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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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歐斯是聖丹妮斯教派的朝聖者之一。她是肯特亞北部居民，很久之前，這邊出過幾回神秘匪徒襲擊村莊的事，隨之而來的是自稱“神的使者”的威脅與指引，在肯特亞人弄清楚事情的真假之前，另一個聖者存在的消息伴著佛特爾新勢力的崛起而越傳越廣。
“傳言”最大的特性，便是會隨著傳播者的添油加醋而逐漸將原本的事實變得真假難辨，勞歐斯從沒親眼見過“神的使者”，也就是精靈，也沒可能驗證“新聖者”到底有沒有登上神憩庭園，她只見到了傳教神侍和運糧商隊那幫人孜孜不倦地散布傳言，所以一開始，她可以說是對“聖丹妮斯”教派嗤之以鼻。
讓她的想法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是更實在的東西——《人類創生記》。本書由學院改寫並推廣，參與其中的天才們並不想貪她人之功以為己力，誠懇地將原作來自於丹妮斯之事廣而告之，將丹妮斯-威塔勒蒂的大名印在每一本《人類創生記》的書皮上，比書名還顯眼。
學院還基於丹妮斯的請求，將此書的價格一降再降，讓原本是奢物的書籍流入平常百姓家。
“是丹妮斯要求我們這麽做的，作為她同我們分享魔法的條件。”學院校長阿瑟娜在一場公開演講上這樣說。
當然，有傳言稱，學院這般不敢居功，是因為《人類創生記》中包含鄰國王室的天賦魔法，是丹妮斯破解了它，學院既想掌握更多強大的魔法，又不想引起和歌德蘭德的外交問題，幹脆連功勞帶黑鍋一股腦扔給丹妮斯，反正打著聖丹妮斯旗號謀反的神使軍已經把歌德蘭德王庭得罪透了，想必丹妮斯也不會在意米蘭達國王多恨她幾分。
那都是傳言，勞歐斯不相信傳言，她只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手裏拿到的。
她靠著《人類創生記》一舉得女，還是個有著天賦魔法的女兒。她因此而感激丹妮斯，像幾百年前學院最初的女巫們感激克裏斯蒂娜那樣。
【“看來她真的是位聖者，”】勞歐斯這樣想，【“新的聖者！為世界帶來變革！”】
克裏斯蒂娜二十多歲才橫空出世，此前她的人生沒有在歷史中留下痕跡，但那些自她寂寂無名之時便同她友好之人，個個都在後來飛黃騰達。克裏斯的第二批夥伴出現在她建立學院之後，那些人也都青史留名。
勞歐斯有了女兒，下一步便是為女兒拼搏。她認為，如果她想抓住機會，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於是毅然加入了聖丹妮斯教派，成為新聖者的追隨者。
女人就是這樣，擅長溝通和建立關系，很快勞歐斯便在此教派中認識了許多意氣相投的朋友，其中不乏跟她有同樣經歷的人，幾個人一合計，決定約個時間，搭伴去聖者之森外朝聖。
其實按學院和賽溫德造船廠的說法，聖者幾年前乘船去龍島了，或許是想找頭屬於她的龍，像克裏斯那樣，自那以後再沒人見過她，“聖者之森”屬於一種意象，一種類似母神神殿或克裏斯雕像般，能讓追隨者們寄托情感的地方，勞歐斯等人沒覺得真能在這兒見到聖者。
所以當她們看見一個黑發黑眸黑衣、臉上有道猙獰疤痕的女人從聖者之森出來時，所有人都是懵的。
疤痕會皺縮，連帶著臉上皮肉一同扭曲，無論此人原本長什麽樣，現在都因這道疤痕而看起來兇神惡煞，但她的骨相沒變，眾人看看她，又低頭看看脖頸上掛著的聖丹妮斯像，這樣循環往覆看了好幾遍，楞是誰都沒敢出聲。
最後還是丹妮斯先開口，似乎從眾人的反應中猜出了她們的身份，有些拘謹地沖大夥揮揮手，“嗨，各位好......”
因震驚而沈默的眾人迅速轉變為歡呼和驚嘆——“聖丹妮斯！真的是她！”“母神啊！她從聖者之森出來了！”“新的聖者！”“活著的聖者！”
“另一位聖者也沒死呢。”丹妮斯嘟囔道。
離她最近的人聽到了這句話，激動地問：“您是在神憩庭園見到了聖克裏斯嗎？她怎麽樣？有在關註著學院嗎？您二位的關系如何？”
丹妮斯回答了部分問題：“我見到了她，我們關系很好，她相信就算她不關註學院，學院也會發展得很好的。”
眾人更激動了，紛紛上前大圈套小圈把她圍到中間，七嘴八舌地問道：“那您是不是也見到了母神？您方不方便透露母神為何不聯絡我們了？”“您臉上的疤是怎麽回事，有誰能傷得了您？”“您找到了自己的龍嗎？她在哪？”“關於精靈的傳言到底......”
