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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南柯一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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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南柯一夢(上)

不要驚醒我的愛人,讓他自己醒來。

*

狹小的屋子裏擺滿了各式掛鐘,有些年月的木桌和長條椅子掉落了斑駁的油漆,一盞高腳油燈放在靠窗的桌臺上,那裏坐著一個埋頭工作的中年男人。片刻後,他摘下眼鏡,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將手中的懷表遞給等候多時的青年。

“好了,年輕人。”

“謝謝您。”青年接過放入衣兜中,他有一頭相當漂亮的金發,在透過窗戶的餘光下熠熠生輝。

“這只表已經用了好些年頭了吧,不考慮換一個?”鐘表店老板問道。

青年搖了搖頭:“這是我一位朋友的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他聽說我要進城,便拜托我來試試能不能修好。”

“難怪。”鐘表店老板沒再多說,最後叮囑道,“讓他註意點,別再摔了。”

“好。”

青年出了鐘表店,一名紅發男子正從對面的面包店裏出來,二人打了個照面。

“Giotto。”那人語氣熟絡,“都搞定了?”

“嗯,回去吧,G。”

Giotto笑了笑,二人並肩往城外走去,因為家族位於城郊的新基地還未修繕完工,他們還得從驛站坐馬車回農村的舊基地。

這裏是巴勒莫的新城區,作為最重要的首府,自然比其他地域更為繁華。由潔白石子鋪就的道路寬廣而平整,足夠容納四五輛馬車並駕齊驅,無數氣派非凡的建築沿著大道蔓延開來,街邊商店的櫥櫃上堆放著琳瑯滿目的商品。

即使是在燥熱的午後,路上的行人和馬車仍絡繹不絕。

“藍寶那家夥該滿意了,我可是跑了好幾條街才給他買到他想要的糕點。”G小心翼翼地將裝著糕點的紙袋護在懷裏,語氣極其不耐煩,“真是個麻煩的家夥。”

“還不是你慣出來的?”Giotto打趣道。

“……我才沒慣著他,只是不想聽他在我耳邊絮絮叨叨而已。”紅發青年抽了抽嘴角。

Giotto微微笑了笑,不欲戳穿自家左右手的口是心非。

二人正說著話,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囂,像是發生了什麽事故。

Giotto和G對視一眼,撥開熙熙攘攘的圍觀人群來到事發地,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大爺仰面摔在地上,那姿勢看上去像是被人踹倒的。

“死老頭,你是不是故意碰瓷我家少爺?!”

一名約莫十八九歲的男子正指著老大爺破口大罵,他身旁站著一個比他年幼幾歲的少年,正一臉嫌棄地用手帕擦拭自己的衣袖,二人的服飾都很華麗,一看就是貴族出身的孩子。

“對不起,大人。”老大爺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來,唯唯諾諾道,“我……我實在是太餓了,眼睛發昏才沒看到兩位大人……”

“這人身上什麽味道?真惡心!”那位小少爺似是被熏著了,捏著鼻子皺眉又退遠了些,“城裏怎麽還有乞丐,上周不是才把他們全趕出去了嗎?看來那幫警察沒好好做事啊……”

老大爺渾身一震,哀求道:“別……別把我趕出城外,我的……我的兒女都在城裏……”說著就要撲上來抓住少年的褲腳,卻又被他的仆從一腳踹開,狼狽地趴在地上,仔細看手掌還磨破了皮。

G看得火冒三丈,正準備上前給老大爺出頭,卻被Giotto攔住了。

“Giotto?”G不解道。

“再看看。”Giotto面沈似水,眸中思緒不明。

“滾開,別再用你的臟手碰我家少爺!”小少爺的跟班不耐道,“你兒女都在城裏?那你怎麽淪落到這個地步?”

