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在絕境中總是虔誠地渴求奇跡的到來，然而奇跡之所以稱為奇跡，正是因為它不會因你的虔誠而大發慈悲批量生產，令大多數人直面失望乃至絕望的殘忍現實，只有這樣，那些擁有它的人，才會真正發自內心地體悟到劫後重生的幸運。

淩寒是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樓下傳來的哭聲的，老公房的隔音似有可無，陳老太撕心裂肺的哭聲像一記重拳敲打在這幢樓每個人的心裏。

在韓爺爺失蹤未歸的第二個深夜，遲到的消息終於從市區一家大醫院裏傳來，只是，這消息本身太過令人心碎。

韓爺爺最後出事的地方並不在小區附近，而是離家半小時車程的綜合大超市門口。昨天當他結束購物剛從超市離開準備坐公交回家時，沒來由的一陣頭暈，人很快就失去了意識，蹲坐在一邊的角落裏，他倒下的地方正好被一顆大樹給擋住了形成了一個死角，所以盡管超市門口人來人往，等有人發現情況不對時卻已經是半個多小時之後的事了。

中度腦梗加心臟病，兩樣疾病都不算太嚴重，但是疊加在一塊，又耽誤了最佳搶救時機，人送到醫院時已經快不行了，心急如焚的家人那時還為沒在附近幾家醫院找到人而感到心存僥幸，半夜的一通電話徹底攪碎了人們最後的希望。

沒人知道韓爺爺為何舍近求遠跑到那麽遠的超市去，只知道他送上救護車前身旁放著唯一能證明剛剛他缺失在超市活動過的證據——一袋面粉。那是一個家附近小超市沒有的牌子，陳老太總說只有這個牌子的面粉和出的面賣相佳、勁道足，不像小超市賣的散裝雜牌貨，純粹是用來糊弄人的。

那天他們晚上的菜單是烙餅來著。

第二天大樓裏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陳老太家裏的親戚、來吊唁的朋友晚輩、做法事的師傅……平時不善言辭習慣安靜的老人，卻在他人生的最後一程，難得被動地熱鬧了一把。

陳老太斷斷續續的哭聲從頭貫穿至尾，這個平時被尤溪他們背地裏開玩笑稱作“叨神”、有一張以一敵百可以叨叨出花的嘴的老太太，仿佛一夕之間喪失了語言天賦一般，全程只重覆著一句“誰讓你跑去那麽遠買東西的”，餘下的聲音，全被哭泣所掩蓋了。

想起以前陳老太曾說過她因為沒得挑只能和韓爺爺湊活過到嗝屁，那時淩寒以為不過是句玩笑話，而現在才發現，看似玩笑的背後，其實是飽含了陳老太情真意切的美好願望。

只是現在，這個願望已經永遠都不可能實現了。

韓爺爺在世的時候，托叨神老伴的福，低調得幾乎沒什麽存在感，而當有一天人真的走了，才發現，清晨的一句路上小心，晚歸時那聲回來啦孩子，親切又樸實的那張笑臉早就融入了熟悉的日常，需要花好大的力氣，才能接受今後這一切都只能如電影鏡頭一般定格在記憶中，再也不會在現實中聽到看到了。

淩駿去世的時候淩寒正處於一個不大不小的年齡階段，說她懵懂無知吧，她其實對死亡的概念已經有很清晰的認知；說她足夠成熟吧，她卻尚未修煉出抒發情緒的那份自如。當年她被動地、木訥地接受了父親早亡的事實，甚至都來不及投入過多的悲傷。韓爺爺的去世，是淩寒時隔多年之後又一次接觸到認識的、熟悉的人的生命戛然而止，這回她是切實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人生的無常，她和這棟小樓的其他鄰居一樣，很長一段時間裏都陷在一種壓抑和遺憾交織的情緒中。

然而生活總要繼續。註定要離去的人始終抓不住，留下的人再無力也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當超市裏的背景樂不斷在恭喜發財和金蛇狂舞間循環切換時，預示著又一年春節即將來臨。

時間是樣很神奇的東西，短短幾個月，陳老太變得安靜了不少，叨神的風光不再；尤溪的石膏終於拆了，解放雙手不是夢；而淩寒，不負眾望的在這個冬天漲了四斤肉，離屯膘抗寒的小目標又近了一步，哭著近了一步……

學校後門的小龍蝦店，宋恬剝了塊完整的蝦肉擱□□辣椒淹沒的醋裏滾了一圈，塞進了自己的嘴裏，露出一個滿足的表情。

她對面的淩寒從進店到現在就一直忙著發短信，宋恬委屈地表達不滿：“淩寒小寶貝你不愛我了！蝦不給人家剝也就算了，連正臉都不賞人家瞧一個了，我怎麽這麽命苦！情路崎嶇不說，還要被好朋友拋棄嗚嗚嗚……”

“別嗚了，你現在照照鏡子的話就應該對我沒有擅自離席這件事感激不盡了。”

淩寒嫌棄地抽了一疊紙巾遞過去，宋恬沒接，反而撅起紅彤彤的小嘴示意淩寒代勞，淩寒無奈地親自給一吃小龍蝦便退化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宋巨嬰擦去嘴角沾上的痕跡：“求求你快點實現脫單的願望吧，你我之間註定只是一場孽緣！”

