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F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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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韻時到南池州才短短幾日, 但在這裏見到的美人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

也不知是否此地的水土格外養人,美人們不論男女,個個肌膚細膩, 眼若秋水,朝她望上一眼,她的魂就往人家那裏飄兩步。

好在她意志堅定,再美的人,她看一看,得個趣便罷了,並不太往心裏去。

看美人如賞花,誰會清清楚楚地記得前日路過的那叢花到底長什麽樣,心裏至多留一個很美的印象而已。

但她從賊窩裏救出來的青年是個中翹楚。

都過去五日了,她還能清晰地回想起他破碎衣裳後露出來的鎖骨, 以及白到晃眼的胸膛。

天地造化真是神奇, 竟能生出這樣一個人來。

就算是給技藝最高明的巧匠一塊上好的玉料,他也未必能雕出這樣的身體與面容。

崔韻時趕緊把外袍脫下來給他遮蓋一下身體。

雖然他只有上衣被惡賊扯碎了,男子露著上身也不算離奇,可她一瞧他,便下意識覺著不能讓他就這麽被其他人看。

他披上她的衣裳, 輕聲對她道謝:“多謝姑娘。”

可他身材高大, 她的衣裳罩不住他, 崔韻時只能又割了一整塊床幔將他裹住。

輕薄的紅紗披拂之下,他烏黑的眼珠轉過來,和她的目光一觸上,便像魚一樣游開了。

崔韻時卻覺得這一眼莫名熟悉:“我見過你嗎?你是不是向我問過路?”

謝流忱忍不住笑了。

他向她問路時, 半臉罩著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即便如此,她也認出了他。

他沒有回答,轉而問道:“姑娘是怎麽追到這裏的?”

崔韻時長話短說,白邈遲遲不歸,她在尋找他的途中,聽見有兩人在偏僻處竊竊私語,說方才抓的那個少年品相真好,定然能賣個大價錢,那身花衣他都扒下來了,料子上乘,瞧瞧,他從沒見過這麽好的衣料。

崔韻時定睛一看,那不是白邈今日穿的衣裳嗎?

她本想逮住這兩人狠狠拷問一番,但又怕他們欺騙於她,將她帶去錯誤的地點,她反倒會落入陷阱。

於是她特意在那兩人面前一晃,順利被當作獵物,她裝成被迷藥迷暈的模樣,直接被馬車運送到了這裏。

她一進門,自然有一個砍一個,但進到內院之後,不知這群人是發生了一場內鬥還是遭遇了外敵,死得差不多了。

唯獨剩下一個在屋中對謝流忱行……不軌之事,也被她一刀殺了。

她把人事不省的白邈扛回馬車,順帶捎上了連身好衣裳都沒有了的謝流忱。

她在外邊趕馬,謝流忱則在馬車內幫她照顧著白邈。

聽她說完這些,謝流忱笑道:“姑娘膽子真大。”

崔韻時心想,若不是白邈落到他們手裏,她才不會冒險來這一遭。

她只覺倒黴透頂:“這夥人做這樣的勾當,我說不準就惹上什麽事了。”

謝流忱安撫她道:“姑娘無需憂心,我往家中去信,自有人會解決的。”

找事的人,殺掉就是了,他還盼望著她能在這裏多留一些時日,不會讓麻煩沾上她的。

離開前,他在門上釘了一片漆黑的蝴蝶刃。

這代表他會為這個院子裏死的人負責,有什麽疑惑與不滿,來找他便是。

當然,如果他們敢來的話。

——

一晃便是五日過去,這五日什麽事都沒發生。

崔韻時原本並不將謝流忱的話當真,但看眼下的情況,他或許真有些來歷。

不知是哪家少爺,一時遭了難,才會落到那夥人手裏。

他每日都來給白邈解毒,白邈已然清醒了,但全然忘記自己被迷暈後的事,若不是崔韻時告訴他,他都不知曉自己還被人抓走過。

崔韻時摸著他的腦袋,一邊慶幸,一邊擔憂他本就不是很靈光的腦瓜子經此一難,會變得更傻。

但很快她就不擔心這個問題了,因為每當謝流忱出現,白邈就會立刻恢覆成她熟悉的模樣。

他左眼對謝流忱釋放敵意,右眼警惕地看她有沒有往謝流忱身上瞄。

崔韻時十分尷尬,制止他無果,她只能對謝流忱更加親善,希望他不要計較白邈這樣失禮的舉動。

這一日謝流忱又提前來了,他們約定在巳時,但他總會提前一個時辰到,而後在她房中練字。

一開始是他在她的桌案上發現她抄錄的一些文稿,十分喜歡,想要臨摹她的字。

崔韻時並不覺奇怪,字體與衣著發飾一樣,有人模仿,證明她的字足夠美觀。

才過了五日,他寫出來的字已與她有六分相似,一筆一劃間,既有她的影子,又有他原本獨特的風格,兩者融為一體,倒讓她覺得很稀奇。

她稱讚他悟性極佳,問他可曾讀過書?在書院或是自家族學裏上過學嗎?

