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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流忱從家中出來, 騎了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行在街市上。
京城達官顯貴眾多，愛騎馬招搖的人也不少, 他與他們唯一的區別便是，他只騎著馬緩行，並不張揚所謂的少年意氣。
只有白邈，哦，現在該叫謝柏，這個剛被母親找回來的新兒子才會這般行事。
他才回府三個月，已經養了八匹駿馬，還特意辟了一片園子跑馬。
母親對此毫無意見，反讚白邈舒朗率真。
謝流忱聽得差點在飯桌上笑出聲，心想照這個態勢下去, 新兒子馬上要給母親一些驚喜。
果然, 沒過多久，白邈便吵著要將他流落在懷縣時的青梅竹馬接來成婚。
聽說是當地一名小有家資的貨商之女，白邈把她當成個寶貝，與母親爭執許久。
他說了許多，什麽易得無價寶, 難得有情娘。
什麽兩小無猜, 白頭不離。
他鐵了心地要娶這個……謝流忱不知怎麽形容那名女子, 人是很覆雜的，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便會得到不同的結果。
不過若從世俗的角度來看那女子，便是平庸、乏善可陳。
從地裏抓一把泥沙, 再松開手，每一粒毫無價值的沙礫, 就是一個白邈的心上人。
這麽說來，她和白邈倒是很相配。
一向寵愛白邈的母親這回卻不許他拿自己的婚事玩鬧，她給他安排了多少場相看的小宴，白邈便大鬧了多少場，讓謝流忱看足了熱鬧。
說起來，他作為兄長，幫新弟弟一把也是應該，於是他出於六成的好心、四成看熱鬧的心思，幫白邈說服了繼父，成全這對苦命鴛鴦。
如今接崔韻時進京的人已經出發，大概再過三個月，她便能抵達京城，與白邈一起給母親添堵。
謝流忱騎著馬，走過三條街，元若騎在另一匹馬上，有些不自在。
他小聲對謝流忱道：“公子，這些人老看我們，我們換條人少的路走吧。”
謝流忱點點頭，不大在意。
他早已習慣旁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即便他不騎馬，穿著最尋常的衣裳走在人群中，也會被人註目。
兩人騎馬往東行，這裏的行人雖仍會偷看他們，卻比先前那條街少多了。
元若松一口氣，自在不少。
謝流忱思索該往哪兒去，目光掃了一圈，前方有一座橋，橋下一老嫗正在賣兩筐紅漿果，她實在太老了，顯得她對面挑選果子的女子像朵花似的。
那女子的衣裳洗成了半舊，她的頭發與肌膚卻……很新，像剛展開的一冊書，書頁柔膩，每個字都黑而清晰。
謝流忱被這個想法逗笑了，繼續讓馬向前走。
馬蹄閑閑落下，忽然一枚紅漿果滾了過來，僅有指甲蓋那麽大，馬兒看都沒看，徑直將它踩得稀爛，闊步往前。
便在這時，謝流忱感覺到一道目光從橋邊望來。
他鬼使神差地側頭回望過去，見是那女子盯著地上被踩爛的果子，她的眉頭顯而易見地皺了起來，手裏漏了底的藤編籃還在斷斷續續往外掉紅漿果。
謝流忱反應過來她為何要皺眉，因為他的馬踩爛的是她已經付完錢的果子。
沒等他作出反應，她便轉身離開，沒再多看他一眼。
謝流忱有些楞神，馬兒無人拘束，自發走出去好一段距離，他的腦子裏仍是她那個眼神。
像麥芽糖一樣，纏著粘著他的思緒，落下一滴滴糖漿。
謝流忱勒住韁繩，返身回去，她已經不在原處了。
他並不死心，四處尋找起來。
其實也沒什麽必須找到她的原因，或許他只是不服氣，怎麽會有人對他無動於衷，又怎麽會有人把那不值一文錢的紅漿果看得比他更重。
謝流忱給自己找到了合適的理由，繼續在橋上橋下地來回找，終於在巷子口遇著她。
她支了個小攤子，正往上邊擺木雕，察覺到他站著不動，她擡頭，問：“你要買嗎？”
謝流忱沒有回答，她便又低下頭去做自己的事，利落地擺好一排木雕，再也沒擡頭看他。
又是這樣，居然真的對他不感興趣。
謝流忱喉頭一哽，只得問：“一只多少錢？”
