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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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失眠的不止淩寒一人。

尤溪其實不是第一次被女生告白,可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收到來自韓湘湘的告白。

那個年頭“暖男”一詞尚未流行,但尤溪在眾人眼中差不多就是那意思,他對事盡責,待人友善,總能站在他人的立場盡力照顧到身邊每個人的情緒,卻又不會給人太過八面玲瓏的圓滑感,這份真誠與他的成長環境和自身性格都脫不開關系,加上學霸身份加持,遲鈍如淩寒,都能發現隨著年歲增長,尤溪在女生中的受歡迎程度越來越高。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面對不是來自自己意中人的告白時,依然會豎起最堅固的堡壘,進入銅墻鐵壁的最高級防禦狀態。

韓湘湘單獨約他出來這件事本身已經夠詭異的了,當她用那雙含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淡定地說出喜歡二字時,尤溪在短暫的蒙圈之後,一種夾雜著極尷尬與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他恨不得自己給自己來一拳,能暈倒最好,要是不巧失憶了那更是額外的驚喜。

對尤溪來說,現階段除了不可能的某個人之外,誰跟他告白結局都是一樣的,但如果是韓湘湘的話,的確會令他徒增幾分狼狽,畢竟從小到大,保護湘湘公主不受傷害就跟天生的使命一樣,是一件太過理所當然的事。也正因為如此,尤溪才會在明白韓湘湘意圖的第一秒便不得不厭惡起之後那個定然會傷了韓湘湘的自己來。

韓湘湘整個真情流露的過程始終不忘把淩寒掛在嘴邊,好似淩寒才是那個促成這段橫空出世的情緣的幕後推手,並非女人才有第六感,偶爾也會眷顧足夠在意的男人,直覺告訴尤溪,眼前這個算是一起長大的小夥伴多半是看穿了他如珍寶般收藏妥帖的小心思。他不喜這種故意奪人眼球的試探,也不願意喜歡的人被當做打撈人心的誘餌,以一句“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但我不喜歡你,並且與他人無關”將這場意料之外的告白提前收場。

尤溪打定主意把壞人做到底,事實是他的確對韓湘湘有愧,不是因為不喜歡她,而是不小心讓她喜歡上了他。這種欠揍的調調若是被王小胖聽到,不絕交不足以洩憤,可當事人就是這麽想的,承蒙錯愛,於心有愧。

尤溪不是第一次接受告白,同樣也不是第一次拒絕,但韓湘湘接下來的反應卻絕對是頭一遭的新鮮對白。

韓湘湘對尤溪的拒絕並未表現出半點意外,她只是冷笑了一聲,眼底盡是不屑:“真的與他人無關嗎?”

不等尤溪回答,韓湘湘繼續自顧自地說:“我是你的好朋友,那小寒是你的什麽?別自欺欺人了尤溪,今天之後我們當不了好朋友了,就跟你和小寒不可能在一起一樣,到頭來,大家都只是陌生人罷了。”

若不是韓湘湘說這話時基本面無表情,既不惡毒也沒怨恨,頂多只是在清冷的眼神中閃過了一瞬而過的哀傷,尤溪簡直就要懷疑這究竟是一句陳述抑或是詛咒?心裏的郁結無處說,獨自積攢了很久的心酸、不甘、怯懦、懷疑統統因這場無疾而終的告白爆發了出來,哪怕在公交車站目送了一下午的車來車往也沒能完全壓制下去。

其實那番質問的話挺沒有說服力的尤溪自己也清楚,可他或許只是想賭一下淩寒的反應,會不會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今天這場猝不及防的意外將成為一個微小的刺激一個幾不可查的拐點,引領那場曠日持久的暗戀進入期待已久的正軌?

但奢望終歸是奢望,人的潛力永遠是無窮的,包括對不喜歡的人可以做到多殘忍,就像尤溪沒有轉圜餘地的拒絕,又比如淩寒那極富殺傷力的沈默。

繼續僵持下去只會令自己更加窘迫,尤溪只好借由掐著秒表趕來救場的公交車避開淩寒的欲說還休,差不多是喪失了全部體面的倉皇而逃。凜冽的寒風從裸露的脖頸處刮過,帶起一陣雞皮疙瘩,韓湘湘的話言猶在耳,好朋友這三個字,以前怎麽從未覺得那麽諷刺?

亂了,全特麽亂了。

之後幾周都很消停。可也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裏清楚,風平浪靜只是假象,有些波濤一旦洶湧過,便絕無永遠沈寂的道理。

韓湘湘很長一段時間都跟人間蒸發了似的,短信不回電話不接,偶爾回學院北街看陳老太也一定挑的是平時晚上,完美錯開了偶遇的可能性。淩寒很無奈,如果說是因為失戀想避開尤溪她還能理解,眼下連她一塊避而不見又是何解?

尤溪也沒好到哪裏去,連著幾個周末都沒回家,說是忙著準備一個重要考試不能分心,王小胖私下問起淩寒是不是又跟尤溪吵架了,淩寒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一個兩個都這樣,從淩寒搬家開始建立起的朋友圈似有土崩瓦解的跡象,令人心驚。

出勤記錄堪稱完美的淩寒生平第一回翹課橫穿了大半個城市跑到韓湘湘的學校,韓湘湘終於沒再無視她的消息,兩人時隔大半個月在校內的咖啡館碰上了頭。

等真見上面了,淩寒又不知該怎麽開口了,與人打交道的事始終是她不擅長的領域,手上擺弄著裝咖啡的碟子半天,也沒想到合適的開場白,最後還是韓湘湘先開的口。

“你逃課了,真難得。”

淩寒順桿就下:“為了見你一面,不容易啊。”

韓湘湘輕扯了一下嘴角,眼裏卻笑意全無:“小寒,為什麽找我?是想看看被尤溪拒絕後的我有多落魄嗎?”