問完她就覺得不妥當,又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功利,讀書只為功成名就,她把自己的想法套到別人身上,太自大了。

謝流忱倒不覺哪裏有問題,她能主動問他的事,他甚是歡喜。

“讀過一些,但都是些閑書。”

此時必須顯得自己才學不夠,這樣才好多多向她請教,有更多的借口與她見面。

崔韻時點點頭,誰不愛看閑書呢,那些正經書,都是為了謀生才讀的。

謝流忱抱起他進門前帶來的兩只匣子,先打開大的那一個,裏面裝的是那一日她借給他蔽體的外袍。

“我已經洗幹凈了,多謝你那日相助。”

他從匣子裏托起衣裳,崔韻時聞見一縷清淡的草木清香。

是與他身上相同的氣味,大概用的是同一種皂莢或是熏香。

“是你親手洗的嗎,你還真是心靈手巧。”崔韻時抖開衣裳,那股香味濃郁了一些。

她就不會洗衣裳,從小就沒做過家事。

崔韻時想將外袍重新疊好,但怎麽疊都疊不成他放在匣子裏的規整模樣。

謝流忱將衣裳拿過去,只簡單翻動對折,便又疊出了完美的一件交還給她。

崔韻時抱著衣裳,不知為何,腦子裏想的全是方才他在衣料上滑動的手指,修剪整齊的指甲泛著珠貝一樣的柔光。

她楞了會神,抱起衣裳走入帳後,將它裝進衣箱裏。

謝流忱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生出一種憐愛之情。

若是他頂替了白邈,他便不用幹坐在這裏看她,可以和她一起進入紗帳之後收拾她的私物。

崔韻時很快回來,謝流忱打開另一個匣子,她隨意一瞥,瞧見裏面裝了兩只釵。

一支是珠釵,另一支是純金的百花簪。

美麗的物件總是格外引人註目,崔韻時多看了兩眼,便聽謝流忱道:“六娘近日指點我習字,諸多勞煩,我心中感激,便以這兩支釵子當作謝禮,請六娘收下。”

崔韻時自然是要推脫的:“不必如此,這太貴重了,你天資聰穎,並不需要我費什麽神。”

“六娘一字千金,我拿了你那麽多張手稿,又得六娘指教,不知欠了你多少金,還也還不完。”

他說話的語氣很誠懇,崔韻時被他捧得不好意思,但不得不說,聽他說話倒是讓人身心愉悅。

“即便不說這些,六娘對我的救命之恩我尚且無法回報,如今這只是兩支簪子罷了。”他眸光流轉,懇切地看著她。

若不是為了欠她一個救命之恩,好有名正言順的借口接近她,他又何需把自己的衣裳都扯碎了,裝作落入賊手的模樣。

眼下就是用上這個借口的機會,他要一次次地利用救命之恩,讓她心安理得地收下他的東西,接受他的一切幫助。

崔韻時想了想,小聲提醒他:“別讓白邈知道,他會生氣的。”

要是白邈知道他們每日單獨在一起一個時辰,哪怕是練字也不行,他一定會發瘋,要撓死謝流忱。

“我知曉,這是我與六娘的秘密,不會告訴白公子的,不管是日日一同練字,還是這兩支珠釵的事。”

他在她耳邊極輕極輕地道。

這話語聲像弦響,在她心裏引起輕微的震動。

謝流忱走到桌案前坐下,提筆蘸墨,開始臨字。

崔韻時這才收回神,起身站到他身旁看上幾眼,發現不對時便握著他的手練習。

但今日他似乎頻頻不在狀態,每回她一松開他的手,不手把手帶著他練,他便會寫走了樣。

只有等她再度握上他的手,引著他寫,他才會不出錯。

斷斷續續寫了一刻鐘,謝流忱滿懷歉意道:“你歇一歇吧,或者坐下來,你這樣彎著腰會很累。”

崔韻時搖頭,她習武的時候比這累多了,這麽一會兒算什麽。

只是或許今日天熱,他的手發著燙,連帶著她的手也跟著熱起來,待兩只手分開,她的手心已是覆了一層薄汗。

他拿了一條手帕給她擦拭掌心的汗,將位置讓給她歇息。

他將那只小匣子和銅鏡端來放在桌案上,拿起一支對她道:“六娘試一試這珠釵如何?”

崔韻時對這個倒是很有興致,她拿過珠釵簪在發髻上。

尾部那顆毫無瑕疵的水晶是薄霧般的紫藍色,她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偏頭欣賞了片刻。

她左右轉著頭,忽然發現他不遠不近站著,身形卻恰好將她全然籠罩。

兩道人影在鏡中交疊,她耳垂上掛下的紅玉珠,就搖晃在他唇邊,他微微啟唇,似乎將要含上她的耳垂。

盡管一切都只是鏡中影,但她心中遲鈍地一驚,想要挪動身子,謝流忱便在此時傾身過來,擋住她的退路。

他身上熟悉的雨後草木的氣息忽而變得莫測。

“六娘,戴偏了。”他說著,握住簪身,將之整根拔出,重新插、入,轉動。

他很快調整好珠釵,起身遠離她,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崔韻時從鏡中看他,心跳多跳了兩下。

卻只見他面容沈靜,唯有唇邊那縷柔軟的笑意一如往昔。

好似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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