“誰有心情管他的破事!”少年厭惡地瞥了老大爺一眼,“老頭,別讓我再看見你!我們快走吧,加帕斯,我還得去換一身衣服,不知要耽擱多久……我好不容易約到阿比蓋爾小姐,可不想第一次約會就遲到……”

“聽見沒?自己乖乖消失,否則就等著警察來抓你吧!”名為加帕斯的男子恐嚇道。

“哦對了……”

少年似是想到什麽,離開的腳步又折返回來,老大爺還倒在地上無力起身,眼前突然有什麽東西晃了晃,便看見一塊質地很好的亞麻手帕被丟棄在他的面前,屬於王室定制的徽章印在手帕的右下角,緊接著他聽見少年奚落道:“這上面沾了你的臟東西,我可不要了,看你可憐,給你拿去變賣,說不定好幾年都不用出來乞討了……”

說完,少年跟他的小跟班一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圍觀的群眾紛紛散去,Giotto這才上前去把老人扶起來,和G花了點功夫把他安置好。

“Giotto,你剛才為什麽攔著我?”回去的路上,G氣道,“那種目中無人的貴族少爺太可恨了!不教訓他一頓沒法解氣!”

“我認識他,G。”Giotto說,“之前在宴會上見過一面,他是斯佩多家的二少爺。”

“……斯佩多?”

“嗯,那個少年,是戴蒙的弟弟。”

那次宴會上,Giotto一直在跟戴蒙和艾琳娜交談,與少年並無交集,直到最後宴會結束,戴蒙叫他的弟弟一起離開,他才註意到坐在角落吃東西的少年。那孩子長相與戴蒙有三分相似,帶著青春期少年特有的稚氣,笑起來時還有兩個略顯乖巧的小酒窩。

原以為戴蒙跟他們志同道合,他的弟弟也該與他一樣,沒想到他私底下卻是這副模樣……

G“嘖”了一聲:“就算那是D·斯佩多的弟弟又怎樣?彭格列的目標之一不正是要指正這些墮落的貴族嗎?”

Giotto沈默了一瞬:“你也聽說過三年前那件事吧?”

聽Giotto這麽一說,G也安靜下來。

三年前,斯佩多伯爵的弟弟在宮廷舞會上得罪了某個權勢滔天的新貴的兒子,那名新貴背後有當時西西裏第二大黑手黨布法利諾家族撐腰,他便指使人綁架了斯佩多家二少爺。但僅隔了一個晚上,斯佩多伯爵便親自來到了弟弟被綁架的地點,救出人質的同時把當時駐守在那兒的黑手黨屠戮得一幹二凈,其中包括布法利諾家族首領的侄子。不久後,那名新貴也被國王剝奪了爵位,全家流亡到邊境之地去了。

這件事錯因在誰無從考究,但自那以後,整個王國的上流階層和地下世界的人都知道,斯佩多家二少爺跟他的哥哥一樣,都是不可招惹的存在。也正是因為這件事,Giotto和他的家族成員們對於接收戴蒙為霧守還心存著幾分顧慮。

“據說戴蒙很寵他這個弟弟,要是我們找了他弟弟的麻煩,說不定今後戴蒙會對我們心存芥蒂。”Giotto臉上若有所思。

“真麻煩!”G臉色更難看了,“他怎麽會有這樣一個弟弟?”

“算了,這位小少爺也不算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Giotto嘆了口氣,“沒必要因此跟我們的新霧守鬧得不愉快……”

·

他們再次見到少年時,是在家族的新基地裏。

戴蒙這次不知為何帶了他的弟弟前來,還要求讓他一起參加家族會議。

“他不會洩露機密的。”藍發青年的態度不像是有留給他們任何商量的餘地。

Giotto對此頗感頭疼,只能默默祈禱他的弟弟不會惹出亂子來。

所幸整個會議期間少年一直安安靜靜地呆在自己的位子上,溫順的模樣仿佛那天他和G撞見的才是他的假象,惹得Giotto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無意間發現戴蒙的視線偶爾也會隱晦地落在身側的少年身上。