“《人類創生記》就是您為我們帶來的變革嗎？”其中一人問。
很明顯這一問題比其它問題更讓丹妮斯願意作答，她做了一組深呼吸，好像很緊張似的，反問道：“《人類創生記》傳播得怎麽樣？”
有個常年在歌德蘭德和肯特亞兩地做生意的人立馬答道：“您的著作在肯特亞傳播得很好，我們都是它的受益者。不過在歌德蘭德，它被王庭列為禁書了，有些肯特亞商人會偷偷走私去歌德蘭德。”比如她。
丹妮斯並沒有因這樣的答案而放松下來，繼續問道：“那你們覺得，《人類創生記》為你們帶來變革了嗎？”
“當然了！”勞歐斯搶先回答，“許多想要女兒的人家都是靠著這本書一舉得女，大家都很感激您！”
丹妮斯這才露出松了口氣的樣子來，“那就好......那就好......”
又有人道：“您這次出現，是有什麽新計劃嗎？擴大神使軍的影響力？還是有其它魔法書要我們傳播？我們什麽都願意為您做！”
所有人都期待不已，唯有丹妮斯又緊張了起來，不過這次她的負面情緒轉瞬即逝，好像只是因為她還沒習慣做一位聖者，被眾人擁護著。
丹妮斯擡手，止住眾人吵鬧，然後用風魔法騰空而起，飛到一塊大石頭上，看樣子是要開始宣講。
勞歐斯心臟狂跳，眼睛冒光，快步擠到大石頭下面，她想知道新聖者會帶領大家走向何方。
丹妮斯緩緩開口：“我登上了神憩庭園，並得到母神的神諭。”
人群中響起倒吸氣的聲音，大家緊張地等候丹妮斯的下文。
丹妮斯接下來的話卻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人們顧自想象著新聖者會帶來更好的新生活，但從丹妮斯嘴裏出來的“神諭”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男軍、產翁制、父系、男尊、強殲、女虜、棄嬰塔、溺嬰河、鋼針、便桶、沸水、被焚燒或沈塘的女巫......屬於母神的神殿轟然倒塌，站在母神身邊的人被屠戮殆盡，卑劣者於廢墟中重建起跪拜父神的信仰。
丹妮斯簡直止不住，說到口幹舌燥還停不下來，她繼而說起自己在神憩庭園穿梭時間之事，“我看到了未來！就在悲傷26年！”丹妮斯越說越激動，高高揮舞著手臂，“我看到了男軍！先是科瑞斯特爾，再是肯特亞，之後便是歌德蘭德！牠們誓要侵占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母神！聖者！你們！每個人都危在旦夕！但現在一切還來得及！這就是為什麽我會從未來歸來，我要同你們一起，阻止那樣的未來發生！”丹妮斯的嗓子已經嘶啞。
眾人早已聽得目瞪口呆，連小蟲飛進嘴裏都渾然不覺。
勞歐斯在心裏天人交戰，一方面，她根本不相信男人能舞刀弄棍，居然還能打敗女人，甚至是母神，另一方面，她又因丹妮斯的聖者身份而不得不重視她的話。
同樣的話從一個普通人的嘴裏說出很可能被當作是胡言亂語，但若是由“聖者”來說，可信度便大大增加。勞歐斯想到幾百年前追隨聖克裏斯的那些人，她們最初面對克裏斯時是何情況——那時魔法還不普遍，早期的聖克裏斯說不定也被當成是瘋子。因為聖者是走在時代最前沿的人，普通人難以站在她們所站的高度、看見她們所看見的東西，只能聽著如同胡言亂語般的忠告，選擇信與不信。
此刻聚集在此的人們是特殊的，她們有著共同的身份——聖丹妮斯的追隨者，這意味著她們基本上是最容易被丹妮斯說服的人。
她們信了。
“居然會這樣，得提早防備！”
“要讓更多的人知道！”
“真令人震驚，我們該怎麽辦？”
丹妮斯清了清嗓子，勞歐斯解下腰間水囊遞了上去。“謝謝。”新聖者微笑著對她道謝。
丹妮斯很快便皺起了眉頭，怒道：“我已於神憩庭園看到，是伊內絲王男資助了男軍，不然牠們根本連武器和盔甲都造不出來。”
人群中又是驚呼一片，“居然是王男！”“早看出牠不像好人！”“牠和歌德蘭德的凱倫王男一樣，不是好東西。”“就是牠們進讒言，影響了陛下。”
“所以，”丹妮斯強調，“如若伊內絲試圖染指權力，或爭取更高的地位，大家一定要強烈反對，並召集更多姊妹一起反對！我下一站便是要去安莫瑟斯，與國王陛下說明這個問題。我們要一起努力，阻止那樣的未來變成現實！”
