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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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冬天總是格外漫長。

等到冬意漸融,臃腫的厚外套被收進衣櫃的角落時,在淩寒周圍也發生了一系列悄然的改變。

李欣在新學期伊始申請了換宿舍,結果不知怎麽又和新室友鬧了一場,最後徹底告別住校生活搬進了在學校周圍租的一室一廳,這事兒在年級裏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討論,本來這裏面也少不了自恃很有發言權的宋恬跟著湊熱鬧,奈何她現在沒這個閑工夫——當春不夠暖花尚未開的時候,宋恬同學戀愛了!對方也是本校學生,兩人邂逅於校門口的麻辣燙店,因最後一串午餐肉結下了一份民以食為天的緣分,理所當然的,淩寒小寶貝成了昨日黃花,從此被打入了冷宮;

自韓爺爺去世後,原先頗為硬朗的陳老太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而一向將養老院視為洪水猛獸的陳老太拒絕了韓湘湘他爸搬去一塊住的邀請,在年後低調地住進了離學院北街不遠的一家養老院,自此韓湘湘更是徹底淡出了淩寒的生活圈,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杳無音信;

梁真有驚無險逃過一劫,但鑒於這次的經歷實在令人心有餘悸,不肖別人勸說,梁真自己也不敢再在健康方面有所怠慢,從新學期開始便卸下了班主任的頭銜,並於多年之後破天荒頭一回不再執掌初三畢業班,工作強度較以前小了不少,唯獨對各色創新料理的執著與熱情還在,不斷更新著本人在黑暗料理界的傳說……

與此同時,淩寒和尤溪的關系也在潛移默化中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以梁老師身體出現狀況作為契機,先前僵持的半冷戰狀態不覆存在,看上去他們似乎回到了車站那次不愉快之前的狀態,見了面照舊少不得互相調侃一番,偶爾也會發條短信騷擾一下對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淩寒的錯覺,看似如常的兩人中間似乎橫亙著一道看不見的墻,先前那點一觸即破的暧昧與綺思就跟公園裏小朋友吹的泡泡一樣,驚喜過後便漸漸消散在半空中,了無痕跡。

就好像那天晚上那個漫長的擁抱一樣,當時的溫暖明明是如此真實,可淩寒再回想起來,卻會產生一種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的錯覺。偶爾竄門的第六感告訴她,在她茫然迷惑的空擋,自己正與某些可能很重要的東西失之交臂,好在淩寒是個知足的人,對於現狀並沒有什麽大不滿,尤溪恢覆了精氣神,而她目前的生活和學習也都挺順利,兩個人繼續維持著那段24K純友誼,這樣挺好的,淩寒心想。

不是每個人都有一顆強心臟來面對起起伏伏的岔路,兜了一圈,或許最令人流連的方向標竟是最初的那個原點。

天氣漸暖,人氣不足了一個冬天的馬路上又變得熱鬧了起來,當然,令人感到不快的是,歇了一季的小偷同志也隨著日益升高的溫度重新投入了辛勤的工作。

淩寒家附近有個清朝時期建造的園林,園子不算大,但因為沾了點歷史韻味,倒也成了這座日新月異的城市一個小有名氣的地標,引來不少游客來此打卡。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容易遭賊惦記,尤其淩寒家附近到處都是學院北街這樣的小馬路,東拐西拐常把來玩的游客搞得暈頭轉向,但只要稍作功課,這樣的地理條件也為小偷逃跑創造了得天獨厚的路線。

轄區內的派出所沒少花力氣整治這項治安頑疾,奈何這事兒就跟打地鼠似的,今天抓了一個下回又冒了一窩,可謂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這事對游客來說令人頭疼,同時連帶著景點附近的居民偶爾也跟著遭殃。