這本沒有什麽好奇怪的,斯佩多兄弟之間看上去很和諧,Giotto心中卻無端升起了怪異的感覺。

讓他感到奇怪的點在於戴蒙,超直感能讓Giotto比常人更容易分辨一個人的真實情緒,他的霧守雖然一直面帶微笑,但看向少年的目光卻不太像是一個疼愛弟弟的兄長該有的,那裏面不包含一絲一毫的溫柔或寵溺,甚至冷漠得仿佛在看一個外人,其中還夾雜著幾分說不明的失望之色。

隨著會議進行到尾聲,戴蒙眼中的負面情緒愈來愈明顯,幾乎到了不需要超直感、連任何一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都能察覺出來的地步。

他的弟弟是做錯事惹戴蒙生氣了嗎?Giotto心想。

他感覺到戴蒙今天帶他的弟弟來家族基地是事出有因,但少年畢竟是外人,他也不好過問兄弟倆之間的私事。

正午,金色的陽光從寬敞的窗口灑進首領辦公室,一片明亮,木質地板上映著二人被拉長的影子。

“……就按你說的辦吧,Primo。”

戴蒙漫不經心地瞄了幾眼紙上的內容,把文件扔回桌面,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真心還是假意。

“好。”

Giotto提起筆在落款處熟練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筆跡漂亮又優雅,再蓋上首領專用徽章。完成這一切後,他雙手交握置於桌上,做出放松的姿態。

“我以為按照你的性格,會阻止我放棄這一次壯大家族的機會。”他好奇道。

“按我的性格?”戴蒙暧昧不明地笑了笑,“傳言中那個狡猾奸詐、冷血無情的斯佩多伯爵嗎?”

“狡不狡猾我不知道,斯佩多伯爵之名能讓戰場上的敵人聞風喪膽,這點倒是人人皆知。”

金發首領眼中帶著幾分笑意,他知道他的霧守並不介意別人這麽評價他,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他們意外發現這位斯佩多伯爵比想象中好相處得多,雖然偶爾在家族事務方面與他們意見不合,但他並不會強硬地堅持自己的態度,往往都是處於妥協的一方。不管在公事上還是私底下,大家與他的關系都還算和諧,慢慢地也就真心把他當做同伴了。

也許除了他弟弟的事情以外,戴蒙在各方面都還稱得上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

“我的確覺得你的某些決定很愚蠢、很天真……”

面前的人嘴角勾起嘲諷的笑,毫不掩飾他的不屑與輕蔑,Giotto不覺得有多意外,他的霧守果然還是對他行事作風心存不滿,但坦誠相告總比憋在心裏好。

“……只是我也很好奇,完全遵循你意志發展下的彭格列,最終會演變成什麽模樣。”藍發青年的話語顯得意味深長,臉上也浮現出某種讓Giotto讀不懂的情感。

“謝謝你,D。”Giotto真誠道,“你的支持對我來說很重要。”

戴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從座椅上起身:“沒其他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誒,等等!”Giotto忙叫住他,“你忘記我跟你說過的,今天是藍寶的生日嗎?和你弟弟一起留下來給他慶生吧!”

戴蒙放在門把上的手頓了頓。

“不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真的不考慮一下嗎?”Giotto有些沮喪,“藍寶說希望今年能跟所有家族成員一起過一個生日呢,難得阿諾德也答應了要過來給藍寶慶生……”

“哦?孤高的雲守大人也來?”戴蒙似乎被重新激起了興趣,“怎麽剛才的家族會議不見他出席?”

“他的性格你也知道,十次家族會議他能參加兩次就不錯了。”Giotto語氣顯得無比幽怨,“但阿諾德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今晚他一定會來的。”

“是嗎?那我也勉強留下來吧。”戴蒙眸中閃過一道精光,“正好我心情不爽,想找個人發洩一下。”

發洩?就是打架吧?

