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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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飛路上的張家大宅裏,家齊正襟危坐地看著前面那個穿著長袍的中年人,這個中年人是家齊的大表舅,叫張宗民,是一家棉油廠的老板,與家齊的母親是表姐弟,小時候處在一塊兒的玩伴,後來家齊的母親遠嫁北平,情誼雖然淡薄下來,卻還是偶有往來,此時的他正一口一口地吸著煙鬥,不發一語地坐在那裏。

“大表舅,我真的不知道我朋友會登那則啟事,要是知道的話,肯定會阻止的。”家齊心虛地看向一臉嚴肅的中年人。

“你父母在北平工作,你大老遠的來上海念書,擔心你被上海的大環境誘惑,特別交代我和你四表舅一定要好好看著你,好不容易念完大學,出社會工作了,我看你也挺勤奮努力的,自然就放心下來,可沒想到眼看著已經老大不小,又要操心你的終身大事,你母親說過他們要求的也不多,但身家清白是第一要緊的,再來就是能跟你合得來,至於家庭經濟情況等等,這年頭啊~也沒必要太苛求。”張宗民想到昨日看的報紙,就不免有些來氣地說道。

“是…,媽也跟我說過很多次了。”家齊點點頭。

“但是也沒必要用這種方式找對象哪…雖說不上不好,卻太隨性了點,唉!算了,反正做都做了,再罵你也是無濟於事,還是說說,昨天這一整天下來,有尋到合適的對象沒有?有人選的話,就把名字什麽的告訴我,我讓人去查查女孩子的家庭背景、交友情況,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若沒有大礙,再去深入交往還不遲。”張宗民是舍不得說重話,但想想家齊的爸媽好歹也萬分慎重地把孩子托付給自己,不說又不成。

“我今天來也是有這個打算,想要拜托大表舅這件事的,昨天我確實和一個小姐見過面,不過…因為報紙的事,產生了點誤會,所以沒敢問她太多,只曉得她的名字和住處,就請您幫忙查查她家裏的情況如何。”家齊見大表舅問起,自然不客氣地把自己的打算說出來。

“哦?你對她印象怎麽樣?看你說起她就缺了幾分平日的沈著冷靜,想來至少模樣應該是過得去的。”張宗民瞄了眼舉止突然變得浮動的某人,淡淡地說道。

“她呀…嗯…還算不錯,不過她現在對我有點小誤會,我怕到最後又不了了之。”家齊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

“我先去查查看,要是真的還可以,你就加緊腳步去把人追到手,不過呢,要是背景覆雜的,我會勸你最好考慮考慮,畢竟你父親家和張家不同,你爸媽倆又都是讀書人,學不來人家那些拐彎抹角的事。”張宗民接過家齊遞上的小紙條後,還不忘提醒道。

“我知道,不過如果不是太讓人難以接受的情況,我想我還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她是個很堅強的女孩,肯定也會有值得我疼惜的地方,況且表舅應該知道,我在證券交易所裏,什麽樣的人沒見過?那些公司的大老板,個個都像帶張面具似的,平時不輕易和人往來,我要不是靠著四表舅的關系,人家還不見得肯跟我說句話呢,交易所裏進進出出的那些市井小民,每天看著墻上的數字,常常有哭有笑的,遇到情緒控制不住的瘋起來時,總能搞得交易所裏人仰馬翻的一團亂,這些事見多了,再大的風浪也不成問題。”家齊對此倒是一點也不擔憂。

“唉!話是這麽說沒錯,不過夫妻之間的相處可不比和那些萍水相逢的人處在一塊兒,你呀!不要想得太簡單了。”張宗民莫可奈何地笑了笑。

“是,我會把大表舅的話記在心裏的。”家齊很有信心地對他的大表舅說道。

“好吧!我就盡早讓人去查查,還有叫你那個朋友…叫陳偉哲,對嗎?讓他別老是這麽胡鬧,我記得他好像跟你差不多的年紀,也該好好定下來了,還跟孩子似的愛開這種玩笑,以後怎麽成家?”張宗民順手收起紙條,又道。

“那天回去之後,我就警告過他了,他知道這次的事是他沒有深思熟慮的結果,已經向我道過歉,也保證以後會收斂的,您放心吧。”家齊連忙說道。

依萍決心要考上公立學校,就暫時不能出去找工作了,現在的她,每天待在家裏努力的背那些文言文,還有歷史地理,至於數學一科,她是沒法子臨時惡補出來的,只祈禱上輩子念的那些還能派上點用場,而英文一科,考慮的結果是覺得背背英文單字還成,但是文法同樣得想辦法靠死背應付過去。