對陌生人,韓湘湘一貫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諷刺和刻薄的話淩寒曾聽過不少,但用在自己身上卻還是頭一回,淩寒意外之餘不免有些震驚:“怎麽會?我只是一直聯系不上你,想看看你最近怎麽樣,過得好不好……”

“我不好。”韓湘湘直截了當的回答著實令問的人嚇了一跳,她卻生怕淩寒沒聽到似的又重覆了一遍:“我一點都不好,可又能怎麽樣呢,最後你們不還是都拋棄我了嗎?”

“你到底怎麽了?”淩寒是真的有些被嚇到了,不得不說,認識這麽多年,今天的韓湘湘實在太陌生了,她身上散發的那股負面情緒,並不是一句告白失敗就能解釋的清的。

韓湘湘又笑了一下,笑容裏卻有幾分淒涼,“你說,人為什麽要長大呢?我上著不喜歡的大學學著不喜歡的專業,同學室友都看不慣我,跟以前沒什麽差別,稍微晚點回寢室,門就從裏面反鎖了,打電話也沒人接,不過沒關系,反正我也不喜歡她們,那就回家吧。可是家裏也不太平,我爸去年找了個小三,就比我大了沒幾歲,我媽天天跟我爸鬧,又死活不肯離婚,就這麽拖著。當然了,我爸也不願意離,兩個人明明一個舍不得富貴一個放不下面子,對外卻都統一口徑說是為了我,可笑嗎?”

淩寒聽得一楞一楞,回憶起之前韓湘湘就有過一段沈默的日子,淩寒只當她在想辦法適應新環境,卻不知她那時正經歷著人生最難熬的時光。

“我爸媽吵得不可開交,在長輩面前還要粉飾太平,他們甚至不允許我一個人去爺爺奶奶家,我爺爺去世前一天還給我打電話說想我了……”提起過世的老人家,韓湘湘的聲音有些哽咽,“小寒,你有那種感覺嗎?天下那麽大,卻哪裏都不是你的家,別人都如此熱鬧,只有你一個人孤獨地留在無盡的黑夜。我鼓起勇氣想抓住一個人,希望他身上的溫度可以讓我不那麽冷,他卻也沒有任何猶豫地把我推開了,為了溫暖另一個人。”

韓湘湘最後那段話淩寒壓根沒聽進去,只是想到韓湘湘獨自經歷了新同學的排擠與家庭的巨變,後悔與歉意紛沓而來,她應該有所察覺的,那麽熱情主動的一個人忽然變得安靜起來,本身就很反常,只是她自己的煩惱也不曾停歇,加上邊界感分明的處事態度,所以韓湘湘沒說,她也沒有多問,思及此,又一陣愧疚浮上心頭,語氣裏也滿是自責:“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們都不知道……”

“知道又怎樣?”韓湘湘直視淩寒,一臉冷漠,“施舍同情之後又冷酷地轉身再次拋下我一人嗎?”

這個控訴太重了,淩寒不可置信地看著韓湘湘,聲音微顫:“這話什麽意思?”

“不是嗎?這些年來,你一直扮演著照顧我保護我的角色,那時年紀小不懂事,傻乎乎地粘在你身旁,以為擁有了別人羨慕不來的友情,到頭來呢?你把我頂了下去自己和尤溪王思傑構建了一個牢固的鐵三角,我卻成了多餘的那一個,巴巴地求著讓你們帶上我,逼我爸辭掉家教老師也好,死賴著要參加畢業旅行也好,憑什麽?明明你才是後來的那一個,最後卻是我被逐出了你們的小世界?”

“……你怎麽會這麽想?作為朋友沒能在你需要的時候在你身邊關心你陪伴你是我不對,我很抱歉,但你說的那些頂替和拋棄都是沒有的事……”

“小寒,什麽都擁有的人是沒資格說這些的,如果得到過的最後都被收回,那我情願從來不曾擁有過。”

韓湘湘先行離開後,淩寒一個人在咖啡館坐了很久,她實在想不通,半個月前,韓湘湘還好好地和她坐一塊吃火鍋,她們仍是無話不談的好閨蜜,怎麽頃刻之間,她就成為了韓湘湘口中鳩占鵲巢的冷血分子,殘酷地掠奪了他人的快樂。理智告訴她這是一口不該她承擔的飛天大鍋,可看到韓湘湘轉身離開的背影,她又揪著心一樣的疼,原來看似什麽都不缺的韓湘湘默默背負了那麽多壓力,而原來比起尤溪的拒絕,自己才是更令她失望與埋怨的對象,這個事實令淩寒感到一陣酸楚,還有一絲心寒。

腦海中忽然回憶起車站那場無疾而終的對話,是不是尤溪也和韓湘湘一樣,對自己充滿失望呢?她是否擁有了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不自知,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心臟一陣鈍痛,痛到淩寒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些覆雜的難題。

天氣預報說下周又有一股冷空氣來襲,可真是個糟透了的消息。今年的冬天,實在比想象中還要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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