年前王奶奶帶著小饅頭沿著園林附近遛彎時,渾然不知被人跟了一路絞斷了根金項鏈,好長一段時間都心有餘悸不敢再走那條路。

淩寒上學期也遭過一回賊,不過相比之下就顯得有些搞笑了。那日淩寒從學校回家,下了公交車沒多久便覺得越走越吃力,老感覺有人在背後拽著不讓她好好走路,轉身想查看情況,電光火石之間和一陌生青年對上了眼,青年左手翹著蘭花指捏著淩寒書包外側口袋的拉鏈,右手滿滿當當抓了一把新鮮出爐的戰利品,分別是充電器、MP3的耳機,還有一個她剛在路邊花了五塊錢買來的發夾……

兩人尷尬地凝望著對方,偷的人不用說,被現場抓包多少總有點窘迫;被偷的淩寒也挺尷尬,對方手裏的戰利品確認無誤都是屬於自己的,這麽赤果果地展覽了半天,看上去實在有些寒酸,想想小偷遇上了自己也夠倒黴的,人是有多絕望掏空了整個口袋都沒翻出一樣值錢的東西?

這個倒黴蛋在片刻楞神後鎮定自若地把手上的戰利品塞回到她的手裏,面不改色地說了句“你書包拉鏈開了,我想幫你把東西塞塞好”,更奇葩的是淩寒脫口而出回了聲“謝謝”,說完之後恨不得抽自己一個耳光,有你這麽禮貌的被害者嗎?這事兒被尤溪知道後嘲笑了足足一個月,還一臉嘚瑟地問她是不是漏了句對不起?對不起沒把錢包放在顯眼的地方讓您第一時間獲得,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註意!把淩寒氣得對著他一陣拳腳伺候。

總之鑒於那次經歷,淩寒對周圍業務水平良莠不齊的小偷群體又有了新的認識,並且單純地認為從概率上來講,已經被偷過一次的她在很長時間內都將是安全的。然而事實證明,不同團隊之間比想象中來得缺乏溝通與交流,之前的倒黴蛋顯然並未將“此女不值一偷”的高級情報分享給其他同行,半年後一個稀松平常的周末傍晚,自認沒有半分富貴氣質的淩寒又被盯上了。

先發覺不對的並非淩寒本人,她插著耳機一路走得不疾不徐。附近有個賣珍珠奶茶的小攤,店主阿姨因為沒什麽生意正和熟人一塊站著聊天,淩寒從聊得正歡的兩位阿姨身邊經過時,只聽奶茶店老板娘壓低嗓門用本地方言飛快地說了句“小姑娘當心後面”,幸好淩寒的耳機聲音調得不大,並未錯過這句善意的提醒,目光不經意往後一撇,果然距離身後不遠處有個陌生男子,也不好好走路,眼神上下漂浮,很是可疑。

阿姨謹慎地提醒完淩寒後馬上又繼續神色自若地和友人聊起天來,淩寒給了她一個感激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把背包挪到身前,加快了腳步匆匆往家的方向走。

連著走了兩條街,馬路變得越來越窄,作為體育渣淩寒已經感覺到有些微喘了,就在她估摸著對方應該差不多該放棄目標的時候,回頭一看,好家夥,竟然還沒甩掉!也是這個時候淩寒忽然意識到,回學校前她剛把本月最後那點零花錢買了一堆精神食糧,現下錢包裏統共不過二十塊錢出頭,連吃頓奢侈點的肯德基都不夠,就這麽點財產她卻跟寶貝似的護了一路,難怪別人鍥而不舍地纏上她了呢!早知道還跑個什麽勁?像上次那樣讓對方空歡喜一場自我放棄豈不是更省事?