“一個十文，兩個十八文。”
“全是你親手做的麽？”
“嗯。”
崔韻時不大想搭理他，他的馬兒踩了她的紅漿果，他也沒說一句抱歉。
無禮的膏粱子弟，長得再好看也討厭。
若不是與奚瑩打賭她一個月內能靠木雕掙一兩銀子，她也不用穿件不合身的衣裳來賣木雕。
她又不缺銀子花銷，這樣熱的天，原本她該舒舒坦坦地躺在新賃下的小院裏，等著芳洲做好冰雪小元子，美滋滋地吃上一碗。
如今卻要在這裏和這人打交道。
心煩。
謝流忱拿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空著的那一塊地方：“我都要了，多餘的銀錢不用找給我，全歸姑娘。”
崔韻時終於正眼看他：“你給得太多了。”
“千金難買心頭好，姑娘做的東西我一眼便喜歡，”他滿眼誠摯，“只用一錠銀子就能買下，是我走運。”
不等她再說什麽，他便認真道：“方才我一時出神，還未給姑娘賠禮道歉，是我沒有看住自家馬兒，讓它胡來了。”
崔韻時這會兒卻不好意思起來：“罷了，只是一顆紅漿果而已，一個銅板能買五顆。”
“敢問姑娘名姓，我有一位表親，十幾年前走失了個女兒，我那表親與姑娘長得有幾分像，說不準……”謝流忱隨口扯謊，想問出她的名姓。
崔韻時差點說文十，想到這名字太假，便只道：“我姓文，我是我爹娘親生的，與你那表親定然沒有關系，多謝公子關心。”
說著，她就要給謝流忱找還零錢，他虛攔了一下：“比起這個，在下更有一不情之請。”
“我幼時便想學雕刻之術，家中請來傳授此道的先生卻只重技法，過於匠氣。他們做出的東西總不合我心意。今日一見姑娘的作品，實在心喜，若是姑娘來教授我，一定勝過他們。”
“銀錢不是問題，只要每日勻我一個時辰便好，一切都好商量。”
他口齒伶俐，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她的臉，好像著了魔。
他很清楚這是二人初次相見，因為他不會忘記他見過的任何一張臉。
可他總覺得她似曾相識，前緣註定的荒唐詞一個接一個地在他腦海浮現。
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虛影，眼前只有她的面容才是值得他端詳的東西。
若非是前世姻緣今生相會，那他異樣的心跳又該如何解釋。
總不可能是因為她是迷惑人心的妖怪吧。
那她一定是個可憐的妖怪，迷惑他也定有她的原因，他得將她帶回家，好生照料。
“請答應我吧，小文姑娘。”他眸光輕閃，全然不知自己比故意勾人的妖精更像妖精。
——
謝流忱從夢中醒來，過去兩個多月，他竟又夢見與小文的初遇。
他幾乎有些不想從夢中脫離，若他能控制自己的夢便好了。
這樣他白日有空時能以學習木雕的借口去見她，到了夜裏又可以在夢中回味與她來往時的種種。
這樣的日子，真不知還有什麽可憂愁的。
第二日從官署出來後，他徑直讓馬車去了小文家。
據小文說，這是她暫居的處所，是她一位遠房親戚空置的宅院，低價賃給了她與她的三位朋友。
她一個木匠的女兒，入京求學並不容易，所以才會售賣手刻的木雕，想掙些花銷。
他對小文的事知曉的並不多，全是從她口中得知的。
她願意說，他便能多知曉一些，她不願意說，他也不去查她的背景。
只因相識當日，他送小文回家時，小文直言他瞧著一肚子心眼，她討厭被人算計，若想學木雕，便老老實實，別做多餘的事。
他被小文的直接震驚了一下，旋即答應了她，打消了回去便讓人查小文的身份來歷的念頭。
相識兩個多月，他不是不知小文瞞著他許多事，可既然有言在先，他便忍耐著，什麽都沒做。
小文愛騙他便騙吧，她就像枝頭的鳥兒，他若是將羅網罩下，她便要驚恐地振翅逃跑了。
為使她安心，他可以按捺住，什麽都不做。
他提著一籃子的蓮蓬，推開了院門，樹下擺著兩張躺椅，崔韻時正躺在其中一張上面打瞌睡。
她聞聲，微擡起頭看向來人，見是謝流忱，又軟綿綿地躺回去。
這躺椅還是他送的，他自己愛躺便罷了，還帶著她一起犯懶。
