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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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什麽時候喜歡尤溪的?那尤溪呢……所以他也?”

或許是仍處在震驚的餘韻中,淩寒發現語言功能破天荒地受到了沖擊,腦子裏想的是一回事,說出來的話卻連完整的句子都串不起來。

連淩寒本人都覺得語焉不詳,韓湘湘卻奇跡般地聽懂了。

“具體什麽時候我也說不清,可能我一直就覺得尤溪挺好的,只是以前沒往那方面想。還記得畢業旅行那會兒我跟你說尤溪其實挺帥的嗎?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其實那是真心話。我後來想了想,追求我的男孩子不少,但坦白說在我眼裏他們都不如尤溪,有時我甚至會想,為什麽表白的人那麽多,裏面就沒有尤溪呢?這種感覺最近越來越強烈,強烈到我覺得已經不滿足於只跟他做朋友了,我想,這應該就算是喜歡了吧。至於尤溪,我真不確定他是怎麽想的,所以我準備明天跟他說,也沒人規定喜歡這話一定得是男生先開的口。小寒,你說,尤溪他會接受我嗎?”

韓湘湘定定地望著淩寒,最後分明是疑問句,但無論是語氣還是眼神,比起告白前的忐忑與羞澀,反倒是充斥了一股子自信與篤定,本就漂亮的五官因為主人的那份從容,更是顯得神采飛揚,對著這張臉,應該很難說不吧?

“我不知道,應該會吧。”

不過是一個月前,因為尤溪面無表情地那句“你說呢”,讓淩寒不由自主地有些想入非非,後來因為韓爺爺的事,淩寒一直忘了向尤溪求證,所以,那時他的話裏有話,是不是一種含蓄地自爆?而那個可能真實存在的“喜歡的人”,會是韓湘湘嗎?

“你真這麽想嗎?那就太好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告白呢,搞砸了可真要留下陰影了……”韓湘湘吐了吐舌頭,又說:“小寒,如果我和尤溪在一起了,你不會覺得別扭嗎?你真的會祝福我嗎?”

這已經是韓湘湘今晚第二次問同樣的問題了。淩寒其實不明白,哪怕她是韓湘湘的好朋友,她的祝福對韓湘湘就真有那麽重要需要一而再則三地從她嘴裏得到承諾嗎?關於愛情,淩寒未曾體驗過,也沒有多少向往,可她始終覺得,能左右一段感情的始終只有當事人自己,與他人無關,與收獲祝福與否更無關。

“真的真的,陷入愛情的女人是不是都跟你現在一樣啰嗦?”淩寒笑說,“你剛剛還說什麽了,哦,我會不會別扭?我為什麽會別扭,你這什麽腦回路?”

或許淩寒自己都沒註意到,她說話時明明是笑著的,卻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韓湘湘半天沒有說話,表情竟有些說不出的凝重,隔了好一會兒,她才斂了神色,擒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說:“因為人都是自私的嘛……我以為你會覺得我比較可惜呢。”

淩寒先是楞了下,反應過來後很快從善如流地接道:“是的呢,就算拿吳彥祖配你我也照樣覺得可惜,可是沒辦法啊,誰讓女大不中留呢。”

對面的韓湘湘笑開了花,撈了滿滿一勺菜孝敬淩寒:“占了阿祖便宜又來占我媽的便宜,小寒你真是學壞了。”

淩寒撇了撇嘴沒說話,嘗了一口菜,總感覺今天的火鍋調料味道不大對,淡得讓人有種莫名的空虛感,回頭要給個差評,還沒沖出海城走向全國呢就開始膨脹了,實在過分。

這頓飯吃得很久。

後半段基本都是韓湘湘在說話,說她和尤溪小時候的事情,那些青蔥回憶淩寒不曾參與其中,她只能安靜地聽著,過往的片段都與她無關,她卻出乎意料聽得很認真。

韓湘湘也好尤溪也好,在她搬進學院北街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像認識多年的朋友一樣,自然而然將自己納入了他們原本的小世界,沒有任何儀式,仿佛只是一次重逢。

