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周五最後一堂選修課，淩寒利索地收拾好隨身物品直奔學校對面的公交車站，她比往常更期盼能早點回家。何沐鳳兩天前就已經劇透，今晚的大菜會是燉得又酥又爛的紅燒豬手，當然，淩寒嚴重懷疑這或許又是自家母上大人為了傷病號尤溪特地準備的以形補形的營養餐，只是順道便宜了自己而已。無論如何，想到浸滿了湯汁一口咬下去都不用嚼就能感受到軟糯Q彈的豬手，淩寒就覺得不用太過糾結到底是誰沾了誰的光這種沒有建設性的問題，有的吃就行。

滿心期待的回到家，當看到一臉焦急的何沐鳳，淩寒一路上構想的左右開弓啃豬蹄的美好畫面便立刻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她第一反應是不是姑姑又來鬧了，心裏登時一沈，忙問何沐鳳什麽情況。

何沐鳳嘆了口氣，原來是樓下陳老太的老伴韓爺爺，昨天下午出門後就沒回家過，把陳老太給急瘋了。

陳老太平時管得嚴，韓爺爺不跟家裏聯系擅自夜不歸宿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加上他本身心臟就不太好，現在雖是初冬，但天氣已經很是陰冷，韓爺爺失蹤了一天一夜，情況的確非常不樂觀，比起淩寒的姑姑來家裏撒潑這種無關痛癢的狗血情節，韓爺爺不見人影的問題要嚴重得多，淩寒的心不由得跟著沈重起來。

陳老太的家人，還有學院北街的一幹鄰居，以家為圓心跑遍了附近韓爺爺平時常去的超市、菜場、棋牌室、小公園……可惜均是一無所獲。

“報警了嗎？”淩寒胡亂扒拉了兩口飯，準備一會兒也幫著出去找人，盡管在發生了什麽尚不清楚線索全無的情況下企圖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尋覓一個平凡的老人猶如海底撈針，但只要想到韓爺爺素日那張溫和的笑臉，胸口就跟堵上了似的一陣悶疼，她不停告訴自己吉人自有天相，不敢去想電視裏相關新聞伴隨而來的最壞可能，她都這樣了，韓湘湘現在又該多煎熬？

“報了，可是派出所那邊也沒什麽消息，只能幹等。”何沐鳳又嘆了口氣。

“那……”淩寒問得很是猶豫，“有沒有去附近的醫院問過？”

何沐鳳微微點了點頭：“幾個近點的醫院湘湘爸爸都去打聽過了，暫時還沒有消息。”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淩寒喃喃地說，既是安慰何沐鳳，也是安慰自己。

草草解決了晚飯，淩寒先給韓湘湘發了條短信，她沒敢用“放心吧會沒事的”之類的話來寬慰她，只是告訴韓湘湘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找她，韓湘湘隔了很久才回了句謝謝，可以想象他們家現在有多混亂，旁人的任何安慰都顯得如此單薄。

淩寒又猶豫著要不要叫上尤溪一起，或許是印證了這段24K純友誼的默契，在淩寒沒做任何動作之前，便收到了來自尤溪的短信：我現在出門，一起嗎？

不需要贅言解釋來龍去脈，有的只是心照不宣。淩寒秒回了個“恩”，和何沐鳳打過招呼，換上外套便匆匆出了門。

尤溪已經在樓下等她了，他右手仍舊上著石膏，薄款羽絨服僅套了一個胳膊，右邊只險險搭在了肩上，看上去有些搖搖欲墜，拉鏈自然也是沒法拉上的，松松垮垮地敞個滿懷，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脖子上那條格子圍巾看著能帶點暖意，他人又瘦，在蕭瑟的寒風中顯得怪寒酸的，淩寒開口第一句話就問他你不冷嗎？

尤溪無所謂地聳聳肩，擡了擡依舊不能自主行動的殘臂：“這玩意兒裹得還挺嚴實的，用來擋風正好。”

他剛一擡手，右邊只堪堪搭在肩上的羽絨服便有向下滑的趨勢，尤溪忙用左手去撈，大概是打著石膏影響了他的靈活性，連著撈了兩次也沒能拯救脫軌的外套，看不下去的淩寒伸手重新把羽絨服搭在他肩上，又用力往裏攏了攏：“你就安分點吧。”

換平時，這兩人估計又能打場嘴仗了，可現在，心裏記掛著依然毫無音信的韓爺爺，兩個人的表情都比平時來得嚴肅，更是沒有開玩笑的心情，淩寒替尤溪整理好外套後兩個人都沒再開口說話，一時之間空氣格外安靜，有種格格不入的尷尬氛圍流淌在兩個人的周圍。

尤溪輕咳了兩聲，率先說：“韓爺爺有時候會偷偷去後巷的煙雜店買煙，我打算去那裏問問看。”

“好。”淩寒微微頷首。

“那……走吧。”

尤溪長腿一邁先走了出去，淩寒本來是習慣走在右邊的，看了眼尤溪的右臂，又默默繞了個圈走到他左邊亦步亦趨跟了上去，沿街昏暗的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煙雜店什麽時候開張什麽時候關門全憑主人高興，幸好，他倆去的時候小店的燈還亮著，大晚上還頂著大濃妝的老板娘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兩個年輕人，見兩人的臉上都浮了層羞澀的紅光，又是一副欲說還休不好意思的模樣，心下了然，定是一對不願浪費良辰美景的野鴛鴦。目光接觸到尤溪吊著的手臂，心想小夥子也是夠拼的，到底是年輕啊，輕傷不下火線。不等尤溪開口便殷勤地招呼說：“隔壁那家招待所又坑人了吧？這家缺德的黑店，知道你們年輕人剎不住車，就坐地起價，他媽的套子賣得比住宿費還貴，還真以為他們家套套是定做的鑲了鉆的啊？還不都是從老娘這裏批發的！小夥子還是你英明，你是想單買呢還是各色花樣都來一套？阿姨這裏品種齊全著呢……”