深谙自家霧守脾性的Giotto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氣,果然得搬出阿諾德才能說動他,不過……

“心情不好?遇到什麽問題了嗎?”Giotto關切道,“或許我能幫得上忙。”

“算是吧。”戴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過我想,我的煩惱應該沒有人能幫我解決。”

·

“嘩啦”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突兀地響起,驚得眾人紛紛往聲源處望去。

藍寶臉色鐵青,一屁股從沙發上蹦起來,一頭沖進衛生間,很快裏面傳來痛苦的嘔吐聲。

“怎麽回事?”G剛給下屬安排好了工作,一進門就見到這一幕。

眾人把視線投向沙發上坐著的另一個少年,他的發色是與戴蒙一樣的靛藍,此時他雙手捂著臉,肩膀正劇烈地顫動著,不知出了什麽狀況。

過了一會兒,藍寶面色蒼白地從衛生間出來,嘴唇顫抖地指著地上被摔碎的瓷杯:“杯子裏……有一只毛毛蟲!”

“毛毛蟲?!”G詫異道,“怎麽可能?!”

“我……我親眼看見的!是一只青色的毛毛蟲!又長又粗!”藍寶急道。

朝利雨月走到被摔碎的茶杯邊蹲下仔細觀察,但地板上除了明顯的一攤水漬外,根本見不到藍寶說的蟲子。

“你該不會出現幻覺了吧?”G狐疑道。

“幻覺……?”藍寶見此也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哈哈哈哈哈哈哈!”坐在沙發上的少年再也忍不住了,把捂著臉的手放下來,直接放聲大笑。

“斯佩多,是不是你?!”藍寶一下子明白了,怒氣沖沖地指著他,“是你用幻術讓我出現了幻覺!”

“哎呀,只是個小小的惡作劇嘛!”少年笑得停不下來。

“你的惡作劇可一點都不好笑!你知道我漱了多少次口嗎?!”藍寶氣道。

“你做的有點過分了,斯佩多。”G語氣不悅。

“算了算了,小孩子之間的玩鬧而已嘛!”朝利雨月習慣性打圓場。

少年勉強憋住了笑意,正色道:“我哥哥還說你們在黑手黨界是排在前列的強者呢,沒想到你這麽容易就中招。”

“你哥哥說得沒錯,你正面跟我打一架就知道我的厲害了!”藍寶被挑釁得更為惱火,手上的彭格列指環倏地亮起綠色火炎,絲絲雷電縈繞在他周身,一副就要跟少年開幹的氣勢,被朝利雨月和納克爾左拉右勸才收了手。

少年見到燃起火炎的指環卻眼前一亮:“這樣吧,借你的彭格列指環給我看看,我就不用幻術跟你過招,怎麽樣?”

“誰稀罕?”藍寶沒好氣道,像躲瘟神一樣一頭鉆進了廚房。

“真小氣!”少年小聲嘀咕道,“要不是我哥哥在這裏,我早就……”

走廊最深處傳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Giotto和戴蒙的身影相繼出現。

“怎麽了,吵吵嚷嚷的?”Giotto笑著問。

聽見Giotto的聲音,藍寶立刻從廚房跑出來跟他告狀。

“這……”

涉及到戴蒙的弟弟,Giotto也不好說什麽,只能無奈地看了一眼戴蒙,意思是讓他自己看著辦。

“兄長大人,我只是跟藍寶開個玩笑……”

沒想到少年在他的哥哥面前卻變了一副臉色,秒認慫的模樣跟方才判若兩人。

戴蒙似笑非笑地瞥了少年一眼,看上去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少年不由地松了口氣。

Giotto見此心中又多了一層疑問。

對著親近的兄長還要用敬語嗎?難道二人的關系並不像傳言中那麽親密?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和車輪聲由遠及近,很快停在了彭格列基地外。

少年透過窗戶望去,看到了自家馬車和車夫波克的身影,知道是時候該回去了。

走到門口時,戴蒙卻對他說:“讓波克先送你回去吧。”

“兄長大人不一起回去嗎?”少年疑惑道。

戴蒙瞥了身後的Giotto一眼:“應某人要求,留下來給我們的雷守慶祝生日。”

不,你的目的根本不是給藍寶慶生。

Giotto在心裏腹誹。

“原來今天是他的生日?”少年眼眸彎了起來,“那我也要留下,我還想跟藍寶多交流交流感情呢!”

