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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說了這麽會兒話, 崔韻時眼看時辰不早了，也是時候回她自己的院子去。
她起身要走，又被謝流忱挽留：“再坐一坐吧, 怎麽這般快就要離去，我們才說了幾句話。”
崔韻時只覺他對時間的感知大有問題，但不欲與他爭執，道：“下回再慢慢說吧，今日我當真該走了。”
謝流忱不語，方才支窗時看見天色迷蒙，他原本就是想拖著，拖到天落雨，他才好有借口，叫她等雨停再離開。
最好暴雨傾盆, 說不準今日便能說服她幹脆不用回去了。
崔韻時沒有給他多想的時間, 她說走就走，而且覺得自己該走快點，免得又被他的小花招給留住了。
剛成婚沒多久她就不著家，這有些不像話。
謝流忱送她下樓，昨夜落在木梯上的落葉被人清掃幹凈, 只新落了一朵不知名的花在中間。
謝流忱與她一左一右繞開這朵花, 不要從它身上踩過去。
他笑了一下, 崔韻時疑惑地看他：“怎麽了？”
謝流忱搖搖頭，他只是想起一個月前從她家中離開時，見到巷子裏兩只貓勾繞著尾巴，就似兩個勾肩搭背的人一般, 在樹蔭與日光裏穿梭。
那時它們也默契地繞過了一朵落花。
他站在木梯的最後一階，送到這裏他便不該再往前, 讓她擔心被人發現。
崔韻時一腳踏出去，步出屋檐遮擋的範圍。
謝流忱叫住她，她側身回望，裙擺轉出了一個漂亮的半圈。
謝流忱也不知自己有什麽非說不可的分別之語，他思索她愛聽什麽，想看他保持何種姿態。
於是他道：“我會證明我能和弟弟共處，不會讓你為難的。”
崔韻時微怔，模糊的感覺從心底飛快掠過，她沒有抓住，卻意識到另一件事。
她發現他總是在對她證明，證明他能夠讓平民嫁入謝家，證明他不在意她已為人婦的身份，證明他能做得比白邈更好。
然後便是現在這個證明。
一段關系若總是需要證明，那麽它從根上就是錯的。
她想問他不累嗎，最後卻只以沈默回應他滿含期待的眼神。
——
十一月初，平陽侯一時興起，帶著全家去迷津山附近的莊子上游玩。
數輛馬車從侯府正門出發，途徑東大街時，崔韻時聽著外邊的叫賣聲，蠢蠢欲動。
街市對她的誘惑力比迷津山更大一些。
她從車窗探出頭去，掃視一圈，最後目光定在一個糖畫攤子上，蜜金的糖漿泛出甜蜜的光澤。
兩個與她一般大的姑娘買了兩只宮燈糖畫，手挽著手跑去了對面的幹果鋪子裏。
馬車已將糖畫攤子丟在後邊，崔韻時跟著轉回頭繼續看，那攤主又做了只憨頭憨腦的虎。
直到馬車拐過了街巷，她再也看不見，這才放下簾子。
現在讓馬車停下，給她買糖畫的時間，未免太引人註目，她在謝家還是低調些好，待她獨自出門時，便要買上五串。
行雲一串、芳洲一串、她一串，白邈不愛吃這個，所以她可以拿著在他眼前晃一下，然後把他的份給吃掉。
不知過了多久，有噠噠的馬蹄聲從後趕上來，有人叫停了他們這輛馬車，元若掀開車簾，將一支裝在紙袋裏的糖畫交給她，笑得恰到好處：“人人都有的，這是崔夫人你的那一份。”
白邈探頭來看：“嗯？怎麽就一支，不是人人都有的嗎，我怎麽沒有？”
元若忙道：“是女眷人人都有，四公子若喜歡，等回程時我再給公子買來。”
白邈一揮手：“罷了，我不愛吃甜，不過下回有什麽好吃的，還是給我也帶上一份，女眷有什麽，我也要。”
元若連連點頭，退下了。
公子為了給崔夫人一人送糖畫，給所有女眷都送了。
其他馬車裏兩三個女眷能拿到五六支，唯獨崔夫人只有一支，公子這是怕被白邈分到，真是小心眼，連這個都要計較。
崔韻時從紙袋中將糖畫抽出，赫然是一匹尥蹄子的馬。
她舔了一口，果然很甜，她喜歡。
——
迷津山上有一種掛紅果的比方樹，那果子據說能吃，但崔韻時沒有隨便吃野果的愛好，她連謝流忱這種送到嘴邊的野食都不大想吃。
不是美不美味的問題，而是人該自控，若被無止境的欲望駕馭，那她也無法做自己的主了。
但白邈摘了一大捧，說要去河邊洗幹凈拿回來給她嘗一嘗，崔韻時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咽下拒絕的話，由著他去了。
