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現在聖誕節互送洋氣的蘋果或幹脆實惠的發個紅包不同，淩寒上小學初中那會兒，聖誕節的標配還是花花綠綠充滿節日氣氛的賀卡。

屁大點的孩子尚不清楚聖誕節到底是用來慶祝什麽的，只知道我今年收的卡片一定不能比去年少。收到卡片的數量直接與你的人緣掛鉤，而質量則考驗了友情的厚度，最要好的朋友必須是千挑萬選帶點花樣的立體卡或是變色卡，普通朋友只一張基本款的平面卡便可搞定。

當然，以上行為基本只限於女生，畢竟要親自挑卡片還得寫上不知所謂的贈言這種事情對於抄作業都最好有人代勞的小男生來說實在太過麻煩了，還會顯得特別娘。

而淩寒作為一個從名字開始就經常被人誤會是男孩的女生來說，她也覺得互換卡片的事略顯多餘。難道友誼是靠這張對折的紙來衡量的嗎？到最後幾乎都是害怕女兒從小就不合群的何沐鳳趕在聖誕前一天催著淩寒去買得卡片，淩寒再以一種寫賀卡不如做作業的心情寫上所有的贈言，最樸素的平卡配上萬年不變的祝你聖誕快樂，可以想象收到淩寒卡片的小夥伴們心情不會特別激動。好在時間久了大家也習慣了她一視同仁的“敷衍”，只要淩寒能一如既往地替她們耐心解答難題就行了。學習好還不吝嗇分享的同學，哪怕看上去有些高冷，始終還是會被小夥伴們接納的，這就叫學霸專享豁免權。

如今大家好不容易擺脫幼稚的中學生身份，成為堂堂的準大人高中生，大規模互贈卡片這種過分活潑的習俗便悄然退出了歷史舞臺。

但是，存在即合理，賣卡片的商販依然還是能從高中生手上賺一杯羹，這縮減至一成的金主，就是個別比同齡人更早熟，尋思著借節日氛圍暗搓搓表達自己對特定異性暧昧情愫的文藝青年or文藝少年，女生終於不再是此消費區域的主力軍。尚未開竅送卡片給普通同學的初中生會被判定為“有點娘”，對感情有了朦朦朧朧初概念的高中男生借卡片向心儀的姑娘訴衷情，那就是一種稱得上MAN的行為了，至少他們自以為如此。

當卡片從群發壓縮成獨本，這張一折為二的紙片長什麽模樣便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裏面不可對外人道也的內容。

韓湘湘在這個聖誕節完成了逆襲。

她從看別人收卡收到手軟變成了自己收卡收到手軟，課桌裏的卡片和小禮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韓湘湘卻發現除了在個別女同學眼中流露出的一絲羨慕令她稍稍感到有幾分愉悅之外，她覺得這個聖誕和以往的聖誕並沒有太大的不同，一樣的索然無味。以前不帶她玩的同學們早已散落在天涯，不會有人知道此時此刻她韓湘湘有多風光。她一點都不在乎那些卡片裏寫了什麽內容，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如果下雪就好了。

此刻的韓湘湘格外想念三年前的聖誕，那是個下著雪的周末，難得不用上學天氣還那麽應景，她和淩寒、尤溪還有王小胖在戶外玩了半天的雪，雖然雪太小下得時間也不夠長，導致他們的雪人不幸成了雪侏儒誰看誰嫌棄，四個人互相推卸誰搞醜了我的雪人，但最後發現它雖發育不良兼奇醜無比看多了竟也順眼了不少，尤溪甚至還向汪姨借了相機，不管雪侏儒本身的意願強制把它的倩影作為黑歷史永久保存，審美品位頗高的汪姨還對此表達了強烈的不滿，世上雪人千千萬，就這一個醜還挫。

但是啊，那個醜還挫，卻是韓湘湘生平第一次和小夥伴一起完成的傑作，雖然也不符合她的審美，竟然時不時會有點想念。

也就那年一塊搭了個醜還挫，後面再也沒有覓得合適的機會湊一塊精進一下手藝，洗掉汙名，真是太可惜了。

淩寒在倒數第二節課的課間也收到了一張卡片，卡片的主人正是之前月考碰到的麻煩精學長劉逸俊，起初她還以為又是拜托轉交給韓湘湘的，畢竟這個節日也成為了淩寒郵差身份重出江湖的好日子。直到反覆確認手裏的卡片是給她本人無誤之後，淩寒覺得為了區區一道兩分的填空題，這報恩的儀式感也忒重了些。再看卡片上的內容，走得是和淩寒類似的簡約風，偌大的空白處只寫了一句話：感謝學妹仗義相助，誠摯邀請五十天之後攜手過節以表謝意。

果然很符合此人騷氣滿滿的特點，淩寒下意識一抖，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寫了什麽寫了什麽快給我看看！”

不等淩寒坐下，開啟八卦雷達的何敏珍迫不及待地便想打探新聞，淩寒毫不留情一把推開她的巴掌臉，漫不經心道：“沒什麽，我之前幫了他一個小忙，人知恩圖報特地感謝我來著。”