剛剛那一眼並沒看得太真切,這下倒是看清楚了,身後的小夥子頂著一張稚嫩的臉龐,身材矮小,看上去頂多像個初中生,說實話哪怕淩寒只是一個女生面對此情此景也並不覺得自己的人生安全受到了威脅,天光尚留一絲餘暉,他們所在的雖然是條狹窄的岔路,但並非無人來往,在確認對方手上沒有不該有的物件之後,淩寒幹脆放棄了無止境的暴走,她尋思對方也就一小孩,一旦確認從她身上無利可圖便不會浪費寶貴時間在一窮鬼上。

只是以德服人的計劃還沒開始,對方倒先吹了聲口哨又朝後面不知道某個方向念叨了一串淩寒聽不懂的方言,這下淩寒可真是心涼了,這小屁孩,就為了二十多塊錢有必要呼叫外援嗎?自己也真是夠倒黴的,攤上這麽個沒眼力見卻又無比執著的小毛賊,一個人在短短幾秒內開始頭腦風暴,跑還是不跑,這是個問題。

聽到有零碎的腳步聲朝這個方向快速移動,大腦迅速做出逃跑的指令,只是下一秒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害得四肢不怎麽協調的淩寒同學差點被自己絆了個狗啃泥。

“你不回家一個人到處瞎逛什麽?”

萬萬沒想到來的“後援”會是認識的熟人,淩寒一時有些錯愕。天色漸暗,淩寒看不到尤溪的額頭上因奔跑和緊張滲出了一層薄汗,不知何時他已站到三個人的中間,正好將還沒明白怎麽回事的年輕毛賊擋在身後,是個暗含保護意味的防禦站姿。

下一秒,尤溪往前兩步直接將臉上寫滿了問號的淩寒拖走,才反應過來的小毛賊眼睜睜看著跟了半天的目標就這麽大搖大擺地脫離自己的視線,很是不甘,正欲追上去時只聽另一側角落處傳來一記口哨聲,淩寒心想完了完了,看來周圍的確埋伏著“真後援”,用餘光瞄了眼神情肅然的尤溪,盤算了下他這幅小身板的武力值,不由自主嘆了口氣,也不知一頓肯德基能否取悅遇到的這波好漢。

出乎意料的,身後並未跟來腳步聲,倒是聽到剛剛那小毛賊罵罵咧咧了一句,再回頭時只看到他不情不願地往左邊那條小路拐去,角落處依稀還有個人影,然後又是一串中氣更足地臟話,從訓話的架勢來看估計是小毛賊的大哥,看來後一次哨聲是催他收手回巢的暗號,不愧是前輩,及時糾正了手下花大把無用功盯錯目標的戰略性錯誤。

“想什麽呢?”

尤溪拉著淩寒頭也不回地走了一路,直至確認已將身後的小尾巴沒再跟上後才松了一口氣,見旁邊那人眼珠溜溜地轉,不知道她在此情景下又開啟了什麽奇形怪狀的腦洞,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在想,剛剛人一吹口哨結果把你給召喚出來了,真是嚇我一跳,以為你什麽時候想不開跑去改行了。”

尤溪冷哼一聲:“少得了便宜還賣乖,要不是我碰巧撞見,你打算怎麽脫身?看你那架勢,怎麽著還準備跟人比劃兩下?”

說來也巧,他今天閑來無事下午去家附近那個園林拍了組照片練手,作為一名學霸,尤溪的視力卻好得能讓學渣低下慚愧的頭,隔著兩條馬路就認出淩寒的背影了,當然更大的可能是認出了她書包上掛著的那只熒光綠的烏龜吊飾,同齡的女孩子喜歡往包包上掛個萌萌的娃娃或者貼個喜歡的明星的貼紙,別說這麽一只審美獨特的醜龜不引人註意都難。

本來尤溪也沒打算和淩寒打招呼,從淩寒主動抱他的那個夜晚,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再無可能忘記當晚那份縈繞在周身的溫度,盡管心裏有個聲音叫囂著想要更多,最終還是屈服於殘存的理智,他要的不是一時的安慰或同情,他所渴求的遠比想象中更貪心。事到如今,尤溪心裏清楚得很,打破這段關系平衡點的關鍵不是自己,而是淩寒,一直都是她。在淩寒想明白之前,他願意繼續以“好朋友”的身份留在她身邊,走得慢一點沒關系,耐心這種東西,屯著屯著也就習慣了。像今天這樣的不期而遇,哪怕只是個背影,瞬間的竊喜不免讓尤溪忍不住自嘲起來,整得跟個變態似的。

然後就發現了跟在淩寒後面鬼鬼祟祟的小尾巴,靠!還真特麽有變態!