她靠在樹幹上等他回來，鳥間或鳴叫兩聲，她倦得犯懶，就連鳥叫聲都不能讓她提起精神。
她幹脆站直身子，想在這一小塊地方四處走走，有樹葉被碾碎的聲響從身後傳來，她頭還沒回，便被那人拉到樹後。
熟悉的氣息將她包圍，他的發絲在她脖頸間輕掃。
她靠在他胸口，被他摟著轉了一圈，腳都落不到地上。
“等……”
她話還沒說話，便聽謝流忱道：“我走了。”
他將她放下，雙手捂住她的臉輕揉了兩下，而後便當真飛快地離去。
崔韻時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河邊的白邈。
他突然出現，就為了抱她一下，抱完還這麽高興，像叼著了紅果子的鳥兒一樣，心滿意足地飛走，徒留她楞在原地。
倒是把她的心弄得怦怦跳，人也精神不少。
崔韻時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明白過來，這大概就是他證明的一部分：不會讓她為難，會很配合很知趣地退場。
卻也沒忘了和她調情。
這感覺，真像她帶著自己的愛寵上山游玩，山裏的野狐便趁愛寵跑遠戲耍時，跑來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勾她腳踝幾下，叫她忘不了他。
好生狡猾。
他若當真能做到他承諾的那樣，周全妥帖，不會欺淩白邈，她要答應接納他嗎？
崔韻時茫然許久，總覺得對白邈無法交代。
想不出結果，她便不想了。
世上有一句非常好用的話，叫作：到時候再說吧。
“六娘~”
崔韻時一震，不知何時，白邈已經捧著果子回來了，她卻出神到一無所覺。
他挑了顆最大的紅果給她，崔韻時一口咬下去，滋味竟然很不錯。
兩人分食完果子，對視一眼，各自咂摸下嘴。
白邈：“我再給你摘點？”
“我也摘，我們來比比誰摘得多。”崔韻時轉身，遠遠走開，選擇了一塊自己的場地開始摘。
白邈：“？”
怎麽突然開始比試了起來？
他微覺茫然，又覺得十分合理。
她從小就喜歡與人比試，專比她能贏的，比如爬樹和書法，至於那些她毫無勝算的比試，比如刺繡與廚藝，她就會冠冕堂皇地說：“比試會傷了和氣，我就不參與了。”
白邈就因為小時候爬樹比她熟練，被她註意到，她苦練半月爬樹的本領後，約他再戰，終於在速度上擊敗了他。
她在樹梢上因為勝利而放聲大笑，白邈則在樹下看她笑，心被她肆無忌憚的笑聲點燃。
白邈臉色泛紅，身上一時充滿力氣，趕緊爬樹給她摘果子去。
他發現越往上的果子反倒酸甜適中，便越爬越高，他往下看了看，手腳立刻有些發軟。
這也太高了。
他趕緊擡起頭，不再看地面。
不遠處的一棵樹下，謝流忱靜靜地看著白邈的動作，比方樹樹枝並不堅固，白邈這樣一個成年男子爬上去，這樹枝必然會被壓斷，到時候他從那個高度摔下來，非摔死不可。
一想到白邈要從這個世上消失，謝流忱便心生喜悅，仿佛從前世的前世開始，他就期盼著這一刻的到來。
謝流忱握在樹幹上的五指蜷縮起來，一小點樹皮被摳了下來。
他按捺住興奮的心緒，心想，或許他該出聲提醒白邈，拿這一次當作機會，讓崔韻時看見他的誠意，讓她知道，他是真心要與白邈好好相處，不會興風作浪，攪得家宅不寧。
更何況白邈若死了，崔韻時定會傷心至極。
謝流忱死死盯住白邈仍在向上攀爬的身影，惡念徘徊不定。
眼看白邈松開一只手，想要去夠更遠處樹梢上的果子，謝流忱終於開口提醒他：“四弟，別再往上了，這樹的樹枝雖硬，卻脆得很，快下來吧，別家中人為你擔心。”
白邈聽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個陰陽怪氣的兄長的好意令人難以消受，要不是他只有一條命，還不想用掉，他才不聽他的。
白邈慢慢爬下來，踩到地面上，安然無恙。
他別別扭扭地道：“想要我感謝你嗎，我才不。”
崔韻時早已註意到他這邊的動靜，她比白邈知道得更多，她瞧見站在樹下凝視白邈的謝流忱，也瞧見了謝流忱臉上冰冷的笑容。
一看他的表情，便知他絕沒有什麽好意。