何敏珍努努嘴，一臉不屑說：“忽悠鬼呢吧！”

淩寒笑說：“說得正是呢，八卦鬼。”

何敏珍還在不依不撓鬧淩寒呢，後座陸行遠瞇著本就不大的眼睛一臉猥瑣地說：“這小子不是高二五班的體育委員嘛，每天早操時就他舉著牌子走線風騷，看著特不順眼，沒想到竟然把毒爪伸到我們班來了，嘖嘖。”

安靜了半天的尤溪低聲說：“那他的眼光真不咋地。”

淩寒公平地給這兩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貨一人一枚祖傳白眼，並踩著上課鈴聲打了套啞拳，意思是，再多嘴，你倆就死定了，這才轉過身來重新換上一副認真聽講的好學生模樣。

尤溪盯著淩寒端坐的背影，暗自琢磨，前一秒兇狠暴力，後一秒又恢覆歲月靜好，這淩小寒果然是有兩幅面孔的雙重人格，還挺具有欺騙性的，難怪有倒黴蛋會看走眼。

只是想到她之前拿回來的那張卡片，尤溪隱隱覺得自己有些生氣，且他自己都知道這股沒來由的怒氣出現得非常不合時宜，此刻他恨不得自己擁有透視眼的超能力，得以一窺那眼神不好的倒黴蛋究竟寫了點什麽東西。整個一堂課，除了老師最後說的下課倆字，尤溪幾乎什麽都沒聽進去，這四十分鐘，他好像被開啟了某個藏在角落的開關，整個人浮躁萬分，完全靜不下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淩寒特地跑到韓湘湘的教室又跟她說了會兒話，兩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別。韓湘湘的爸媽知道當初她借了點外力進文暉，讀起來總有那麽些吃力，本著給女兒修出一條起跑線的原則，雖然才高一，周末就給她排滿了五花八門的輔導班，所以韓湘湘現在除了放長假，幾乎很少來學院北街的奶奶那兒住了，她原本以為和淩寒尤溪一個學校會有很多機會結伴放學，現在也都泡了湯。

教室裏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留下來的多是像韓湘湘一樣等家裏專車來接的。或許在別人眼裏早晚有車接送是件幸福的事情，可有時韓湘湘忍不住想，她情願和淩寒她們一塊騎車或者坐公交甚至是一路走回家，有人陪伴，有人聊天，那樣回家的路才不會孤獨。可她也只能想想，畢竟湘湘公主活到現在，騎自行車的經歷仍是空白，並且這種純靠人工動力的大件兒看上去還特沒安全感，只要想到她有可能騎著騎著夾住了腿夾住了裙角夾住了不知道什麽東西，蠢蠢欲動想要學騎車的心思便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在韓湘湘心目中本應充滿歡樂的放學歸途，今天卻有些反常，遲鈍的淩寒隔了很久才註意到平時不說話嘴巴會癢的尤溪這一路竟出奇的安靜，她有些不明所以，試探地問他：“你吃錯藥了？還是每個月的那幾天提前了？”

尤溪回了個字正腔圓的“呸”，能回嘴看來人還在正常範圍內，淩寒瞬間就放心了。

又是一陣沈默，都差不多走到家門口了，尤溪像是掙紮了老半天，有些不自在地問道：“那家夥知恩圖報，是打算以身相許嗎？”

淩寒先是一楞，腦回路繞了好幾圈終於才在她自己說的“知恩圖報”那四個字裏抓到了點線索，勉強跟上了尤溪的節奏，她有些哭笑不得：“我說呦西，你是被何敏珍同學傳染了嗎，那麽八。”

其實話一出口，尤溪自己也覺得很掉價，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也只能將八卦進行到底了，“我這不是擔心好好一文暉青年，一失足成千古恨，替他感到惋惜嘛！”

“……你什麽意思啊，我是懸崖嘛？到我這兒就成失足了？”淩寒保持著動口也動手的良好傳統，尤溪嗷嗷地躲著她的淩山無影腿，“再說了，本女俠一向是施恩莫望報的典範，怎麽會輕易占人便宜呢！”

“女俠饒命！”尤溪舉出小白旗乖乖投降。

淩女俠正比劃在興頭上呢，忽然聽尤溪沒頭沒尾地來了句“咦，下雪了……”

她跟著停下動作，擡頭望了望天，空中果真飄起了零星小雪，淩寒忍不住伸手去接，細小的雪花瞬間化為點點涼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天氣預報竟然也有準的時候。淩寒不是五歲的小饅頭，她對下雪並沒有深切的渴望，然而本以為不可能出現的情景在眼前呈現時，心裏竟也覺出了幾分驚喜，下一秒，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說了四個字：“聖誕快樂。”

尤溪似是有些吃驚，就那麽一瞬間，他望著旁邊帶著淺淺微笑的女孩，剛剛還躁動不安的世界頃刻間歸為了平靜，他忽而一怔，那個神秘的開關，在此時此刻卻仿佛有了明確的指向，尤溪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回道：“聖誕快樂。”

聖誕節和雪，原來是真的很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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