“誰想跟你交流感情了?!”屋裏傳來藍寶不爽的聲音。

“先回去。”戴蒙說,“你忘了今天下午約了卡爾弗特老師上舞蹈課?”

“可以改天再約嘛!”少年滿不在乎道,“我現在更想……”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戴蒙突然上前一步,微微傾身,靠在他的耳側低聲開口:“不要太任性了。”

“……”

Giotto聽不清戴蒙跟他弟弟說了什麽,只看見少年臉色一變,隨後神色懨懨地上了馬車。

他心中愈發對這二人的相處模式感到奇怪。

車夫吆喝了一聲,趕著馬兒上路,馬蹄濺起了一地煙塵。

“呼~那家夥終於走了!”藍寶幸災樂禍道。

Giotto本想叫戴蒙一起回屋子裏,卻在捕捉到他的身影時怔了怔。

藍發青年還站在門口,少年和那輛馬車早已從視野裏消失,他的目光卻一直註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或者說,是落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眼睛像一片古老的深海,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那些沈澱了世紀之久的不為人知的過往。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湧上Giotto心頭。

“D。”

沒有任何緣由的,他幾乎是脫口問出這樣一句話——

“你在透過那個孩子,看誰?”

※ ※ ※

初春之景影影綽綽,遠方的風捎來動聽的歌謠。

高大的榕樹上纏滿了長長的紅布條,與新綠的枝葉相映顯得格外鮮艷奪目。

戴蒙仰起頭看著坐在粗壯枝幹上的少年,他正專心把剛寫上心願的小木牌系在枝椏上,微風拂過他的黑發,日暮為他的側臉映上瑰麗的鎏金。

“D,看我發現了什麽?”少年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幾分雀躍,“我們上一次寫的心願還在!”

“上次?”戴蒙唇角微微上揚,“上次來是好幾年前了吧?那上面寫了什麽,我都忘了……”

少年扯過木牌來看了看,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他還是依稀辨認了出來。

“唔,跟這次差不多……”他松開手,木牌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似乎每次的願望都大同小異呢,希望長長久久,希望幸福快樂什麽的,果然人年紀大了,思維方式也會變得單一……”

盡管嘴上吐槽著,少年眼中的光卻輕柔而溫暖,他沖戴蒙喊了聲:“我要下來啦!”

說著便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穩穩當當地落在早已向他伸出手臂的戴蒙懷中,後者因為慣性力後退了一步。

“你最近是不是沒鍛煉啊,都差點接不住我了。”少年滲著笑意的聲音響起,他的額頭抵在戴蒙肩上,發絲蹭得他的下巴癢癢的。

“是啊。”戴蒙挑了挑眉,“都怪十代那小子借著剛繼任首領、什麽都不懂的借口老是纏著你,害得你沒時間陪我鍛煉,”他的聲音頓了頓,暧昧地轉了個圈,“兩個人一起鍛煉才能事半功倍,你說對不對?”