崔韻時不敢大叫提醒白邈，怕驚嚇到他，這樣反而更加危險。
好在最後沒出什麽事。
她算是明白了，謝流忱確實想要害白邈，只是不知為何最後放棄了這個打算。
無論如何，這都說明他並不像他想表現的那般無害，方才在她面前的那些體貼周全的舉動全是偽裝。
他對白邈的惡意才是最真實的。
崔韻時走過來，假裝無事發生，將白邈帶離謝流忱身旁。
白邈轉身，背對他們倆的剎那，謝流忱對她微笑，崔韻時視若無睹，緊緊挽著白邈離開，將他拋在身後。
兩人邊走邊閑談。
崔韻時：“給你編草蜻蜓要不要？”
“好啊，可是你會嗎？”
白邈記得她小時候做這個做得並不大好，都是他給她編的，她再挑選一只最漂亮的帶回家去，掛在帳幔上，度過一個秋日。
“會不會你都得收下，”崔韻時笑道，“而且你可以教我。”
謝流忱看著他們並肩走遠，她對白邈說的話，比他請求她留下來多說幾句那日多得多。
白邈不用求她，她就會和他聊個不停。
河水流淌，在日光照耀下，被撕扯成無數閃著光的碎片。
——
崔韻時看白邈邊示範，她邊做，一口氣做了六只草蜻蜓。
實在是太多年沒做了，她手生，編到最後一只才稱得上不錯。
她將其他的醜蜻蜓都丟在地上，最好的那只送給白邈。
白邈笑得有點傻：“怎麽都扔了，帶回去掛在帳幔上不好嗎？”
“太粗陋了，看著糟心。”
崔韻時看了看日頭，判斷時辰，對他道：“我們回去吧，這會兒回去，剛好能吃上午飯，聽說是炙肉。”
白邈立刻來了勁，崔韻時起身，將他拉起來，兩人說笑著回莊子上。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蔥蔥的樹林中，謝流忱才現身，撿起她扔掉的五只失敗品。
他不覺著它們醜，仔細看，反倒有種稚拙的可愛，帶回去正好可以和窗臺上的木塑狗擺在一起，看日升月落、四季交替。
他想，他不是不被她喜歡的、可有可無的人。
他也有她送的東西，足足五只草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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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要走，又被謝流忱挽留：“再坐一坐吧, 怎麽這般快就要離去，我們才說了幾句話。”
崔韻時只覺他對時間的感知大有問題，但不欲與他爭執，道：“下回再慢慢說吧，今日我當真該走了。”
謝流忱不語，方才支窗時看見天色迷蒙，他原本就是想拖著，拖到天落雨，他才好有借口，叫她等雨停再離開。
最好暴雨傾盆, 說不準今日便能說服她幹脆不用回去了。
崔韻時沒有給他多想的時間, 她說走就走，而且覺得自己該走快點，免得又被他的小花招給留住了。
剛成婚沒多久她就不著家，這有些不像話。
謝流忱送她下樓，昨夜落在木梯上的落葉被人清掃幹凈, 只新落了一朵不知名的花在中間。
謝流忱與她一左一右繞開這朵花, 不要從它身上踩過去。
他笑了一下, 崔韻時疑惑地看他：“怎麽了？”
謝流忱搖搖頭，他只是想起一個月前從她家中離開時，見到巷子裏兩只貓勾繞著尾巴，就似兩個勾肩搭背的人一般, 在樹蔭與日光裏穿梭。
那時它們也默契地繞過了一朵落花。
他站在木梯的最後一階，送到這裏他便不該再往前, 讓她擔心被人發現。
崔韻時一腳踏出去，步出屋檐遮擋的範圍。
謝流忱叫住她，她側身回望，裙擺轉出了一個漂亮的半圈。
謝流忱也不知自己有什麽非說不可的分別之語，他思索她愛聽什麽，想看他保持何種姿態。
於是他道：“我會證明我能和弟弟共處，不會讓你為難的。”
崔韻時微怔，模糊的感覺從心底飛快掠過，她沒有抓住，卻意識到另一件事。
她發現他總是在對她證明，證明他能夠讓平民嫁入謝家，證明他不在意她已為人婦的身份，證明他能做得比白邈更好。
然後便是現在這個證明。
一段關系若總是需要證明，那麽它從根上就是錯的。
她想問他不累嗎，最後卻只以沈默回應他滿含期待的眼神。
——
十一月初，平陽侯一時興起，帶著全家去迷津山附近的莊子上游玩。