大家義憤填膺，紛紛應下，恨不得即刻隨聖丹妮斯前往王城，向國王請願斬殺此男。
“還有......”丹妮斯突然有些吞吞吐吐，“大家還要留意一個叫開思米特的人......女人。”丹妮斯說，“如果有誰見過她，請告知我。”
所有人都撓頭沈思，仔細回憶自己有沒有見過這麽個人。
答案是沒有。
“沒關系，勞煩各位留意，我也會找她的。”丹妮斯說。
“您為何要找她，她是對未來產生很大影響的重要人物嗎？”勞歐斯一邊說著，一邊覺得自己多此一問，那個叫“開思米特”的要是不重要，聖者還找她幹嘛？
“是的。”丹妮斯為難地說，“不過我不確定她在這個時間是什麽樣子。”
勞歐斯沒太聽懂聖者的這句話，她覺得別人也一樣，但她一定會留意叫開思米特的人的。
聖者看起來情緒不佳，勞歐斯想，換成她也會是一樣的，但她嘴笨，不知道該怎樣安慰聖者。
幸好旁邊有個能說會道的，她堅定地說：“請放心吧，您的追隨者不止我們，我們會像其她姊妹傳達您的諭言，無論您在擔心什麽，都會被我們一同扼殺在萌芽當中的。”
丹妮斯欣慰地沖那人微笑。
聖者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她看起來喜歡她們，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聖者突然瞪向後方的一個人，眼神如雌鷹般銳利，笑意消失，疤痕令她無法很好地控制面部肌肉，顯得她的表情十分詭異。
被瞪的人嚇了一跳，困惑地左顧右盼，才確定聖者瞪的確實是自己。“怎麽了？”她很疑惑，迷茫地看回去。
丹妮斯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咽下去一樣。
“有誰家裏生了男兒嗎？在有了《人類創生記》之後，依然生了男兒。”丹妮斯問。
人群竊竊私語，她們不明白聖者幹嘛要問這個，包括勞歐斯。
多虧了聖丹妮斯，勞歐斯第一胎就生下了女兒，她有了寶貴的繼承人，之後就順其自然了。
第二胎，她用傳統納配子的方式，生了個小男兒，取名喬布，今年兩歲，小小的一只，最喜歡跟在牠姐姐屁股後頭。
想起小男兒，勞歐斯進一步想到，聖者所說的悲傷26年，小喬布正好二十歲，她或許可以想辦法給牠找個歌德蘭德的夫主，說說情讓牠多留在夫主家幾年，按聖者所說，歌德蘭德是最後被外敵攻擊的，那裏相對來說更安全。
勞歐斯思索得很快，當她從思緒中抽離，擡頭就發現丹妮斯在盯著她......
不，不是“盯著”，勞歐斯書讀的不多，一時沒找到特別合適的詞來形容......瞥著？瞪著？
還是說，她的眼神正如銳利的刀一般，將自己一片片切開？
勞歐斯打了個冷戰，心底泛上莫名的恐慌，她下意識地一腳後撤，做出方便逃離的姿勢，似乎求生欲比她的大腦更早做出反應。
丹妮斯的眼神令她害怕——當勞歐斯剛意識到這件事時，丹妮斯的眼神已經移開，落向另一個人。
那人在回答她的問題：“聖者，我用您的著作生了一個女兒，但我知道很多人家依然在用傳統的方式生不確定性別的孩子，哪怕她們已經擁有了《人類創生記》，或至少可以借閱。恕我直言......聖者......”她說著說著，有些畏縮，方才被丹妮斯嚇到的不只是勞歐斯一人。
“請說吧，任何魔法都會不斷疊代的，你們現在拿到的這版，不就是由學院改正我寫得不好的地方麽。”丹妮斯對那人的語氣很溫和，好像方才的狠戾神情從未出現過。
“嗯，那我就說了......”那個人左右看看身邊的好友，獲得了些許安全感，她說道：“《人類創生記》本體已經依您的要求，設置得特別便宜了，但具體操作起來，還是有很多花錢的地方。”她指向身旁的幾個人，道：“這位是商人，這位是農場主，這位在城主府任職，還有幹走私的......能用得起的人，都是家境比較殷實的。”
丹妮斯皺起了眉頭，“為什麽會這樣？”
那人繼續解釋：“是篩選配子的機器，聖者，只有少部分人的金系魔法能做到那麽精細的地步，我們這些普通人想用，得花大價錢，所以......”
