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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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流忱神情不變, 沒有對蘇荇的要求作出任何反應。

崔韻時是被他無辜牽連進來的,若不是因為他,她哪裏會又被人下藥, 又大吐一場。

謝流忱趴在床邊看她,輕聲安慰道:“我出去與父親說話,你在這安心歇息,沒事了,別害怕。”

崔韻時吐完便覺輕松許多,並沒什麽不適,更談不上害怕,只有做夢做到一半被人推醒的茫然感。

謝流忱讓父親先行,他走在後面,防備父親又做出什麽妨害她的事。

兩人去了次間, 謝流忱合上門便道:“兒哪個都不選, 我不怕她不要我,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回家來。能和意中人在一起,多一日都是走了運,父親別為我擔心, 只管為我高興就是。”

只這一句, 蘇荇便無盡傷感。

兒子說服他時, 不是說這個姑娘可靠,會一生一世都愛他,而是說自己執意如此,這不正說明了兒子對將來的風險心知肚明, 卻仍要一意孤行去撞一撞。

謝流忱有所求,他寧願拿自己當魚餌, 讓她一口吞下,也要鉤住她,和她捆在一起。

世上沒有爹娘在孩子面前能固執己見到底,蘇荇只得退一步。

“那你與她先分開兩年,一面都不要見,她回她的京城去,你就待在南池州,若兩年後仍不改心意,你們再要如何,我便不攔著,也不會對她下手。”

兩年……

謝流忱失語片刻,才道:“父親,你存心要把我們攪散,讓她重新把心思都放回她那個青梅竹馬身上嗎?”

“若這兩年便足以拆散你們,你們也就沒必要相見了。”

謝流忱唇角緊抿,他要不是怕父親暗中給崔韻時下毒,他轉頭就帶上她跑了。

他好不容易得她一點喜愛,兩年時間,這點情意早就灰飛煙滅了。

他目光沈沈,盤算著將父親帶去京城見母親,讓父親忙著上位,無心再管他的事。

蘇荇不知他在想什麽,但看他倔勁浮上來,也怕逼急了他,傷了父子之情。

他只能又退一步:“那你與她成婚,今夜就舉行婚宴,按下手印,交換婚書,你占著正夫的名分,也能安心待在家,讓她回京城去。”

謝流忱:“……”

他真不知父親和白邈,到底哪一個腦筋更奇詭一些,這種餿主意都想得出來。

謝流忱一臉不虞,蘇荇截住他將出口的話:“我不能再讓了,只能這樣辦。若過了兩年她還惦記你,沒有撕毀婚書,你再和她在一起,我也認了,再不阻攔。”

謝流忱原本還要繼續與他討價還價,但聽至他最後一句話,默然片刻。

這一點保證比其他的都重要,父親若為了斷絕他們之間的可能,想毒害崔韻時,他只要有一點疏漏,便再無挽回的餘地。

“父親記著今日說的話,往後她要是有一丁點不好,我不能隨她去,便只能如此……”

謝流忱拿出一把短匕,蘇荇手都未來得及擡起,他已在掌心劃下深深的一道血口,鮮血湧出,打濕指縫。

蘇荇大叫一聲,全然忘了他的手會自愈,趕緊沖上來要給他包紮。

謝流忱反倒握緊刀刃,讓刀再次深入掌心:“父親先答應我。”

“好,好,爹都答應你,一定不傷著她,不再給她下藥,行吧?”蘇荇急得掉眼淚。

謝流忱這才將手攤開,帶血的短匕噔地一聲落在地上,血珠濺地。

——

崔韻時對謝流忱的身世了解甚少,可從她得知今夜她就要和謝流忱成婚,再到婚宴正式開始,這中間只隔了兩個時辰。

整座莊子卻已被布置成一派喜氣的模樣,好似從半個月前就開始準備,才會如此面面俱到。

花廳中的賓客全是蘇家親友,人人都帶著笑臉,想要過來與她說話,沒等她開口應酬,謝流忱便將她帶走了。

他牽著她,走過花木扶疏的庭院,穿過池塘上的小橋,再經過一片花開如瀑的院墻,終於回到了他自己的院子裏。

謝流忱拿出那兩份婚書,崔韻時對它的印象很深刻,蘇荇當時可是盯著她往上按指印的。

她剛要說你一份我一份嗎,就見謝流忱徑直將他那一份撕毀。

崔韻時楞了一下:“你怎麽和你爹交代?”

“我會再偽造一份婚書瞞過他。”

他動作沒停,將她原本的衣裳拿出來放在一旁讓她換上,又幫她脫下這一身累贅又繁瑣的婚服。

崔韻時去內室換衣服,隔著一道屏風問他:“你為何要撕婚書?”

