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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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的那場小雪只持續了短短一小會兒,錯過的人只能在晚間新聞裏才知曉自己剛與海城難得一見的浪漫天氣擦肩而過。一門心思想玩雪的小饅頭最終也沒能在今年擁有他第一個雪人,虔誠祈禱著下雪的韓湘湘塞著耳機閉上眼睛坐在回家的路上,也錯失了心願達成的那個瞬間。

好像有時就是這樣,殷切盼望地不曾來,無心插柳倒或有意外收獲。尤溪無比感謝那天沒有騎自行車上學,就差那麽不到十分鐘,普通的傍晚便增添了不一樣的光景,成為值得回味的一段回憶。

隨著期末臨近,大家的課業壓力驟增,那些個微不足道的桃花種子便漸漸被人淡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多年之後淩寒在快餐店目睹穿著校服的年輕學生將薯條吃出蜜來便會恨鐵不成鋼地感嘆道:還是學校布置的作業太少了。

兩個月後的情人節劉逸俊學長仍是保持著孤獨的風騷,硬氣的學妹直截了當地表明她今後若幹年都不準備過節,乍一聽竟有種女俠豪邁出櫃的錯覺。被拒的劉逸俊也沒什麽挫敗感,他本來也只不過想在無聊的高中生活隨手拋顆石子找點樂趣而已,石子能不能激蕩水花,全靠緣分,待他升了高三之後,更是早把之前的小旖旎徹底拋諸了腦後,學妹是什麽?能加分嗎?

相反,當尤溪從韓湘湘那裏聽到了淩寒的原話時,不禁皺起了眉頭,前途未蔔的強烈不安撲面而來,壓得他胸口悶悶的。

而女俠本人也沒想到的是,她仿佛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給自己下了個逃不開掙不脫的咒。

在尤溪的認知裏,淩寒一直是個有些超越性別概念的小夥伴,這話若被當事人聽到免不了挨打,然而事實就是如此。作為女生淩寒從不輕易示弱,有股不服輸的勁,韓湘湘是被眾人呵護的公主,尤溪在她面前要註意說話分寸,而淩寒不同,在她面前沒有那麽多顧忌,她什麽玩笑都能接,絲毫不用擔心她會生氣,就算有氣也全在第一時間發洩出來了,女俠通常不怎麽記仇。和淩寒相處從本質上與王小胖、陸行遠相處沒什麽太大差別。

但尤溪同學忽略了一個事實,淩寒再怎麽自稱大俠,她也是堂堂“女俠”,還是個長得不難看的女俠,她和王小胖永遠不可能沒有差別,“兄弟”的基本門檻,一看性別,二還看臉。

有些種子一旦埋下,哪怕無人照料,只要汲取到一滴露水或養分,都有本事自動生根發芽,不谙世事的少年初次嘗到了愁滋味。淩寒的態度、早戀殺手尤老師夫婦、磨人的高考……還有他自己究竟想要什麽……這些問題無不困擾著尤溪,他好似孤立無援地站在中心,四面八方有無數支箭朝他湧來,他手無寸鐵,毫無反擊之力,最後只能暫時妥協,在剛萌芽的種子上重新蓋了層薄薄的土,還不到時候,他想。

尤溪一邊守護著他的小秘密,一邊恪守作為一個學生的本分,楞是經驗豐富閱人無數的尤老師和梁老師,也不曾察覺發生在自家兒子身上的細微變化。

學院北街門口的那棵梧桐樹,禿了長長了禿,忙著應付四季更疊,一晃眼,避無可避的高三,近在眼前了。

在此之前,還有件重要的事,等著每個準高三生進行抉擇——分班。

文暉的招生簡章上清清楚楚寫著這是一所文理兼長的百年老校,但誰都知道,招生簡章這種東西天生便是用來忽悠人的。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雖說文暉本身也算得上是顆好瓜,但無論是文暉的老師和同學,都十分有自知之明,文暉的百年聲譽和歷年輝煌的升學率,大半是靠傲人的理科成績打下的江山。所謂進了文暉就等於一只腳踏進重點大學的門了,前提是你在高三選得理科。

尤溪他們班主任陶老師在分班動員會上特地強調,除非理科已經爛到無藥可救的同學,還是建議大家能選理,不要輕易浪費學校的強勢資源。

作為班裏出了名的理科尖子生,尤溪在這個問題上便可完全省略糾結的過程,至於淩寒,雖然她的理科不如文科出挑,但好在不算偏科,理科成績也是拿得出手的,尤溪篤定在學校一而再再而三地洗腦下淩寒勢必會放棄選文的念頭,如此一來雖然高三猛於虎,但至少他們倆還可以同班,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小確幸了。

然而生活處處有驚喜,淩寒偏偏不選理。

知道淩寒打算選文,尤溪差不多要炸了,一路上對她狂轟濫炸:“你抽風了嗎?你是灌了三聚氰胺了嗎?何敏珍數學次次低空飛行物理化學從來沒及格過,她就是老陶說的無藥可救那類人,選文實屬迫不得已,你又幹嘛想不開呢?還是說淩女俠打算去文科班扶貧?”