“撒謊。”丹妮斯冷冷地打斷了她，另勞歐斯驚懼的神色再次從她面上一閃而過，“我不是說學院或法環擡高機器使用價格是正確的，待我辦完肯特亞王宮的事，第二站就是學院，我會和她們好好對質......但在那之前......”
“你們只是家境比較殷實，不算豪富，既然你們用得起，說明那些人還沒將使用費定為天價，而那些用不起機器的人......”丹妮斯頓了頓，再一次地，她深呼吸，像是在按捺著什麽，“她們用不起機器，卻覺得自己可以養活得起孩子？”
【“不是這麽算賬的，”】勞歐斯想，【“如果手裏只有一份錢，只能在租用機器和養育孩子間二選一的話，《人類創生記》就顯得沒那麽劃算了，畢竟用傳統的方式也有一半多的幾率......”】
丹妮斯又在用那種眼神看著她，勞歐斯這次真的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到身後的人，她在不受控地倒吸涼氣，依然想不通聖者這是怎麽了。
“如果你們真的是我的追隨者，請聽我一句勸吧——停止生男兒。”丹妮斯有些漠然地說著，因為她需要將真實的情緒壓下去，表露出來的只能是“沒有情緒”。
她繼續道：“你們想生孩子，我會幫你們，無論你們對《人類創生記》有什麽意見，請盡管提出，我可以修改，我可以聯合學院一起，如果你們想要更好的，我甚至可以為你們去找克裏斯蒂娜，讓她親自參與編修，你們想怎麽樣都可以......”
“我唯獨、唯獨只有一個請求——請停止創造更多的男人，你們根本不需要牠們。”
眾人皆低著頭，沈默不語。
“為了你們，我什麽都願意做，我會幫助你們，我會救你們，我會將一切扶到正軌上，無論它原本將偏向何方。因為我愛你們，像母神和克裏斯蒂娜一樣愛你們。”
“神讓我穿梭時間，我看到了殘暴的未來，她讓我經歷那些是有意義的！”丹妮斯的嗓子又嘶了，“男人可能會統治這個世界，男權會像病毒傳染一樣越傳越廣，而你們，你們每個人，都有能力阻止那一切發生！從根本上阻止！”
【“不是阻止伊內絲王男就行了嗎，”】勞歐斯止不住地胡思亂想，【“跟我的喬布有什麽關系？”】
“聖者......”方才說出配子篩選機使用價格貴的人又開口了，“我還有一個問題，希望您別生氣......”
勞歐斯覺得那人這般怯生生的樣子很蠢，像小爺們似的，但這位新聖者如此陰晴不定，想必大家心裏都沒底。
“請說吧，你們的任何意見都會被重視的。”
“就是......我不知道......您真的需要我們幫您傳播這些神諭嗎？”那人吞了口口水，“如果未來真會像您說的那樣，由男人統治世界，我們現在將這樣的消息傳播出去，有可能會讓情況變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有道理啊。”勞歐斯豁然開朗，“男人們原本都乖得很，要是讓牠們聽了這些話，反倒要胡鬧起來。”
丹妮斯發出了一聲哼笑，很輕，勞歐斯離得近才能聽到。
“請廣泛地傳播出去吧，拜托了。”她這樣說著，“男人會聽到，女人也會。”
聖者明明很客氣，可勞歐斯還是聽著怪怪的，她垂著頭，左思右想又說不清哪裏怪。
再擡頭時，丹妮斯正蹲在石頭上看她，她們的距離倏地拉進，勞歐斯嚇了一跳，那張臉就在她眼前，如此清晰，漆黑的雙眼像永夜，像深淵。
可丹妮斯開口時，語氣卻是那樣溫柔，她問：“你會跟我站在同一邊的，是嗎，勞歐斯？”
【“當然了！”】勞歐斯希望能追隨聖者，她想成為創造歷史的英雌，【“成為英雌，勇敢地與敵人作戰，保護我們的姊妹與兄弟。”】“當然了，聖者，我會跟您站在一邊的！”勞歐斯堅定地表明自己的決心。
為何聖者的目光還是那樣的......那樣的......