這幾天,依萍等於是在書堆中度過的,文佩心疼她沒日沒夜的讀書,想要給她補補身子,可是家裏又再度面臨到無米可炊的地步了,她默默地望著米缸,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媽,你在做什麽?”依萍念了一段時間的書,正想著來廚房找水喝,卻看到母親蹲在那裏,不曉得在做什麽。

“沒、沒什麽,你念完書了?”文佩心慌地蓋上米缸的蓋子,轉身關心地問道。

“嗯!媽…是不是沒米了?家裏還有其他吃的東西嗎?不然,等等我去那邊拿錢吧,這個月的生活費不是還沒去拿?”依萍輕籲一口氣,她想到家裏的那幾角錢,估算一下該差不多要見底了,如今再怎麽不想去那邊也是不成的。

“現在很晚了,我看明天再去吧?家裏還有點面粉,我做些面條,下兩碗面吃好了。”文佩的手在衣服拍兩下後,轉身開了櫥櫃,拿出一小包面粉,然後在小盆子裏和面。

依萍用力地揉揉鼻子,想要把那股酸澀化去,心裏面更是千頭萬緒,她呆若木雞地看著文佩揉面團、拉面條,突然覺得自己能夠理解陸依萍為什麽會那麽恨那邊的人,那麽怨恨命運的不公平,想想看,明明是一家人,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但是她們母女呢?

不過,她的想法是,凡事都‘冤有頭,債有主’,現在的她倒不至於立刻就一竿子把那邊的人全打翻,還是慢慢看著吧,若那邊的所有人都要把她排斥於外,她或許真的會死心,但假使還有個人是有良心的話,要叫她狠下心來,她卻也是做不到的。

隔天,依萍走了好遠的一段距離才來到陸家,這是她真正實質上的第二次來到這裏,上次運氣好,來的時候,正好那個雪姨出去打牌了,陸振華只是略略問過幾句話就將錢給她,她也不過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轉身就回來了。

“希望今天的運氣能跟上回一樣好。”依萍對於雪琴冷諷熱嘲的話語隱隱有些印象,她沒辦法像原身那麽有勇氣去頂撞王雪琴,只能暗暗禱告她今天仍然不在家。

依萍忐忑不安地走進大廳,偌大的客廳裏,一個人也沒有,她小心地站在角落,動都不敢動一下。

“喃看看這是誰來了,還真是稀客呀!看到你來就知道一個月又過去了,來拿生活費的,是吧?”雪琴從旁門走出來,對著依萍冷笑道。

“雪姨。”依萍勉強自己露出一絲笑容,向雪琴問候道。

“哼!今兒個怎麽不擺臉色了?每次來不都是一副好像我們欠了你多少錢似的討債臉?”雪琴狐疑地對依萍瞧了瞧,好像不相信她也有這麽平心靜氣的時候。

依萍低下頭,根本沒有回話的打算,陸振華從樓上走下來,不快地瞪了雪琴一眼,道:“依萍來了?先坐一會兒,外面太陽那麽大,喝杯水再回去。”

“謝謝爸。”依萍生疏地道了謝,坐到沙發一角。

“你今天轉性子了?居然肯在我們這兒坐下來?”雪琴輕蔑地笑了一聲。

“說夠了沒有,去把錢拿來…多準備二十塊錢給依萍。”振華看了看依萍身上那件陳舊泛白的衣服,隨即又吩咐雪琴一聲。

“老爺子!”雪琴有些不滿又不甘地喊道。

“快點去!磨蹭什麽?!”振華略提高了音量,說道。

“爸,不用了,二十塊錢夠用的。”依萍飛快地掃過雪琴一眼,然後說道。

“我說給你就是給你,難道你又想象前幾次一樣的拒絕我嗎?”振華不快地道。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依萍再次低下頭,不敢看向雪琴滿是怨懟地瞪視著她的眼神。

雪琴很快地拿了錢下樓來,把錢交到振華手上後,就繃著一張臉站在一旁,一雙眼神隱含著恨意。

“拿去吧,給自己買件衣服什麽的。”振華確認過數目沒錯,把錢遞給依萍,難得地關切道。

“謝謝爸爸。”依萍收下錢,小心地放進提袋裏,向振華彎腰說道。

“沒事就回來家裏走動走動,如萍老是惦記著你呢。”振華暗松一口氣,點點頭說道。

“我、我再看看吧,爸,如果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媽還在家裏等著我。”依萍急切地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嗯!路上小心些。”振華似乎也有些無話可話,只好點頭應道。

依萍得到振華的應允後,又匆匆向雪琴躬身行了個禮,便轉身快步離開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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