因為這份自然而然導致淩寒也差點忘了,對她這兩個好朋友來說,她只能算是一個半道加入的同行者。當年幼的尤溪一邊嘲笑韓湘湘頭上的小辮子醜得像頂了兩根沒盤好的電線似的,一邊卻在鄰居家的熊孩子故意把韓湘湘最珍愛的洋娃娃踩成泥娃娃導致後者哭得不能自已後,利落地將罪魁禍首新買的溜冰鞋埋入樓下的花壇時,淩寒正窩在房間的角落,膽戰心驚地觀望父母一次次愈演愈烈地爭吵,沒有朋友,也沒有期待。

聽韓湘湘娓娓道來兒時的記憶,淩寒發現自己還是會羨慕,哪怕她現在已經擁有了陪伴左右的小夥伴,她依然會有如果我一開始就出生在學院北街該有多好的想法。就好像你在旅程過半時才坐上了一輛列車,沿途的風景很美好,可還是會遺憾最初已經錯失的足跡。

因為接不上話,也為了掩飾莫名產生的失落情緒,淩寒除了豎起耳朵當最佳聽眾,全程都很認真地在吃飯,哪怕今天的火鍋調料很難吃。韓湘湘見她吃得那麽歡,又體貼地加了一份蔬菜一份丸子,淩寒也默默地全部幹掉了。

於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淩寒發現躺在床上這麽幸福的動作今晚卻跟受刑似的,實在是撐過頭了。索性坐起來,插上耳機找了本小說翻了起來,只是無論是耳機裏的音樂,還是眼前的一頁頁字,既無法起到催眠的作用,也沒能入耳入眼,思緒不知道飛哪裏去了,久違的坐立不安令淩寒感到無比的煩躁,卻因為沒有排解的出口,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時間在一分分流逝,也不知過了多久,整個人才有些迷糊起來,懶得回床上去了,索性趴在桌上瞇一會兒。

等淩寒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還是保持著趴在書桌上的姿勢,活動一下已經失去知覺的四肢,淩寒不免有些自嘲,上一回在這個標準版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姿勢中醒來還是高三抗戰那會兒呢,現在這算什麽,她甚至都搞不懂那股沒來由的躁動的源頭在哪兒,難不成真是那碟沒加鹽的火鍋調料?

一直到周日傍晚回學校之前淩寒都沒出過門一下,平時跑樓下倒垃圾可勤快的人,今天何沐鳳叫了幾遍也沒叫動,何沐鳳只當她是上課打工累的,也沒多想便選擇自己動手了。

磨蹭到出門的時間,淩寒望了眼對過緊閉的大門,這禮拜她還沒見過尤溪,韓湘湘也沒再聯系她了,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怎麽樣了。不過要做那件事的可是韓湘湘啊,從小到大要什麽都能如願的湘湘公主,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今天之後她就要適應重新排列組合後的朋友圈吧,對了,還有祝福,恩,韓湘湘心心念念著的來自她的祝福。這麽想著,淩寒從尤溪家門前經過時,嘆了一口氣,或許是嘆息聲太輕了,連她自己都忽略了。

走到車站的時候,腦子還處於一種混沌的狀態,換誰趴桌上一夜都很難在第二天保持百分百的清醒。然而下一秒在車站看到那個意料之外卻又最熟悉不過的身影時,淩寒就跟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從迷蒙中驚醒,接下來便是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瞪大雙眼死盯著那人半天,確認不是因為睡眠不足產生的幻覺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道:“你、你怎麽在這裏?”

冬日的夜來得比想象中還要早,尤溪的表情籠罩在昏暗的月色下,看得不是很真切,只能從明顯向下的眼尾判斷出他似乎有些疲憊。

“這裏沒有一輛公交車能到我學校,換車都不行,我說我是碰巧經過,你信嗎?”

印象中尤溪哪怕和她鬥嘴都是光明正大地嘲笑,很少這麽夾槍帶棒的酸諷,淩寒怔楞了一下:“你特地在這裏等我?”

海城已進入最寒冷的時節,想到尤溪頂著寒風在公交車站不知道等了她多久,淩寒感覺心臟被抽了一下,語氣不善地接了一句:“有事不能在家說嗎,還有你的手機是用來防身的嗎,一條短信的事非要在寒冬臘月一個人跑這凹造型,是不是有病?”

尤溪笑了一下,只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這個笑容有多苦澀,這個點車站裏的乘客寥寥無幾,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自嘲的味道:“有時候真搞不懂你是真糊塗還是假聰明。”

淩寒顯然是沒聽明白,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我單身這件事是有多礙你的眼,不遺餘力地想把我推銷給你身邊的人?”

