慎重地朝妮蔻遞上懷裏的東西。

一個嬰兒。

【“昨天剛有村民報案,說是有個一身黑的人殺人奪嬰......”】“這是怎麽回事?”妮蔻又問了一次,沒有接過那個嬰孩。

“拜托你幫忙......我也可以幫你,我能幫你實現一切願望,求求你......”丹妮斯近乎悲慘地哀求道。

妮蔻先是背著手偷偷揮了幾下,讓兩邊的人躲遠些,才接過那個孩子,熟練地用正確的方式抱著她。小嬰兒正睡著,臉蛋圓鼓鼓的,嘴唇紅潤,睡相安穩,一看就是被照顧得不錯,完全想象不到是剛從那樣的女人手裏接過來的。

“你,要不先進來?”妮蔻試探著問。

丹妮斯點點頭。嬰兒被接走的一瞬,丹妮斯已經脫力了,她花了很大精力才說動自己的腿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跟著妮蔻往城主府裏走去。

一路上,妮蔻命令值夜仆役去準備一切嬰兒所需物品——她非常清楚嬰孩需要什麽,她的住處常備著那些東西,以至於仆役可以立刻找到它們。

可妮蔻-斯通和她的妹妹都沒有女兒。

丹妮斯跟在她身後,感覺力氣正一點點回歸體內。

母親究竟是什麽?丹妮斯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斯通家裏一應俱全的嬰兒用品,因何會存在於此?

因為她,她們,它們,在等著一個孩子的到來。熟練地抱著孩子的妮蔻-斯通、一看就受過培訓能明白妮蔻要的物品是什麽的仆役、早就備好的嬰幼兒用品......

丹妮斯看著妮蔻-斯通的背影。

這是一位母親。

“謝謝你,妮蔻。”

妮蔻的背影有一瞬僵硬,丹妮斯從她的心聲中讀出了些許緊張,沒有羞愧。

妮蔻當年雖“失了手”,“沒殺死”丹妮斯,但毫無疑問她當時是真動了殺心的,後來丹妮斯長大,對外偽裝成沒有讀心術的樣子,妮蔻卻絲毫不為自己差點無意義地殺死一個孩子而感到羞愧,倘若再讓她選,她依然會這麽做。

穿過前院,侍從推著搖籃候在正廳,妮蔻回看丹妮斯一眼,見她點頭,才把嬰兒交給侍從,囑咐人好生照顧。

安頓好嬰兒,妮蔻站在原地跟丹妮斯相面,她既怕丹妮斯來者不善,又疑她是有密事相商,不知應把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往哪邊請。

丹妮斯主動要求:“去小書房,就我們兩個。”

妮蔻眉頭緊皺,站著不動。

丹妮斯只好向前走幾步,臉向妮蔻湊近,貼著她的耳朵說:“我知道你做了什麽。放心,我不想殺你。”要報仇也是威威來。

上次見面時,丹妮斯剛到妮蔻胸口,這會兒她已經比妮蔻高出一頭,威壓逼人,憔悴的面色配上猙獰疤痕,令她似是惡鬼般在妮蔻耳邊低吟。

妮蔻強忍著後退躲避的沖動,不肯輸了氣勢,任驚濤駭浪沖擊胸腔。

“你想在小書房談呢,還是就在正廳,當著那十幾個護衛的面?”丹妮斯在這幢房子裏住過,知道房間構造。

妮蔻鼻子翕動,吸進的凈是丹妮斯肩膀上帶著的冷氣。

【“她知道我曾想殺她?還是知道我為了什麽要殺她?”】

丹妮斯猛地張開胳膊又快速回收,兩巴掌在妮蔻雙臂上重重一拍,把妮蔻打得一激靈,順勢用力將她抓住,引得暗處兵刃出鞘聲唰啦啦響成一團。

妮蔻連忙打手勢,命她們不要過來。

“我知道你曾嘗試殺我,也知道你為何這樣做。”丹妮斯趴在她耳邊說,“我不恨你,還願意回報你,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你一直為之苦苦經營的……”

“別說了!”妮蔻打斷,飛速掃了一遍護衛的方向,“去小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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