數輛馬車從侯府正門出發，途徑東大街時，崔韻時聽著外邊的叫賣聲，蠢蠢欲動。
街市對她的誘惑力比迷津山更大一些。
她從車窗探出頭去，掃視一圈，最後目光定在一個糖畫攤子上，蜜金的糖漿泛出甜蜜的光澤。
兩個與她一般大的姑娘買了兩只宮燈糖畫，手挽著手跑去了對面的幹果鋪子裏。
馬車已將糖畫攤子丟在後邊，崔韻時跟著轉回頭繼續看，那攤主又做了只憨頭憨腦的虎。
直到馬車拐過了街巷，她再也看不見，這才放下簾子。
現在讓馬車停下，給她買糖畫的時間，未免太引人註目，她在謝家還是低調些好，待她獨自出門時，便要買上五串。
行雲一串、芳洲一串、她一串，白邈不愛吃這個，所以她可以拿著在他眼前晃一下，然後把他的份給吃掉。
不知過了多久，有噠噠的馬蹄聲從後趕上來，有人叫停了他們這輛馬車，元若掀開車簾，將一支裝在紙袋裏的糖畫交給她，笑得恰到好處：“人人都有的，這是崔夫人你的那一份。”
白邈探頭來看：“嗯？怎麽就一支，不是人人都有的嗎，我怎麽沒有？”
元若忙道：“是女眷人人都有，四公子若喜歡，等回程時我再給公子買來。”
白邈一揮手：“罷了，我不愛吃甜，不過下回有什麽好吃的，還是給我也帶上一份，女眷有什麽，我也要。”
元若連連點頭，退下了。
公子為了給崔夫人一人送糖畫，給所有女眷都送了。
其他馬車裏兩三個女眷能拿到五六支，唯獨崔夫人只有一支，公子這是怕被白邈分到，真是小心眼，連這個都要計較。
崔韻時從紙袋中將糖畫抽出，赫然是一匹尥蹄子的馬。
她舔了一口，果然很甜，她喜歡。
——
迷津山上有一種掛紅果的比方樹，那果子據說能吃，但崔韻時沒有隨便吃野果的愛好，她連謝流忱這種送到嘴邊的野食都不大想吃。
不是美不美味的問題，而是人該自控，若被無止境的欲望駕馭，那她也無法做自己的主了。
但白邈摘了一大捧，說要去河邊洗幹凈拿回來給她嘗一嘗，崔韻時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咽下拒絕的話，由著他去了。
她靠在樹幹上等他回來，鳥間或鳴叫兩聲，她倦得犯懶，就連鳥叫聲都不能讓她提起精神。
她幹脆站直身子，想在這一小塊地方四處走走，有樹葉被碾碎的聲響從身後傳來，她頭還沒回，便被那人拉到樹後。
熟悉的氣息將她包圍，他的發絲在她脖頸間輕掃。
她靠在他胸口，被他摟著轉了一圈，腳都落不到地上。
“等……”
她話還沒說話，便聽謝流忱道：“我走了。”
他將她放下，雙手捂住她的臉輕揉了兩下，而後便當真飛快地離去。
崔韻時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河邊的白邈。
他突然出現，就為了抱她一下，抱完還這麽高興，像叼著了紅果子的鳥兒一樣，心滿意足地飛走，徒留她楞在原地。
倒是把她的心弄得怦怦跳，人也精神不少。
崔韻時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明白過來，這大概就是他證明的一部分：不會讓她為難，會很配合很知趣地退場。
卻也沒忘了和她調情。
這感覺，真像她帶著自己的愛寵上山游玩，山裏的野狐便趁愛寵跑遠戲耍時，跑來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勾她腳踝幾下，叫她忘不了他。
好生狡猾。
他若當真能做到他承諾的那樣，周全妥帖，不會欺淩白邈，她要答應接納他嗎？
崔韻時茫然許久，總覺得對白邈無法交代。
想不出結果，她便不想了。
世上有一句非常好用的話，叫作：到時候再說吧。
“六娘~”
崔韻時一震，不知何時，白邈已經捧著果子回來了，她卻出神到一無所覺。
他挑了顆最大的紅果給她，崔韻時一口咬下去，滋味竟然很不錯。
兩人分食完果子，對視一眼，各自咂摸下嘴。
白邈：“我再給你摘點？”
“我也摘，我們來比比誰摘得多。”崔韻時轉身，遠遠走開，選擇了一塊自己的場地開始摘。
白邈：“？”
怎麽突然開始比試了起來？
他微覺茫然，又覺得十分合理。