淩寒下手很重，宋恬皺著眉頭使勁躲了兩下：“你是擦嘴還是去澡堂搓泥呢，行行行，別搓了姑奶奶，就你這勁我離毀容也不遠了，脫單更指望不上了！”

淩寒輕笑了一下，下一秒距離嘴巴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出現了一只光溜溜的小龍蝦。

“諾，吃吧，有我這麽以德報怨的孽緣嘛！”

淩寒瞇縫著眼睛盯著目標物，悠悠地說：“我不要你那些個亂七八糟的醬。”

宋恬翻了個白眼：“事兒多，這個還沒蘸呢，不吃拉倒……”

“倒”字還沒說出口呢手裏的小龍蝦已經消失不見進到淩寒的嘴裏了，淩寒滿足地嚼了兩下，繼續低下頭回短信。

宋恬佯怒道：“過分了啊，吃著老娘親手剝的龍蝦轉眼就跟別人膩歪去了，到底是哪個混蛋？是你那24K真朋友嗎？”

“……你真是夠了。”淩寒感到很無奈，自從宋恬和尤溪相親失敗，尤溪在她嘴裏就再也沒有姓名過，24K真朋友是最常用的一款代號。

“我不夠，我們這種求而不得的怨婦就是這麽小心眼的。”宋恬傲嬌地說。

淩寒直接拿起手機亮在她眼前：“看清楚了沒這位怨婦，我們家湘湘公主約我吃飯呢。”

宋恬“切”了一聲：“到處留情的負心女。”

這回淩寒連個白眼都懶得翻了。

自從上了大學，大家都漸漸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加上韓湘湘來學院北街的次數越來越少，有很長一段時間淩寒和韓湘湘之間的聯系比以往少了很多。韓爺爺剛去世那會兒，淩寒知道韓湘湘心裏一定不好受，花了不少時間陪她聊天解悶，周末也會不定期約個飯逛個街什麽的，尤溪和王小胖有時也會加入，四個人聚在一塊的時候，偶爾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別說，這種感覺，還挺好的。

禮拜六傍晚淩寒一上完家教便急匆匆趕到約好的火鍋店，韓湘湘已經到了，點好的鍋底正咕嚕咕嚕冒著熱氣，縷縷白煙背後是韓湘湘明媚的笑容，淩寒不禁感嘆，不愧是曾經收情書收到手軟的風雲人物，在那麽接地氣的火鍋店都能整出自帶仙氣的出場，就差給她配個BGM了。

韓湘湘自然地拿起淩寒桌上的杯子，用清水過了一遍後才滿上了茶水，遞到淩寒跟前：“我點好了，你看下菜單，想吃什麽再加。”

淩寒講了一個多小時的課，一路過來早就有點口幹舌燥，接過水杯猛灌了一大口，表揚道：“真乖！不用看了，你點菜我放心。”

等服務員上完菜，淩寒瞄了眼量，隨口說：“早知道叫上尤溪他們，這些菜量還是挺考驗咱倆的戰鬥力的。”

韓湘湘默不作聲地給淩寒已快見底的杯子續了杯水，微笑說：“下次吧，今天就想和你一塊吃飯來著。”

或許是和宋恬這個女流氓呆久了，淩寒聞言下意識地打趣說：“這麽想跟我二人世界啊？”

韓湘湘笑了笑，喝了一小口水，又開口道：“小寒，其實，我今天是有話想跟你說。”

淩寒很配合地瞪大了雙眼，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不知為何，擡頭迎上韓湘湘灼灼的目光，淩寒忽然有種預感，她接下來說的話，會是很重要的話。

“……小寒，如果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你會祝福我嗎？”

不得不說，韓湘湘這番直白的開場白還是令淩寒感到有些意外的。

整個高中階段，韓湘湘在學校男生面前有多受歡迎，作為傳遞愛與希望的信使，淩寒是再清楚不過的，同時，她也比誰都要清楚，要入公主的法眼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韓湘湘作為一個不喜歡遵循傳統規則的挑戰者，早戀這回事在她的世界裏壓根不能算是禁區，這些年她不是沒談過戀愛，但更多時候只是抱著消遣的心態，一旦過了新鮮勁，斷、舍、離不帶任何猶豫或糾結，比起喜歡別人，明顯她在“被喜歡”這方面要來得更駕輕就熟。在此之前，淩寒從她口中聽到對男朋友的最高評價還是“他沒那麽煩人”，也正因為如此，從她嘴裏說出“喜歡”兩個字，才會顯得如此難得。

“不光祝福，我還替你感到高興。”淩寒真誠地說。

“我就知道！”韓湘湘的笑容愈發燦爛，“小寒，你不好奇那個人是誰嗎？”

肯定的回答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可也是在電光火石之間，有個念頭飛快地在腦海中閃過，突然有點明白為何今天韓湘湘執意只喊了她一個人出來，答案幾乎是呼之欲出，不知為何淩寒問出口的話卻又偏過指向明顯的終點而是不大不小繞了個圈，似在做最後的負隅頑抗：“是我認識的人？”

“恩，是尤溪。”

韓湘湘的直截了當讓淩寒的拐彎抹角瞬間變得有些可笑，畢竟韓湘湘喜歡上王小胖的可能性比王小胖想不開跑去搞基還要低，除了尤溪，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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