有時候他說是來學木雕，其實才學一刻鐘，兩人便不知怎的，一人一張躺椅，躺在了樹蔭下，安逸得幾乎要睡過去。
謝流忱提著提籃，對她晃了晃裏面的新鮮蓮蓬：“小文，把蓮子剝出來，我有半兩銀子的酬謝。”
崔韻時嘴角一抽，她真受不了他總想給她送錢的行為。
而且他為了讓她收錢收得心安理得，時常立些名目，請她做一些極其簡單的活計，再理所當然地拿銀錢答謝她。
比如給他煮茶，送他一把傘，分他一塊石榴酥，他都要用銀子表達對她的感謝。
崔韻時沒見過這種錢多得沒處花的人，一開始她很懷疑謝流忱喜歡她，但後來，她推翻了這個想法。
因為她覺得喜歡的力量不足以扭曲一個人的心智到這種地步。
一個滿腹心機的人，因為喜歡，就能瞬間變得無比純良，不在背後做一點小動作嗎？
自然不能，所以謝流忱八成不是喜歡她，而是有他特殊的，常人難以理解的原因，或許便和他說的那個走失女兒的表親有關。
人的內心是何其的曲折覆雜，她何須深入探尋，給自己找累受？
只管每日看看他的臉，聽他說些中聽的話，愉悅自己的精神就是了。
謝流忱久久沒等到她回答，又問：“小文，來剝嗎？”
崔韻時幹脆地丟出兩個字：“不剝。”
謝流忱一點都不生氣，反倒想笑。
他道：“那我給你剝。”
他去洗凈手，當真開始一個個地剝出蓮子，白瓷碗裏，青嫩的蓮子一顆顆累起來。
他花了兩刻鐘才剝完，崔韻時都已經睡了小半覺了，他又去將手洗一遍，拿著手帕，將手指一根根地擦幹凈。
崔韻時斜睨他，只見他的手指在日光照耀下，白得晃眼。
他擦幹凈手，將那半兩銀子放進匣子裏，放在她躺椅上，道：“你收起來做體己錢。”
崔韻時：“……”
幹活的是他，出錢的是他，收錢的卻是她。
她真想叫他清醒一下，但她剛張開嘴，謝流忱便用筷子夾起一顆蓮子送到她嘴邊。
她吃完一顆吐出青皮，他又送來一顆，崔韻時的嘴就沒閑過，於是她很快便忘記自己要說什麽。
謝流忱一顆顆地餵，每回她都張嘴了，這讓他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小文貪圖享樂，又愛財，她若在外邊打拼，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一定會受不少氣，還得卑躬屈膝琢磨上邊人的臉色。
她還是適合過些舒坦日子，比如嫁給他做高門貴婦，愛與那些官夫人交際便玩在一處，不愛應酬就誰的面子都不用給，在家躲懶便是。
他有這個念頭已經很久了，自從他明白他對小文的心意，連帶著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原來他不是不喜偏遠之地的蠻夷，而是單純地厭惡白邈這個人。
這不知從何而來的厭惡情緒像是刻在魂魄裏的本能，正如他對小文的癡迷。
好似他前世便精心侍奉著她，如照料一株花一樣。
雖然這株花很好養活，可他仍然想給她最好的東西。
他想將日光與雨露都傾註在她身上，看她舒展開放，看她捕捉飛過她身邊的小蟲，生機勃勃，又理直氣壯地霸占整片土地。
這殘留在魂魄裏的本能僅是一點，卻足以將他的世界完全顛覆過來。
他並不想對抗這種本能，為何要對抗呢。
在她面前低下頭沒什麽，連低頭的機會都沒有才最可怕。
崔韻時不知他心中所想，她看天色暗了一些，該是點起驅蟲香的時候了。
她剛起身，謝流忱便道：“我去拿吧。”
他走入屋內，很快出來，香柱頭燃著一點火星，他兩指捏住細香，在院中走了一圈。
崔韻時沒法心安理得地支使他，她只是懶得一一拒絕他的好意，並非沒有良心。
她站起來，捏住他手中細香的上一段：“你坐著。”
她要將細香從他手裏拔出來，他卻沒有松手，忽然問道：“眼下你有心儀之人嗎？”
“嗯？”
“若是沒有，你覺得我如何，若是可以的話，明日你要去我家中做客，見見我的父母嗎？”他的聲音像裹了蜜一樣，滿含期待，甜到粘稠。
什麽？
這提議大出崔韻時的意料之外，她整個人都站直了，下意識想要松手，遠離他。