勞歐斯又想往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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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歐斯是聖丹妮斯教派的朝聖者之一。她是肯特亞北部居民，很久之前，這邊出過幾回神秘匪徒襲擊村莊的事，隨之而來的是自稱“神的使者”的威脅與指引，在肯特亞人弄清楚事情的真假之前，另一個聖者存在的消息伴著佛特爾新勢力的崛起而越傳越廣。
“傳言”最大的特性，便是會隨著傳播者的添油加醋而逐漸將原本的事實變得真假難辨，勞歐斯從沒親眼見過“神的使者”，也就是精靈，也沒可能驗證“新聖者”到底有沒有登上神憩庭園，她只見到了傳教神侍和運糧商隊那幫人孜孜不倦地散布傳言，所以一開始，她可以說是對“聖丹妮斯”教派嗤之以鼻。
讓她的想法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是更實在的東西——《人類創生記》。本書由學院改寫並推廣，參與其中的天才們並不想貪她人之功以為己力，誠懇地將原作來自於丹妮斯之事廣而告之，將丹妮斯-威塔勒蒂的大名印在每一本《人類創生記》的書皮上，比書名還顯眼。
學院還基於丹妮斯的請求，將此書的價格一降再降，讓原本是奢物的書籍流入平常百姓家。
“是丹妮斯要求我們這麽做的，作為她同我們分享魔法的條件。”學院校長阿瑟娜在一場公開演講上這樣說。
當然，有傳言稱，學院這般不敢居功，是因為《人類創生記》中包含鄰國王室的天賦魔法，是丹妮斯破解了它，學院既想掌握更多強大的魔法，又不想引起和歌德蘭德的外交問題，幹脆連功勞帶黑鍋一股腦扔給丹妮斯，反正打著聖丹妮斯旗號謀反的神使軍已經把歌德蘭德王庭得罪透了，想必丹妮斯也不會在意米蘭達國王多恨她幾分。
那都是傳言，勞歐斯不相信傳言，她只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手裏拿到的。
她靠著《人類創生記》一舉得女，還是個有著天賦魔法的女兒。她因此而感激丹妮斯，像幾百年前學院最初的女巫們感激克裏斯蒂娜那樣。
【“看來她真的是位聖者，”】勞歐斯這樣想，【“新的聖者！為世界帶來變革！”】
克裏斯蒂娜二十多歲才橫空出世，此前她的人生沒有在歷史中留下痕跡，但那些自她寂寂無名之時便同她友好之人，個個都在後來飛黃騰達。克裏斯的第二批夥伴出現在她建立學院之後，那些人也都青史留名。
勞歐斯有了女兒，下一步便是為女兒拼搏。她認為，如果她想抓住機會，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於是毅然加入了聖丹妮斯教派，成為新聖者的追隨者。
女人就是這樣，擅長溝通和建立關系，很快勞歐斯便在此教派中認識了許多意氣相投的朋友，其中不乏跟她有同樣經歷的人，幾個人一合計，決定約個時間，搭伴去聖者之森外朝聖。
其實按學院和賽溫德造船廠的說法，聖者幾年前乘船去龍島了，或許是想找頭屬於她的龍，像克裏斯那樣，自那以後再沒人見過她，“聖者之森”屬於一種意象，一種類似母神神殿或克裏斯雕像般，能讓追隨者們寄托情感的地方，勞歐斯等人沒覺得真能在這兒見到聖者。
所以當她們看見一個黑發黑眸黑衣、臉上有道猙獰疤痕的女人從聖者之森出來時，所有人都是懵的。
疤痕會皺縮，連帶著臉上皮肉一同扭曲，無論此人原本長什麽樣，現在都因這道疤痕而看起來兇神惡煞，但她的骨相沒變，眾人看看她，又低頭看看脖頸上掛著的聖丹妮斯像，這樣循環往覆看了好幾遍，楞是誰都沒敢出聲。
最後還是丹妮斯先開口，似乎從眾人的反應中猜出了她們的身份，有些拘謹地沖大夥揮揮手，“嗨，各位好......”
因震驚而沈默的眾人迅速轉變為歡呼和驚嘆——“聖丹妮斯！真的是她！”“母神啊！她從聖者之森出來了！”“新的聖者！”“活著的聖者！”
“另一位聖者也沒死呢。”丹妮斯嘟囔道。
離她最近的人聽到了這句話，激動地問：“您是在神憩庭園見到了聖克裏斯嗎？她怎麽樣？有在關註著學院嗎？您二位的關系如何？”
丹妮斯回答了部分問題：“我見到了她，我們關系很好，她相信就算她不關註學院，學院也會發展得很好的。”
眾人更激動了，紛紛上前大圈套小圈把她圍到中間，七嘴八舌地問道：“那您是不是也見到了母神？您方不方便透露母神為何不聯絡我們了？”“您臉上的疤是怎麽回事，有誰能傷得了您？”“您找到了自己的龍嗎？她在哪？”“關於精靈的傳言到底......”