尤溪頂著一頭黑線在淩寒迷茫又充滿求知欲的眼神中趕緊堵住老板娘的話：“不不不，您誤會了，我們不是來買東西的，跟您打聽點事兒。”

“不買東西啊，我就說嘛，看你這樣子也不行……”

眼見生意泡湯，老板娘立馬卸下了殷勤的臉孔，把視線重新固定在尤溪受傷的右手上，尤溪被她盯的好不容易冷下來的耳根又“唰”地一下燙了起來，這位老板娘，您信誓旦旦地指責別人家是黑店，真的不是謙虛嗎？尤溪無視了淩寒眼中的好奇，硬著頭皮說明了來意。

“我知道你說的那個老頭，最他媽煩了，每次偷偷摸摸買包煙，隔兩天被老婆發現了又腆著臉來找我退，一個離入土都不遠的老男人，怕老婆怕成這幅鬼樣子，真的是白活了……”

老板娘說得唾沫橫飛，淩寒的眉頭也越擰越緊，終於冷冷打斷說：“這兩天他沒找你買過煙嗎？”

“沒有，老頭子上個月又嘰嘰歪歪想退錢之後我就不賣給他了，一個月沒來我這了。”老板娘明顯因為淩寒的口氣有些不悅，邊說邊翻了個白眼，然後又想到什麽似的補了一句：“我們家不賣假煙的哦，老頭子吃出什麽毛病可別賴到我頭上哦。”說完也不搭理他們，轉身進了裏面的隔間。

尤溪和淩寒也不願意和她多啰嗦，帶著失望的心情悻悻地離開了煙雜店。

路上經過韓爺爺平時看棋的兩個固定棋攤，問了好幾個下棋觀棋的大爺，都說這兩天沒見過韓爺爺。雖然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可能幫不了什麽忙，但當現實擺在眼前，尤溪也好，淩寒也好，仍然覺得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只希望一切只是一場烏龍，等他們回家時，韓爺爺已經好端端地出現在大家眼前，帶著不好意思的笑全盤接受陳老太頤氣指使的責備。

一陣冷風吹過，淩寒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海城雖剛剛邁入冬天，此時並非最冷的時候，但晝夜溫差極大，淩寒下午回家時穿著現在這身還嫌熱呢，到了此時，卻發現竟有點扛不住夜晚的寒意。一旁的尤溪沒說什麽，只是用左手麻利地把圍巾解下來遞了過去：“還說我呢，自己就穿了件薄大衣，不冷才怪。”

淩寒沒接，有點著急地說：“我不用，你快戴上吧，老弱病殘你一個人占了仨，這時候就別逞英雄扮紳士了。”

“是，我占後三個，你凍感冒了就正好占了前三個，畢竟你自帶了每逢冬天一周感冒一周鼻炎一周感冒混合鼻炎一周輪休的奇葩體質。”尤溪淡淡地說，手上的圍巾遲遲沒有收回，見因生日比尤溪早了一周而被無情劃入“老”的淩寒仍是呆呆地立在那裏，耐著性子說：“你不會還肖像著讓獨臂大俠親自替你圍上圍巾吧？抱歉，我是有底線的，賣藝不賣身……”

下一秒淩寒飛快地抓過他手中的圍巾，隨手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尤溪這才滿意地說：“這才對嘛，好歹也是習慣以女俠自居的人……”

淩寒沒理會他的揶揄，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個腦袋都裹到圍巾裏，剛解下的圍巾，尚帶著尤溪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給人一種暖和又舒服的安定感。

尤溪輕嘆了一下，低聲說：“回家吧。”

淩寒應了一下，無功而返的兩人拖著疲憊的身影往家的方向走，回家吧，希望等候已久的家人，已在歸來的路上。

淩寒他們到家的時候，依舊沒有韓爺爺的消息，韓湘湘她爸本想把陳老太接回自己家讓保姆照顧她的，被陳老太拒絕了，她信誓旦旦地說一定要守在家裏，那樣老伴回家時她才能第一時間揍他一頓替自己出氣，一把老骨頭學什麽年輕人的時髦玩意兒玩失蹤？我不把你揍得跪下求饒我就不姓陳！

一天一夜來自生理和心理的雙重煎熬，對上了年紀的陳老太消耗很大，到後來她已經哭也哭不出罵也罵不動了，只是呆呆地候在電話機旁邊。淩寒和尤溪回去那會兒，何沐鳳和梁真合力勸了老半天，剛剛才把老太太哄睡著沒多久。

躺在床上的淩寒睡意全無。

今天之前，她以為這只是個和往常一樣平淡又溫馨的周五，白天勉強把自己的靈魂留在課堂，堅持一天不算很難卻很考驗睡神經的專業課；晚上避開下班高峰，坐著不算擁擠的公交車踏上熟悉的歸途，家裏有牽掛她的媽媽，還有輕易便能勾動味蕾的家常美食；第二天睡個懶覺，下午做完家教或許會看看小說，或是找一部老電影消磨時間；假如在走廊碰到尤溪的話，她可能會主動和他探討一下關於那個困擾了她一周的“你說呢”，當一段她極為珍視的、固若金湯的關系，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產生任何不確定因素，都會令她很沒有安全感，所以，她得試著修覆缺失的安全感……

而眼下，淩寒對這個周末唯一的盼望，僅僅是那個她所熟悉的、親切的鄰居爺爺，可以平安、健康的回到焦急等候他歸來的親人身邊。

與猝不及防的意外相比，單調甚至是枯燥的日常竟顯得如此珍貴。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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