“呸,色鬼!”少年嘴上罵道,環在他腰際的手臂卻收緊了。

戴蒙愉悅地笑了起來,胸口泛起一陣柔和的漣漪。

少年抱著他,不知為何久久都不松開。

戴蒙沒有開口打破這份平靜,懷中的柔軟讓他也十分貪戀這份溫暖。

如果時間就此定格,該多好。

“今年的心願又完成了一個,真好。”少年從他懷裏仰起臉,眼睛彎彎的,睫毛上沾滿了金色的陽光。

“我的瑞恩真是個註重儀式感的人。”戴蒙調侃道。

“儀式感是對生活的一種態度。”少年爭辯道,“我們需要儀式感來保持清醒,才不至於在漫長的生命中迷失自我。”

“怎麽?跟我在一起會讓你找不到生活的目標嗎?”戴蒙不滿道。

“當然不是。”少年說,“我只是在想,如果只有一個人,這樣漫長的時光是怎麽捱過來的……”

他的臉上有一份戴蒙不太懂的追憶和傷感,但戴蒙早已習慣了自家弟弟思維的跳脫,只當他是一時心有感慨罷了。

“別胡思亂想了。”戴蒙揉了揉自家弟弟的腦袋,“你不可能只有一個人,我們還要一起度過比之前更漫長的時光。”

“嗯。”少年擡頭註視著他,認真道,“我愛你,D。”

“怎麽突然跟我表白?”戴蒙不由地笑出聲。

“不知道……”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換上了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就是突然覺得這一刻,我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愛你。”

戴蒙有些無奈,但還是無比認真地回應他:“我也愛你,瑞恩,下一刻的我只會比現在更愛你。”

少年的臉頰在霞光映照下,染上了一抹紅暈。

他終於心滿意足地從戴蒙懷中出來,自然地拉著他的手,“走吧,我餓了,我記得對面好像有一家很好吃的火鍋店……”

戴蒙與他並肩而行,二人的手緊緊交握著。遠處,紅日從山頭漸漸沈入地平線,天地萬物被染上絢爛的嫣紅,如同一幅絕美的畫卷鋪展在世人眼前。

“你對這兒可真熟悉,什麽時候偷偷瞞著我來過?”

“是啊,前世來過很多次呢。”

“前世啊,那你在前世……”

戴蒙的話梗在了喉嚨,因為他突然覺得手上一空。

他猛地轉過頭,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瑞……瑞恩?”

他腦中登時一片茫然,小心翼翼的、顫著聲音叫出少年的名字,只覺得渾身冷徹骨髓,連自己也不知是為了什麽——只是一種模糊的、仿佛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懼。

血紅色的天穹似乎在悲鳴,哀慟的日暮也逐漸變暗了,遠處的山脈、河流,近處的樓房、樹木,落在戴蒙眼中,都變成了張牙舞爪的怪物。

“瑞……”

他想繼續呼喚他的名字,卻發現自己在剎那失去了聲音。

世界一瞬間變為靜止,周圍所有的景物都在逐漸褪去,從地平線上的落日,到身邊高大的榕樹,最後是他自己,一切都虛化成朦朧的黑影。

最終,所有光芒都消失了。

一種驚心動魄的窒息感猛地襲擊了他,戴蒙瞬間睜開了眼。

視野裏是無盡的夜色,他只聽見自己撲撲的心跳聲,主宰一切的寂靜彌漫在房間深處。

壁爐上擺放著一支空蕩蕩的燭臺,上面的蠟燭早已燃燒殆盡。

他伸手探入枕頭底下,摸到那塊冰冷的懷表,看清了時間。

——淩晨兩點。

他的思緒還有些飄忽、紛亂,意識深處關於那兩百年的記憶不分次序地闖入他的腦海。

他翻身下床,熟門熟路地潛入他現在那個弟弟的房間,坐在少年的床沿邊。

床上的少年正熟睡著,戴蒙右眼的黑桃印記顯露出來,指尖觸碰到少年的額頭,屬於少年的記憶流入了他的識海。

沒有,還是沒有。

戴蒙收回手,臉上難掩失望之色。

那個黃昏,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瑞恩從他眼前消失,再次恢覆意識時,他竟回到了四歲那年,也正是……伊瑞恩出生的那一年。