“《人類創生記》就是您為我們帶來的變革嗎？”其中一人問。
很明顯這一問題比其它問題更讓丹妮斯願意作答，她做了一組深呼吸，好像很緊張似的，反問道：“《人類創生記》傳播得怎麽樣？”
有個常年在歌德蘭德和肯特亞兩地做生意的人立馬答道：“您的著作在肯特亞傳播得很好，我們都是它的受益者。不過在歌德蘭德，它被王庭列為禁書了，有些肯特亞商人會偷偷走私去歌德蘭德。”比如她。
丹妮斯並沒有因這樣的答案而放松下來，繼續問道：“那你們覺得，《人類創生記》為你們帶來變革了嗎？”
“當然了！”勞歐斯搶先回答，“許多想要女兒的人家都是靠著這本書一舉得女，大家都很感激您！”
丹妮斯這才露出松了口氣的樣子來，“那就好......那就好......”
又有人道：“您這次出現，是有什麽新計劃嗎？擴大神使軍的影響力？還是有其它魔法書要我們傳播？我們什麽都願意為您做！”
所有人都期待不已，唯有丹妮斯又緊張了起來，不過這次她的負面情緒轉瞬即逝，好像只是因為她還沒習慣做一位聖者，被眾人擁護著。
丹妮斯擡手，止住眾人吵鬧，然後用風魔法騰空而起，飛到一塊大石頭上，看樣子是要開始宣講。
勞歐斯心臟狂跳，眼睛冒光，快步擠到大石頭下面，她想知道新聖者會帶領大家走向何方。
丹妮斯緩緩開口：“我登上了神憩庭園，並得到母神的神諭。”
人群中響起倒吸氣的聲音，大家緊張地等候丹妮斯的下文。
丹妮斯接下來的話卻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人們顧自想象著新聖者會帶來更好的新生活，但從丹妮斯嘴裏出來的“神諭”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男軍、產翁制、父系、男尊、強殲、女虜、棄嬰塔、溺嬰河、鋼針、便桶、沸水、被焚燒或沈塘的女巫......屬於母神的神殿轟然倒塌，站在母神身邊的人被屠戮殆盡，卑劣者於廢墟中重建起跪拜父神的信仰。
丹妮斯簡直止不住，說到口幹舌燥還停不下來，她繼而說起自己在神憩庭園穿梭時間之事，“我看到了未來！就在悲傷26年！”丹妮斯越說越激動，高高揮舞著手臂，“我看到了男軍！先是科瑞斯特爾，再是肯特亞，之後便是歌德蘭德！牠們誓要侵占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母神！聖者！你們！每個人都危在旦夕！但現在一切還來得及！這就是為什麽我會從未來歸來，我要同你們一起，阻止那樣的未來發生！”丹妮斯的嗓子已經嘶啞。
眾人早已聽得目瞪口呆，連小蟲飛進嘴裏都渾然不覺。
勞歐斯在心裏天人交戰，一方面，她根本不相信男人能舞刀弄棍，居然還能打敗女人，甚至是母神，另一方面，她又因丹妮斯的聖者身份而不得不重視她的話。
同樣的話從一個普通人的嘴裏說出很可能被當作是胡言亂語，但若是由“聖者”來說，可信度便大大增加。勞歐斯想到幾百年前追隨聖克裏斯的那些人，她們最初面對克裏斯時是何情況——那時魔法還不普遍，早期的聖克裏斯說不定也被當成是瘋子。因為聖者是走在時代最前沿的人，普通人難以站在她們所站的高度、看見她們所看見的東西，只能聽著如同胡言亂語般的忠告，選擇信與不信。
此刻聚集在此的人們是特殊的，她們有著共同的身份——聖丹妮斯的追隨者，這意味著她們基本上是最容易被丹妮斯說服的人。
她們信了。
“居然會這樣，得提早防備！”
“要讓更多的人知道！”
“真令人震驚，我們該怎麽辦？”
丹妮斯清了清嗓子，勞歐斯解下腰間水囊遞了上去。“謝謝。”新聖者微笑著對她道謝。
丹妮斯很快便皺起了眉頭，怒道：“我已於神憩庭園看到，是伊內絲王男資助了男軍，不然牠們根本連武器和盔甲都造不出來。”
人群中又是驚呼一片，“居然是王男！”“早看出牠不像好人！”“牠和歌德蘭德的凱倫王男一樣，不是好東西。”“就是牠們進讒言，影響了陛下。”
“所以，”丹妮斯強調，“如若伊內絲試圖染指權力，或爭取更高的地位，大家一定要強烈反對，並召集更多姊妹一起反對！我下一站便是要去安莫瑟斯，與國王陛下說明這個問題。我們要一起努力，阻止那樣的未來變成現實！”