她從小就喜歡與人比試，專比她能贏的，比如爬樹和書法，至於那些她毫無勝算的比試，比如刺繡與廚藝，她就會冠冕堂皇地說：“比試會傷了和氣，我就不參與了。”
白邈就因為小時候爬樹比她熟練，被她註意到，她苦練半月爬樹的本領後，約他再戰，終於在速度上擊敗了他。
她在樹梢上因為勝利而放聲大笑，白邈則在樹下看她笑，心被她肆無忌憚的笑聲點燃。
白邈臉色泛紅，身上一時充滿力氣，趕緊爬樹給她摘果子去。
他發現越往上的果子反倒酸甜適中，便越爬越高，他往下看了看，手腳立刻有些發軟。
這也太高了。
他趕緊擡起頭，不再看地面。
不遠處的一棵樹下，謝流忱靜靜地看著白邈的動作，比方樹樹枝並不堅固，白邈這樣一個成年男子爬上去，這樹枝必然會被壓斷，到時候他從那個高度摔下來，非摔死不可。
一想到白邈要從這個世上消失，謝流忱便心生喜悅，仿佛從前世的前世開始，他就期盼著這一刻的到來。
謝流忱握在樹幹上的五指蜷縮起來，一小點樹皮被摳了下來。
他按捺住興奮的心緒，心想，或許他該出聲提醒白邈，拿這一次當作機會，讓崔韻時看見他的誠意，讓她知道，他是真心要與白邈好好相處，不會興風作浪，攪得家宅不寧。
更何況白邈若死了，崔韻時定會傷心至極。
謝流忱死死盯住白邈仍在向上攀爬的身影，惡念徘徊不定。
眼看白邈松開一只手，想要去夠更遠處樹梢上的果子，謝流忱終於開口提醒他：“四弟，別再往上了，這樹的樹枝雖硬，卻脆得很，快下來吧，別家中人為你擔心。”
白邈聽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個陰陽怪氣的兄長的好意令人難以消受，要不是他只有一條命，還不想用掉，他才不聽他的。
白邈慢慢爬下來，踩到地面上，安然無恙。
他別別扭扭地道：“想要我感謝你嗎，我才不。”
崔韻時早已註意到他這邊的動靜，她比白邈知道得更多，她瞧見站在樹下凝視白邈的謝流忱，也瞧見了謝流忱臉上冰冷的笑容。
一看他的表情，便知他絕沒有什麽好意。
崔韻時不敢大叫提醒白邈，怕驚嚇到他，這樣反而更加危險。
好在最後沒出什麽事。
她算是明白了，謝流忱確實想要害白邈，只是不知為何最後放棄了這個打算。
無論如何，這都說明他並不像他想表現的那般無害，方才在她面前的那些體貼周全的舉動全是偽裝。
他對白邈的惡意才是最真實的。
崔韻時走過來，假裝無事發生，將白邈帶離謝流忱身旁。
白邈轉身，背對他們倆的剎那，謝流忱對她微笑，崔韻時視若無睹，緊緊挽著白邈離開，將他拋在身後。
兩人邊走邊閑談。
崔韻時：“給你編草蜻蜓要不要？”
“好啊，可是你會嗎？”
白邈記得她小時候做這個做得並不大好，都是他給她編的，她再挑選一只最漂亮的帶回家去，掛在帳幔上，度過一個秋日。
“會不會你都得收下，”崔韻時笑道，“而且你可以教我。”
謝流忱看著他們並肩走遠，她對白邈說的話，比他請求她留下來多說幾句那日多得多。
白邈不用求她，她就會和他聊個不停。
河水流淌，在日光照耀下，被撕扯成無數閃著光的碎片。
——
崔韻時看白邈邊示範，她邊做，一口氣做了六只草蜻蜓。
實在是太多年沒做了，她手生，編到最後一只才稱得上不錯。
她將其他的醜蜻蜓都丟在地上，最好的那只送給白邈。
白邈笑得有點傻：“怎麽都扔了，帶回去掛在帳幔上不好嗎？”
“太粗陋了，看著糟心。”
崔韻時看了看日頭，判斷時辰，對他道：“我們回去吧，這會兒回去，剛好能吃上午飯，聽說是炙肉。”
白邈立刻來了勁，崔韻時起身，將他拉起來，兩人說笑著回莊子上。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蔥蔥的樹林中，謝流忱才現身，撿起她扔掉的五只失敗品。
他不覺著它們醜，仔細看，反倒有種稚拙的可愛，帶回去正好可以和窗臺上的木塑狗擺在一起，看日升月落、四季交替。
他想，他不是不被她喜歡的、可有可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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