風便是在這一瞬起的，它吹起裊裊的煙氣，綿綿不絕地吹向了她，那香氣將她全然包裹，待她反應過來，才發現已置身其中，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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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白邈，哦，現在該叫謝柏，這個剛被母親找回來的新兒子才會這般行事。
他才回府三個月，已經養了八匹駿馬，還特意辟了一片園子跑馬。
母親對此毫無意見，反讚白邈舒朗率真。
謝流忱聽得差點在飯桌上笑出聲，心想照這個態勢下去, 新兒子馬上要給母親一些驚喜。
果然, 沒過多久，白邈便吵著要將他流落在懷縣時的青梅竹馬接來成婚。
聽說是當地一名小有家資的貨商之女，白邈把她當成個寶貝，與母親爭執許久。
他說了許多，什麽易得無價寶, 難得有情娘。
什麽兩小無猜, 白頭不離。
他鐵了心地要娶這個……謝流忱不知怎麽形容那名女子, 人是很覆雜的，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便會得到不同的結果。
不過若從世俗的角度來看那女子，便是平庸、乏善可陳。
從地裏抓一把泥沙, 再松開手，每一粒毫無價值的沙礫, 就是一個白邈的心上人。
這麽說來，她和白邈倒是很相配。
一向寵愛白邈的母親這回卻不許他拿自己的婚事玩鬧，她給他安排了多少場相看的小宴，白邈便大鬧了多少場，讓謝流忱看足了熱鬧。
說起來，他作為兄長，幫新弟弟一把也是應該，於是他出於六成的好心、四成看熱鬧的心思，幫白邈說服了繼父，成全這對苦命鴛鴦。
如今接崔韻時進京的人已經出發，大概再過三個月，她便能抵達京城，與白邈一起給母親添堵。
謝流忱騎著馬，走過三條街，元若騎在另一匹馬上，有些不自在。
他小聲對謝流忱道：“公子，這些人老看我們，我們換條人少的路走吧。”
謝流忱點點頭，不大在意。
他早已習慣旁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即便他不騎馬，穿著最尋常的衣裳走在人群中，也會被人註目。
兩人騎馬往東行，這裏的行人雖仍會偷看他們，卻比先前那條街少多了。
元若松一口氣，自在不少。
謝流忱思索該往哪兒去，目光掃了一圈，前方有一座橋，橋下一老嫗正在賣兩筐紅漿果，她實在太老了，顯得她對面挑選果子的女子像朵花似的。
那女子的衣裳洗成了半舊，她的頭發與肌膚卻……很新，像剛展開的一冊書，書頁柔膩，每個字都黑而清晰。
謝流忱被這個想法逗笑了，繼續讓馬向前走。
馬蹄閑閑落下，忽然一枚紅漿果滾了過來，僅有指甲蓋那麽大，馬兒看都沒看，徑直將它踩得稀爛，闊步往前。
便在這時，謝流忱感覺到一道目光從橋邊望來。
他鬼使神差地側頭回望過去，見是那女子盯著地上被踩爛的果子，她的眉頭顯而易見地皺了起來，手裏漏了底的藤編籃還在斷斷續續往外掉紅漿果。
謝流忱反應過來她為何要皺眉，因為他的馬踩爛的是她已經付完錢的果子。
沒等他作出反應，她便轉身離開，沒再多看他一眼。
謝流忱有些楞神，馬兒無人拘束，自發走出去好一段距離，他的腦子裏仍是她那個眼神。
像麥芽糖一樣，纏著粘著他的思緒，落下一滴滴糖漿。
謝流忱勒住韁繩，返身回去，她已經不在原處了。
他並不死心，四處尋找起來。
其實也沒什麽必須找到她的原因，或許他只是不服氣，怎麽會有人對他無動於衷，又怎麽會有人把那不值一文錢的紅漿果看得比他更重。
謝流忱給自己找到了合適的理由，繼續在橋上橋下地來回找，終於在巷子口遇著她。
她支了個小攤子，正往上邊擺木雕，察覺到他站著不動，她擡頭，問：“你要買嗎？”
謝流忱沒有回答，她便又低下頭去做自己的事，利落地擺好一排木雕，再也沒擡頭看他。
又是這樣，居然真的對他不感興趣。
謝流忱喉頭一哽，只得問：“一只多少錢？”
“一個十文，兩個十八文。”
“全是你親手做的麽？”
“嗯。”
崔韻時不大想搭理他，他的馬兒踩了她的紅漿果，他也沒說一句抱歉。
無禮的膏粱子弟，長得再好看也討厭。