大家義憤填膺，紛紛應下，恨不得即刻隨聖丹妮斯前往王城，向國王請願斬殺此男。
“還有......”丹妮斯突然有些吞吞吐吐，“大家還要留意一個叫開思米特的人......女人。”丹妮斯說，“如果有誰見過她，請告知我。”
所有人都撓頭沈思，仔細回憶自己有沒有見過這麽個人。
答案是沒有。
“沒關系，勞煩各位留意，我也會找她的。”丹妮斯說。
“您為何要找她，她是對未來產生很大影響的重要人物嗎？”勞歐斯一邊說著，一邊覺得自己多此一問，那個叫“開思米特”的要是不重要，聖者還找她幹嘛？
“是的。”丹妮斯為難地說，“不過我不確定她在這個時間是什麽樣子。”
勞歐斯沒太聽懂聖者的這句話，她覺得別人也一樣，但她一定會留意叫開思米特的人的。
聖者看起來情緒不佳，勞歐斯想，換成她也會是一樣的，但她嘴笨，不知道該怎樣安慰聖者。
幸好旁邊有個能說會道的，她堅定地說：“請放心吧，您的追隨者不止我們，我們會像其她姊妹傳達您的諭言，無論您在擔心什麽，都會被我們一同扼殺在萌芽當中的。”
丹妮斯欣慰地沖那人微笑。
聖者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她看起來喜歡她們，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聖者突然瞪向後方的一個人，眼神如雌鷹般銳利，笑意消失，疤痕令她無法很好地控制面部肌肉，顯得她的表情十分詭異。
被瞪的人嚇了一跳，困惑地左顧右盼，才確定聖者瞪的確實是自己。“怎麽了？”她很疑惑，迷茫地看回去。
丹妮斯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咽下去一樣。
“有誰家裏生了男兒嗎？在有了《人類創生記》之後，依然生了男兒。”丹妮斯問。
人群竊竊私語，她們不明白聖者幹嘛要問這個，包括勞歐斯。
多虧了聖丹妮斯，勞歐斯第一胎就生下了女兒，她有了寶貴的繼承人，之後就順其自然了。
第二胎，她用傳統納配子的方式，生了個小男兒，取名喬布，今年兩歲，小小的一只，最喜歡跟在牠姐姐屁股後頭。
想起小男兒，勞歐斯進一步想到，聖者所說的悲傷26年，小喬布正好二十歲，她或許可以想辦法給牠找個歌德蘭德的夫主，說說情讓牠多留在夫主家幾年，按聖者所說，歌德蘭德是最後被外敵攻擊的，那裏相對來說更安全。
勞歐斯思索得很快，當她從思緒中抽離，擡頭就發現丹妮斯在盯著她......
不，不是“盯著”，勞歐斯書讀的不多，一時沒找到特別合適的詞來形容......瞥著？瞪著？
還是說，她的眼神正如銳利的刀一般，將自己一片片切開？
勞歐斯打了個冷戰，心底泛上莫名的恐慌，她下意識地一腳後撤，做出方便逃離的姿勢，似乎求生欲比她的大腦更早做出反應。
丹妮斯的眼神令她害怕——當勞歐斯剛意識到這件事時，丹妮斯的眼神已經移開，落向另一個人。
那人在回答她的問題：“聖者，我用您的著作生了一個女兒，但我知道很多人家依然在用傳統的方式生不確定性別的孩子，哪怕她們已經擁有了《人類創生記》，或至少可以借閱。恕我直言......聖者......”她說著說著，有些畏縮，方才被丹妮斯嚇到的不只是勞歐斯一人。
“請說吧，任何魔法都會不斷疊代的，你們現在拿到的這版，不就是由學院改正我寫得不好的地方麽。”丹妮斯對那人的語氣很溫和，好像方才的狠戾神情從未出現過。
“嗯，那我就說了......”那個人左右看看身邊的好友，獲得了些許安全感，她說道：“《人類創生記》本體已經依您的要求，設置得特別便宜了，但具體操作起來，還是有很多花錢的地方。”她指向身旁的幾個人，道：“這位是商人，這位是農場主，這位在城主府任職，還有幹走私的......能用得起的人，都是家境比較殷實的。”
丹妮斯皺起了眉頭，“為什麽會這樣？”
那人繼續解釋：“是篩選配子的機器，聖者，只有少部分人的金系魔法能做到那麽精細的地步，我們這些普通人想用，得花大價錢，所以......”