淩寒對尤溪的反應倒也不算吃驚,畢竟她之前才說服完她媽。何沐鳳雖然對高三形勢文理差別學校資源種種並不甚了解,她只是在參加完分班動員家長會後,對陶老師說得只要沒有大偏差,選理會更有優勢的話深信不疑。好在何沐鳳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母女兩人相依為命這麽多年,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比她更了解淩寒,她是一個有主見,負責任的孩子,很多時候何沐鳳甚至會覺得她像半個兒子似的,幫她一塊撐起了這個家,所以,雖然也有顧慮,她最終還是選擇信任自己的女兒,給她自由讓她決定自己的未來。

“你怎麽就認為我一定是想不開才選的文科?”

淩寒的語氣輕松又淡定,當看到她表情的那剎那,尤溪心裏差不多已經清楚,他再多的勸說基本都將是徒勞。果然,剛剛只是一個設問句,淩寒自問自答繼續說:“我的理科勉強能到班裏平均水平吧,可是你知道這勉強的平均水平花了我多少心思嗎?但剩下的政治、歷史,哪一門我不是輕輕松松就能拿個不錯的成績的?尤溪,術業有專攻這個道理你肯定比我懂,尤老師被你的作文氣吐了多少回了都?”

尤溪輕聲反駁:“我爸的審美和我不在一個頻道。”

淩寒笑說:“你的審美鶴立雞群,沒人能跟你在同一個頻道。”

尤溪悶悶不樂地想,幹嘛這麽誹謗你自己呢。

“這事我想清楚了,”淩寒繼續說,“對我而言,選文不是退而求其次的不得已,而是在我可控範圍之內的優先項,我其實……就想偷個懶。”

淩寒面上說得雲淡風輕,可心裏其實不像表現得那麽輕松,她有多驕傲這個選擇對她來說就有多難熬,每次陳老太發表一些“女生理科總歸拼不過男生,除了她們家韓湘湘的言論”,淩寒往往都是嗤之以鼻的,她才不願意臣服在這種古老的生物優勢論之下,她極其渴望自己是那個打臉的特例。

淩寒她們班的確有理科不比尤溪差的學霸女班長,證明陳老太的話根本只是偏見之下的產物,可惜淩寒自己卻並不是那個特例。相比什麽都學不進的學渣,付出一百二十分的努力卻只能收獲九十分的結果要更為殘酷,權衡再三,淩寒不願意冒險為自己的不服輸買單,她懷疑在尤溪眼裏自己是不是像一個逃兵,這個事實帶來的打擊說實話並不亞於她放棄選理科的煎熬。

此刻尤溪的腦子其實一片混亂,他既自知沒有左右淩寒決定的分量,又難以接受高三不再和淩寒同班的事實,他覺得說什麽都不合適,最後竟有些病急亂投醫地掙紮道:“如果下學期的物理競賽我拿了二等獎以上,或許可以提前保送,那到時我可以……可以有時間輔導你的……”

尤溪實在說不下去了,他後悔得想要咬舌自盡,文暉那麽多特級一級老師都是吃素的嘛?他尤溪再以理科天才自詡,這話也未免太狂妄了些。

果然淩寒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說:“小尤老師,你這是準備搶梁老師生意呢?再說,萬一你沒保送呢……”

風水輪流轉,這回輪到淩寒想咬舌了,她忙“呸”了兩下,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物理競賽一定沒問題的……”

縱觀這兩個人的相處歷史,百分之九十為彼此嫌棄地互損,餘下百分之十則是沆瀣一氣一塊損別人,很少會發生那麽真摯地對話,一時兩人都覺得有些尷尬。最後還是淩寒拍了拍尤溪的背率先打破僵局,“呦西,我又不是小饅頭,可以為自己的決定負責的,安啦!”

尤溪懷疑自己可能臉紅了,忙別過頭故意裝酷地“切”了一下以示不屑,說完邊加快了腳下的速度拉開了和淩寒之間的距離,淩寒邊費勁地追邊在後邊叫他:“小尤老師你走慢點,我媽還準備給我請家教呢,要不索性勞煩你撥冗指教一下,給個友情價……”

某人置若罔聞,走得更快了。

“死尤溪你有病啊,跑800米也沒見你那麽拼命……腿長了不起嗎?還不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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