果斷追了上去,長腿一邁,本應用一種矯健的身姿飛奔而出的,不想腿太長也是個黑洞,激動中沒能控制好重心左腿絆住了右腿,在慣性的作用下直接連帶著手裏的照相機親吻大地了,情急之下沒來得及查看寶貝相機的狀態,再跟上去時小尾巴將雙手插兜,一對小眼警惕地環顧四周的環境,似是在打量下手時機,這時候尤溪其實應該大吼一聲的,像這種單獨行動的小毛賊,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輕易便會放棄行動,可偏偏淩寒在這個時候一個急剎車,轉身死死盯著後邊的小賊,不知道她腦袋裏在盤算什麽,驚得尤溪一身冷汗,生怕女俠不自量力想要替天行道,雖然最後虛驚一場,但想到剛才淩寒和小賊對峙的畫面,尤溪的臉不免黑了又黑。

淩寒哪知道那麽多,她現在莫名有些亢奮,大無畏地開起尤溪的玩笑來:“我還是算了,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不過一般這種時候,後面殺出來解圍的人不是應該化身正義的力量,英勇地將惡勢力踩在腳下的嗎?怎麽到我們這兒就成了灰溜溜地逃跑了……”

“呵呵,早跟你說少看點垃圾電視了,”尤溪滿眼地不屑,“只有智障劇主人公為了裝逼才會自不量力地以一挑十,反正他有主角光環罩體,現實生活裏你沒把握地沖動往往會帶來災難性地後果,我們都是凡人,沒有光環庇護,首要任務是保護好自己和身邊重要的人。就剛剛那小屁孩,真要打起來難道我還打不過嗎?可萬一附近就有他同夥呢?萬一對方手上有家夥呢?什麽叫灰溜溜地逃跑,我這是戰略性撤退,安德斯丹得?”

尤溪說了那麽多,淩寒卻像觸電一樣傻傻地站著沒動,就在尤溪剛剛說話那會兒,她驚訝地發現,雖然早已脫離了危險區域,可自己的左手仍舊被尤溪牽著,因為抓得很緊,她都能感到手心有些微燙的潮濕感,另外,尤溪剛剛是不是說了“身邊重要的人”?手心的溫度似有朝全身蔓延開來的趨勢,臉頰詭異地開始發燙。

順著淩寒發呆的目光,尤溪也終於註意到了握著的手,略不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

“你剛剛去拍照啦?那小夥肯定沒看到你的相機,不然就不會死盯著我了……我去!你的寶貝相機怎麽了?”

謝天謝地在淩寒急於擺脫這份突如其來的尷尬時,尤溪左手捧著的相機吸引了她的視線,這相機是尤溪大一學期期末拿到獎學金之後給自己的獎勵,平時寶貝得跟什麽似的,王小胖借來把玩時他的眼珠子簡直跟粘在他身上似的,害得王小胖以為捧了顆□□一樣,心驚膽戰的。然而現在,相機的鏡頭碎了一大片,中間的金屬部分磕掉了一塊,看著著實觸目驚心。

尤溪聞言瞄了一眼,他也沒想到剛剛那一跤會給寶貝相機造成那麽大的傷害,只一眼便聽到了心在滴血的聲音,可面上仍故作堅強道:“沒事,我下午拍照時不小心摔了一下,看上去嚇人,不影響使用。”

淩寒狐疑地望著他,想說什麽,尤溪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直接催促道:“快走吧,你媽等你回家吃飯呢。”

淩寒切了一聲,不過還是立刻追了上去。

最後一絲天光被黑夜吞沒,兩個人各懷心事行走在路上,光看背影,倒是在靜謐的夜色中顯得分外和諧。

微風吹過,已不再有凍人的威力,海城的春天雖有些遲,終歸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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