“撒謊。”丹妮斯冷冷地打斷了她，另勞歐斯驚懼的神色再次從她面上一閃而過，“我不是說學院或法環擡高機器使用價格是正確的，待我辦完肯特亞王宮的事，第二站就是學院，我會和她們好好對質......但在那之前......”
“你們只是家境比較殷實，不算豪富，既然你們用得起，說明那些人還沒將使用費定為天價，而那些用不起機器的人......”丹妮斯頓了頓，再一次地，她深呼吸，像是在按捺著什麽，“她們用不起機器，卻覺得自己可以養活得起孩子？”
【“不是這麽算賬的，”】勞歐斯想，【“如果手裏只有一份錢，只能在租用機器和養育孩子間二選一的話，《人類創生記》就顯得沒那麽劃算了，畢竟用傳統的方式也有一半多的幾率......”】
丹妮斯又在用那種眼神看著她，勞歐斯這次真的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到身後的人，她在不受控地倒吸涼氣，依然想不通聖者這是怎麽了。
“如果你們真的是我的追隨者，請聽我一句勸吧——停止生男兒。”丹妮斯有些漠然地說著，因為她需要將真實的情緒壓下去，表露出來的只能是“沒有情緒”。
她繼續道：“你們想生孩子，我會幫你們，無論你們對《人類創生記》有什麽意見，請盡管提出，我可以修改，我可以聯合學院一起，如果你們想要更好的，我甚至可以為你們去找克裏斯蒂娜，讓她親自參與編修，你們想怎麽樣都可以......”
“我唯獨、唯獨只有一個請求——請停止創造更多的男人，你們根本不需要牠們。”
眾人皆低著頭，沈默不語。
“為了你們，我什麽都願意做，我會幫助你們，我會救你們，我會將一切扶到正軌上，無論它原本將偏向何方。因為我愛你們，像母神和克裏斯蒂娜一樣愛你們。”
“神讓我穿梭時間，我看到了殘暴的未來，她讓我經歷那些是有意義的！”丹妮斯的嗓子又嘶了，“男人可能會統治這個世界，男權會像病毒傳染一樣越傳越廣，而你們，你們每個人，都有能力阻止那一切發生！從根本上阻止！”
【“不是阻止伊內絲王男就行了嗎，”】勞歐斯止不住地胡思亂想，【“跟我的喬布有什麽關系？”】
“聖者......”方才說出配子篩選機使用價格貴的人又開口了，“我還有一個問題，希望您別生氣......”
勞歐斯覺得那人這般怯生生的樣子很蠢，像小爺們似的，但這位新聖者如此陰晴不定，想必大家心裏都沒底。
“請說吧，你們的任何意見都會被重視的。”
“就是......我不知道......您真的需要我們幫您傳播這些神諭嗎？”那人吞了口口水，“如果未來真會像您說的那樣，由男人統治世界，我們現在將這樣的消息傳播出去，有可能會讓情況變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有道理啊。”勞歐斯豁然開朗，“男人們原本都乖得很，要是讓牠們聽了這些話，反倒要胡鬧起來。”
丹妮斯發出了一聲哼笑，很輕，勞歐斯離得近才能聽到。
“請廣泛地傳播出去吧，拜托了。”她這樣說著，“男人會聽到，女人也會。”
聖者明明很客氣，可勞歐斯還是聽著怪怪的，她垂著頭，左思右想又說不清哪裏怪。
再擡頭時，丹妮斯正蹲在石頭上看她，她們的距離倏地拉進，勞歐斯嚇了一跳，那張臉就在她眼前，如此清晰，漆黑的雙眼像永夜，像深淵。
可丹妮斯開口時，語氣卻是那樣溫柔，她問：“你會跟我站在同一邊的，是嗎，勞歐斯？”
【“當然了！”】勞歐斯希望能追隨聖者，她想成為創造歷史的英雌，【“成為英雌，勇敢地與敵人作戰，保護我們的姊妹與兄弟。”】“當然了，聖者，我會跟您站在一邊的！”勞歐斯堅定地表明自己的決心。
為何聖者的目光還是那樣的......那樣的......
勞歐斯又想往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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