若不是與奚瑩打賭她一個月內能靠木雕掙一兩銀子，她也不用穿件不合身的衣裳來賣木雕。
她又不缺銀子花銷，這樣熱的天，原本她該舒舒坦坦地躺在新賃下的小院裏，等著芳洲做好冰雪小元子，美滋滋地吃上一碗。
如今卻要在這裏和這人打交道。
心煩。
謝流忱拿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空著的那一塊地方：“我都要了，多餘的銀錢不用找給我，全歸姑娘。”
崔韻時終於正眼看他：“你給得太多了。”
“千金難買心頭好，姑娘做的東西我一眼便喜歡，”他滿眼誠摯，“只用一錠銀子就能買下，是我走運。”
不等她再說什麽，他便認真道：“方才我一時出神，還未給姑娘賠禮道歉，是我沒有看住自家馬兒，讓它胡來了。”
崔韻時這會兒卻不好意思起來：“罷了，只是一顆紅漿果而已，一個銅板能買五顆。”
“敢問姑娘名姓，我有一位表親，十幾年前走失了個女兒，我那表親與姑娘長得有幾分像，說不準……”謝流忱隨口扯謊，想問出她的名姓。
崔韻時差點說文十，想到這名字太假，便只道：“我姓文，我是我爹娘親生的，與你那表親定然沒有關系，多謝公子關心。”
說著，她就要給謝流忱找還零錢，他虛攔了一下：“比起這個，在下更有一不情之請。”
“我幼時便想學雕刻之術，家中請來傳授此道的先生卻只重技法，過於匠氣。他們做出的東西總不合我心意。今日一見姑娘的作品，實在心喜，若是姑娘來教授我，一定勝過他們。”
“銀錢不是問題，只要每日勻我一個時辰便好，一切都好商量。”
他口齒伶俐，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她的臉，好像著了魔。
他很清楚這是二人初次相見，因為他不會忘記他見過的任何一張臉。
可他總覺得她似曾相識，前緣註定的荒唐詞一個接一個地在他腦海浮現。
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虛影，眼前只有她的面容才是值得他端詳的東西。
若非是前世姻緣今生相會，那他異樣的心跳又該如何解釋。
總不可能是因為她是迷惑人心的妖怪吧。
那她一定是個可憐的妖怪，迷惑他也定有她的原因，他得將她帶回家，好生照料。
“請答應我吧，小文姑娘。”他眸光輕閃，全然不知自己比故意勾人的妖精更像妖精。
——
謝流忱從夢中醒來，過去兩個多月，他竟又夢見與小文的初遇。
他幾乎有些不想從夢中脫離，若他能控制自己的夢便好了。
這樣他白日有空時能以學習木雕的借口去見她，到了夜裏又可以在夢中回味與她來往時的種種。
這樣的日子，真不知還有什麽可憂愁的。
第二日從官署出來後，他徑直讓馬車去了小文家。
據小文說，這是她暫居的處所，是她一位遠房親戚空置的宅院，低價賃給了她與她的三位朋友。
她一個木匠的女兒，入京求學並不容易，所以才會售賣手刻的木雕，想掙些花銷。
他對小文的事知曉的並不多，全是從她口中得知的。
她願意說，他便能多知曉一些，她不願意說，他也不去查她的背景。
只因相識當日，他送小文回家時，小文直言他瞧著一肚子心眼，她討厭被人算計，若想學木雕，便老老實實，別做多餘的事。
他被小文的直接震驚了一下，旋即答應了她，打消了回去便讓人查小文的身份來歷的念頭。
相識兩個多月，他不是不知小文瞞著他許多事，可既然有言在先，他便忍耐著，什麽都沒做。
小文愛騙他便騙吧，她就像枝頭的鳥兒，他若是將羅網罩下，她便要驚恐地振翅逃跑了。
為使她安心，他可以按捺住，什麽都不做。
他提著一籃子的蓮蓬，推開了院門，樹下擺著兩張躺椅，崔韻時正躺在其中一張上面打瞌睡。
她聞聲，微擡起頭看向來人，見是謝流忱，又軟綿綿地躺回去。
這躺椅還是他送的，他自己愛躺便罷了，還帶著她一起犯懶。
有時候他說是來學木雕，其實才學一刻鐘，兩人便不知怎的，一人一張躺椅，躺在了樹蔭下，安逸得幾乎要睡過去。
謝流忱提著提籃，對她晃了晃裏面的新鮮蓮蓬：“小文，把蓮子剝出來，我有半兩銀子的酬謝。”
崔韻時嘴角一抽，她真受不了他總想給她送錢的行為。