她以為他會很高興與她成婚,會將這份婚書收藏起來,因為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他是她的正夫,將來拿去官府也能保證他的地位不會被白邈動搖。

“它本就是不該在此時出現的東西,撕了才幹凈。”

這婚書非她本願,他並不想用它束縛她。

謝流忱:“我父親要我們分開兩年不得相見,兩年後你若還要我,他便不會再阻攔。”

“為何要聽他的,你直接和我一同回去便是。”

“只要再等兩年,他便會信守承諾,永遠都不會再對你下手了。”

崔韻時忽然意識到他是認真的,他當真打算兩年都不見她,從下午他出門與蘇荇單獨商談開始,他便這般打算了。

她也意識到原來那份婚書是他唯一的保證,他卻將它撕毀了。

她換好衣裳出去,難得的不知該說什麽。

她看向那堆婚書的碎片,也看著他被燭火照耀的手指,這只手喜歡揪著她寢衣的袖子,將她拉向他,然後沿著衣袖,滑至她的掌心,再趁她不註意時,扣住她的手。

她心中生出不舍,為何好好的便要他們分離,他父親真不是個好東西。

謝流忱看向她,她面上的情意是真的,哪怕只有短暫的幾個瞬間,哪怕兩年後它會消散,此時此刻它也是真的。

這就夠了。

“無論如何,我都會來找你的,誰都關不住我。”謝流忱如那一晚對她說的那樣,重覆了這一句。

這不是他的保證,而是請求,請她為這一句而等一等他。

那晚她回答他,說她自然是會等他的。

但倘若兩年後她當真將他忘到腦後,他便重新追求她。

她愛得短暫也無妨,他將無數個她愛過他的瞬間拼湊起來,便是永恒。

他將披風系在她身上,帶她去了後院,挑上一匹馬出發。

“白邈在客棧等你,你若回去晚了,他又要鬧騰了。”

他似是在與她說笑,崔韻時卻笑不出來。

她想了又想,任何一句好聽的情話在此時都有些淺薄,近乎於不負責任的花言巧語。

她還在思索,他已經驅馬,讓馬兒往前跑幾步。

崔韻時心裏泛起遲鈍的傷感,她還沒有勇敢到不怕被蘇荇毒害,不能毫無顧忌地對謝流忱說,我才不怕你爹毒死我,你跟我走吧,就現在。

命只有一條,還是很珍貴的。

她策馬往前小跑出一段距離。

夜風吹拂,送來身後人極輕的,哽咽的一句:“別忘記我……”

崔韻時渾身一顫,掉轉馬頭奔回他身邊,她跳下馬抱住他:“我怎麽會忘記你,往後有人說起南池州,我都會想起你,只有你,南池州的一切都比不上你。”

她亂七八糟地親他的臉,他按住她的後腦,她只覺自己紊亂的呼吸被另一片熱息勾纏。

兩人在黑暗中憑借本能尋找對方嘴唇的位置,崔韻時被他壓倒在樹幹上,既承受,又尋求。

良久,他們稍稍分開,謝流忱用讓她心軟得一塌糊塗的聲音,在她耳邊懇求地說:“你等等我,別不要我。”

——

兩年半後,崔韻時的私宅。

芳洲端著托盤從客房中出來,耳朵還是嗡嗡的響。

白公子聽說昨日小姐又與謝公子一同出游,他頓時又哭又鬧,剛吃下去的一碗赤豆湯也不香了。

芳洲也不知這謝公子是哪裏來的人物,竟然能和白公子平分秋色,在小姐心裏占了一半位置。

如今這二人整日輪著在小姐面前獻媚,背地裏又打作一團,小姐勸架都勸累了。

前陣子謝公子開始為科舉備考,白公子見了不甘落後,也要奮發苦學。

小姐聽說以後,勸他別為了學業荒廢自己的身體,一日只睡五個時辰哪裏夠。

她命人煮了補湯給白公子補補身,十分體貼。

白公子頓時喜笑顏開,書也不讀了,直說天熱,脫了上裳,讓小姐品鑒他近日練的肌肉有沒有哪處不合意的地方。

謝公子得知以後,當晚便在小姐房中留宿半晚,據說是一同習字,芳洲也不知道什麽字這麽好習,練得小姐面色紅潤,笑靨如花。

而第二日白公子聽得這個消息,揪著謝公子又是一頓好吵,行雲對此已然習以為常,芳洲的心卻很是疲憊。

將來也不知誰勝誰負,誰能壓過對方一頭。

不過依芳洲看,都別爭了。

小姐剛入仕不久,前途一片燦爛,這宅子也不小,將來必然還能再換個更大的,到時候謝公子與白公子,一個住東院,一個住西院,不就成了嗎。

芳洲也曾問過小姐,誰更得她歡心,小姐思索了一會兒,將謝公子與白公子送她的小香囊都系在腰帶上。

只是謝公子的香囊邊,又多系了一只玉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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