面對自己幼小的身體和陌生又熟悉的環境,已經在人世中磨礪了兩百年的強大心性讓戴蒙很快便冷靜了下來。

他不知道為什麽時光會倒流,但人生重來,說不定不是什麽壞事。

至少……他可以更早見到他的瑞恩,更早將他納入自己的保護傘下。

可是,當他清除一切障礙,把他的弟弟迎回主宅的那一天,他才發現有什麽徹底變了。

那天,年幼的男孩乖乖地被他牽著手走在身後,一雙純真的大眼睛一閃一閃的,看起來對陌生人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對新環境和新家人的好奇。

戴蒙忍不住笑了出聲,他的弟弟這副模樣可像極了一個一無所知的孩子,但他可沒忘記這具孩童的軀殼裏是保留了另一段人生記憶的靈魂,這小家夥內心的小心思不知道轉得有多活躍呢。

戴蒙把男孩帶到房間,屏退下人之後,直接開門見山:“瑞恩,你還記得我嗎?”

男孩漂亮的藍眼睛中流露出一絲疑惑的色彩。

這樣看來,瑞恩跟他不一樣,並沒有保留那兩百年共處的記憶。

戴蒙如此揣測道。

他嘆了一口氣,掩蓋住內心小小的失落和惆悵。

沒關系,只要他的瑞恩還是那個瑞恩,不管有沒有那些記憶,他都愛他。

但只有他一個人記得那些事的事實依然讓他覺得很不爽,他決定嚇一嚇他的弟弟。

“但我還記得你,你前世的名字是什麽來著?哦,‘祁溪’是吧?”

戴蒙還特地換了中文,他的弟弟前世為人時的母語,壞心地期待男孩露出震驚的表情。

然而沒有。

男孩只是偏了偏頭,用毫不作假的疑惑語氣問道:“你在說什麽,哥哥?”

一盆冷水仿佛澆在了他的頭上。

戴蒙瞬間沈下了臉,右眼浮現出黑桃印記,被剝奪了意識的男孩很快變得表情呆滯。窺探過男孩的記憶後,戴蒙意識到——

這個人,根本不是他的瑞恩!

沒有另一段人生的記憶,而且在降生到這個世上後,他在別莊的表現,跟任何一個正常的孩童無異!

他想起了最後那段關於瑞恩的記憶,他的弟弟毫無預兆地從他眼前消失……

那到底……意味著什麽?!

也許是他的表情太可怕,清醒過來的男孩突然尖叫一聲,驚慌地往外跑。

戴蒙一把拽住了他,男孩死命掙紮也掙不開,嚇得快要哭出來了。

“給我乖乖呆在主宅,聽清楚了嗎?”

這人不是他的瑞恩,戴蒙的動作也不再有任何憐惜,他掐著男孩的肩膀,表情充滿狠戾。

“也許有一天,我真正的弟弟會從你的身體裏蘇醒……”

然而……

戴蒙嘴角勾起苦澀的笑。

到現在,整整十年已經過去了。

他所期待的、他所深愛的、占據了他生命全部意義的那個人,還沒回到他的身邊。

仿佛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伊瑞恩·斯佩多這個人一樣,他的存在只是一場鏡花水月,而記住這個夢的人,只有戴蒙。

他按部就班地活在這世上,重新以霧守的身份加入了彭格列,重新與曾經的同伴相識,他的生活看似有條不紊、步入正軌,卻沒有人知道,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若是他的瑞恩不曾存在於世,若是那兩百年只是他的一場幻象,為何他的記憶會如此深刻,深刻到每每想起,總會感受到溢滿胸腔的幸福,同時伴隨著刻入骨髓的痛楚呢?

戴蒙盯著床上少年沈靜的睡顏,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任何一點相似的影子。

半晌後他起身,離開了這個房間。

黑暗中只留下青年一聲低低的嘆息——

“真不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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