而且他為了讓她收錢收得心安理得，時常立些名目，請她做一些極其簡單的活計，再理所當然地拿銀錢答謝她。
比如給他煮茶，送他一把傘，分他一塊石榴酥，他都要用銀子表達對她的感謝。
崔韻時沒見過這種錢多得沒處花的人，一開始她很懷疑謝流忱喜歡她，但後來，她推翻了這個想法。
因為她覺得喜歡的力量不足以扭曲一個人的心智到這種地步。
一個滿腹心機的人，因為喜歡，就能瞬間變得無比純良，不在背後做一點小動作嗎？
自然不能，所以謝流忱八成不是喜歡她，而是有他特殊的，常人難以理解的原因，或許便和他說的那個走失女兒的表親有關。
人的內心是何其的曲折覆雜，她何須深入探尋，給自己找累受？
只管每日看看他的臉，聽他說些中聽的話，愉悅自己的精神就是了。
謝流忱久久沒等到她回答，又問：“小文，來剝嗎？”
崔韻時幹脆地丟出兩個字：“不剝。”
謝流忱一點都不生氣，反倒想笑。
他道：“那我給你剝。”
他去洗凈手，當真開始一個個地剝出蓮子，白瓷碗裏，青嫩的蓮子一顆顆累起來。
他花了兩刻鐘才剝完，崔韻時都已經睡了小半覺了，他又去將手洗一遍，拿著手帕，將手指一根根地擦幹凈。
崔韻時斜睨他，只見他的手指在日光照耀下，白得晃眼。
他擦幹凈手，將那半兩銀子放進匣子裏，放在她躺椅上，道：“你收起來做體己錢。”
崔韻時：“……”
幹活的是他，出錢的是他，收錢的卻是她。
她真想叫他清醒一下，但她剛張開嘴，謝流忱便用筷子夾起一顆蓮子送到她嘴邊。
她吃完一顆吐出青皮，他又送來一顆，崔韻時的嘴就沒閑過，於是她很快便忘記自己要說什麽。
謝流忱一顆顆地餵，每回她都張嘴了，這讓他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小文貪圖享樂，又愛財，她若在外邊打拼，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一定會受不少氣，還得卑躬屈膝琢磨上邊人的臉色。
她還是適合過些舒坦日子，比如嫁給他做高門貴婦，愛與那些官夫人交際便玩在一處，不愛應酬就誰的面子都不用給，在家躲懶便是。
他有這個念頭已經很久了，自從他明白他對小文的心意，連帶著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原來他不是不喜偏遠之地的蠻夷，而是單純地厭惡白邈這個人。
這不知從何而來的厭惡情緒像是刻在魂魄裏的本能，正如他對小文的癡迷。
好似他前世便精心侍奉著她，如照料一株花一樣。
雖然這株花很好養活，可他仍然想給她最好的東西。
他想將日光與雨露都傾註在她身上，看她舒展開放，看她捕捉飛過她身邊的小蟲，生機勃勃，又理直氣壯地霸占整片土地。
這殘留在魂魄裏的本能僅是一點，卻足以將他的世界完全顛覆過來。
他並不想對抗這種本能，為何要對抗呢。
在她面前低下頭沒什麽，連低頭的機會都沒有才最可怕。
崔韻時不知他心中所想，她看天色暗了一些，該是點起驅蟲香的時候了。
她剛起身，謝流忱便道：“我去拿吧。”
他走入屋內，很快出來，香柱頭燃著一點火星，他兩指捏住細香，在院中走了一圈。
崔韻時沒法心安理得地支使他，她只是懶得一一拒絕他的好意，並非沒有良心。
她站起來，捏住他手中細香的上一段：“你坐著。”
她要將細香從他手裏拔出來，他卻沒有松手，忽然問道：“眼下你有心儀之人嗎？”
“嗯？”
“若是沒有，你覺得我如何，若是可以的話，明日你要去我家中做客，見見我的父母嗎？”他的聲音像裹了蜜一樣，滿含期待，甜到粘稠。
什麽？
這提議大出崔韻時的意料之外，她整個人都站直了，下意識想要松手，遠離他。
風便是在這一瞬起的，它吹起裊裊的煙氣，綿綿不絕地吹向了她，那香氣將她全然包裹，待她反應過來，才發現已置身其中，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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