淩寒剛張嘴想要解釋什麽,尤溪搶在她開口前截斷了她的話:“別跟我說韓湘湘的事你不知道,人一口一個‘小寒特別祝福我們’、‘小寒說了我們特別相配’,知道的是韓湘湘來跟我表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韓湘湘找我替你倆主婚呢,我說淩寒你是不是媒婆當上癮了?你要那麽操心怎麽不自己替你家公主提親啊,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幹這事了,不然多辜負你那麽看得起我!”

尤溪幾乎是強壓著心中的怒火說出的這番話,但顯然他的情緒管理做得還不夠到位,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逐漸上揚的語調,都預示著他現在很生氣,真的很生氣。

其實不止是生氣,更多的是失望和無力,那種費盡心思守著一粒種子,卻被人家輕描淡寫地告知這顆種子開不出你想要的花,順便狀似無心地提醒說旁邊有現成的為什麽你不直接拿去的挫敗感。

淩寒沒法完全領悟到尤溪此時覆雜到要爆炸的心情,她對令尤溪暴躁與憤怒的源頭既感到困惑又有些不安,唯一確認的是以尤溪目前的狀態,韓湘湘的告白多半打了水漂,而下一秒因這認知伴隨著對韓湘湘的擔心突兀出現的丁點慶幸,又加劇了淩寒的不安。有那麽一個瞬間,淩寒真的很想撥開所有迷霧,好好安撫一下眼前這個難得失態的尤溪,但心底深處卻有一股更深的恐懼與害怕,拉扯著她束縛著她,把她牢牢地困在原地,寸步難行。

到最後,面對尤溪的指責,淩寒沒有說一句話,而她的沈默成為了壓垮尤溪的最後一根稻草,後者眼眶微紅,目光始終鎖定在淩寒身上,像是想把她看穿一般,發現這只是自己的奢望後,只留下一句你的車來了,便轉身離開了。

公交車的車門開了又關,當車站再次恢覆安靜時,只剩淩寒一人,望著空落落的大街獨自發呆。

那個晚上,淩寒回學校的時間比平時都要晚,到了寢室,無視了永遠跟剛充滿電似的金霸王宋恬,早早地上床開始思考人生。

當然,對一個只體驗了酸甜苦辣之冰山一角的大學生來說,思考人生這道題明顯屬於玄幻的超綱題,躺在床上和失眠作鬥爭的淩寒腦子其實更接近空白狀態,偶爾浮現的是昨晚充滿期待的韓湘湘和剛剛寫著一臉老子怒了的尤溪,這兩張雖然都不難看,但對入睡卻毫無幫助反而起到了反作用,寢室的其他人陸陸續續進入了昏睡狀態,又糾結了半天,淩寒才堪堪醞釀出了一點睡意。

恍惚中淩寒做了個夢,夢裏她置身在一個溫馨的婚禮現場,盛裝出席的主角雖然只露了個背影,卻仍能感覺到是一對男才女貌的新人,淩寒剛想擠開身前那位孔武有力的大嬸一窺主人公的真容,新郎忽然轉過身來,那張臉淩寒簡直再熟悉不過,尤溪頂著一雙猩紅的雙眼憤怒的質問她這下你滿意了嗎?夢裏的淩寒慌亂中尚來不及退後,穿著婚紗的新娘沒有任何征兆也轉了過來,露出一張慘白的臉,韓湘湘嘴上笑著,眼底卻掛著淚,她就帶著這抹看上去相當瘆人的笑幽幽地開口說,你是來祝福我的嗎小寒?說完尤溪和韓湘湘一步步朝淩寒逼近,淩寒掙紮著想要從這個詭異的婚禮中逃離,卻發現怎麽都找不到出口,然後在這對有著明顯索命傾向的夫妻快追上她時,淩寒終於從這個噩夢中驚醒,她不得不大口呼吸了好幾下才勉強緩了過來。

直覺告訴淩寒哪裏不對,但她一時沒法說清到底是什麽地方不對,殘餘的驚悚情緒跟小蟲爬過身上似的,細碎的顫栗在全身蔓延開來,攪得她愈發混亂,久久難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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