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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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成婚後的第八年春天, 崔韻時和謝流忱本已到了祈州，她一時興起，想去看看他長大的地方。
兩人便折去南池州, 如今在這裏住了已有半月。
謝流忱重新買下一間宅子作為居所，宅中有一片池塘。
池塘中蓮葉成片，一尾又一尾魚在蓮葉下穿行，崔韻時盯住其中一條格外靈動肥美的魚，抄起網兜就將它捕了上來。
她剛要開始得意，這魚便在網兜裏奮力反抗，甩了她一臉腥味的池水不說，還帶得她差點一腳踩進水裏。
崔韻時惱羞成怒，心想今晚吃定它了。
她束緊網兜的口子，擡掌在魚身上拍了數下, 拍得它不動彈了。
她出了一口惡氣, 剛要將它扔進盆裏，晚上讓謝流忱把它煲成湯喝。
但看地上被她拍散的幾十片魚鱗，她又覺得它有些可憐，若非她要撈它，它也不會掙紮彈跳。
她良心發作, 想將那魚放回水裏, 可它似乎被她拍出了內傷, 只剩半口氣，大張著嘴，尾巴間或動一下。
若是就這麽扔水裏，怕是要漸漸沈屍池底, 成了其他魚的口糧。
她默默將魚放進木盆裏，倒上水, 等謝流忱回來，讓他救一救這條魚。
臉上被魚濺上的水珠還在不斷往下淌，她竟然被一條魚暗算。
她覺著有些丟人，趁謝流忱還沒到家，她趕緊去清洗幹凈。
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
謝流忱在樹後悄悄看崔韻時抱著大木盆回房。
他本是要回家的，可眼裏映入她四處張望，生怕被人瞧見的模樣，便停下腳步，不讓她覺得顏面受損。
他在原地等了一刻鐘，心想她應當已經進浴桶了，便往家走。
昨日換下的衣裳還沒有清洗，他要抓緊時間，中午還要給她做菜。
崔韻時本要聘一位仆婦到宅中做家事，但難得有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他不想家中有外人，便將這些活計都包攬過來。
他手腳快，小時候便做慣了這些活，長大後更是不在話下。
能讓她穿上他親手洗凈的衣物，吃他做的飯食，光是想一想，他就覺得身體被另一種莫名的情緒充盈，可充盈至極後便是無盡的空虛。
這種空虛感一絲一縷地脫離他的軀殼，揉合成一只醜陋又孱弱的怪物，跟在她身後，看她躺在他的躺椅上，睡著的側臉被日光照著，像熟透的果子。
它親一口，果子皮就會破開，將飽滿甜蜜的汁水都送進怪物腹中。
眼下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日子。
謝流忱踏上木梯，腳步都輕得飄起來。
崔韻時聽見外面有動靜，她並未起身察看，因為她聞見隱隱的香味，那是謝流忱常用來洗衣的皂莢。
天光大亮，門扇似乎都被這光照得透薄了一些，她幾乎能看見他模糊的身影。
他正將洗凈擰幹的衣物抖齊整，再晾曬到竹竿上。
春衫薄而寬大，但他一擡手，風便勾出衣衫下一截勁瘦的窄腰。
崔韻時浸泡在浴桶中，水本已有些冷了，可看著門外這一幕，她覺著身上又熱了起來。
她起身擦幹身上的水，又胡亂裹好衣裳，悄悄打開門，透過門縫偷看他的動作。
雖然他只是在很尋常地做家事，可她就是格外吃這一套。
她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就好像山林裏勾人的狐貍精某日把衣服穿得一絲不亂，又系起圍裙，給她洗手做羹湯。
該放浪的時候浪得沒邊，該賢惠時又一點都不含糊，看得她心裏像被小貓收著爪子撓了一下又一下，癢癢的。
——
謝流忱曬著衣服，知道門後有一顆毛茸茸濕漉漉的腦袋正在偷看他。
他裝作毫無所覺，慢悠悠地抖落衣裳，擡高手臂，將它們一件件曬好。
他抱著衣筐回房，洗凈手，拿了一盒茉莉香膏，讓她躺下，他幫她擦幹頭發再抹上。
他腿上搭著一條吸水的厚毯子，崔韻時就枕在上面。
她動了動頭，總覺得頭發上的水還是會滲下去，打濕他的衣裳。
她對他說出自己的顧慮，謝流忱撈起她的一把頭發，開始輕按著吸去水分。
他邊做邊道：“我換身衣裳就是。”
崔韻時擡頭，隔空親他一口，發出啵的一聲。
這聲音倒提醒了她那條魚的存在。
她斜過身子，指著盆裏的魚道：“這條魚不小心受傷了，你能給它治一下嗎？對了，你會治魚嗎？”
謝流忱彎唇一笑。
她心地真是善良，這魚若是遇上他，早就被刮去鱗片，開膛破肚，煎油下鍋，端上飯桌了，她卻想給它一條活路。
她也給了他一條活路。
“我試一試，”謝流忱一邊說，一邊將茉莉香膏在她發上抹勻，“你餓了嗎？有什麽想吃的，我這便去做。”
崔韻時視線在他身上一路滑落，最後在腰間纏繞不去：“吃什麽都可以嗎？”
他拉著她的手解開他的腰帶，含笑道：“自然可以。”
——
飯後，崔韻時去看了那條魚的狀況，發現它好一些了，偶爾抽動兩下尾巴，往前游短短一小截距離。
謝流忱果然有一手。
她放心了，牽上他去街市上吃冰。
謝流忱坐在一旁，一口未動。
他不吃溫熱的食物，也不吃冰冷的東西，這一度讓她覺著他的人生，大概很少享受過食物帶來的樂趣。
除了在床上滿足她的時候，平日他會遠離所有刺激他身體的東西，過於刺激的尤甚。
她一勺勺地挖著冰，謝流忱則拿著簽子，像在鑿刻白玉石一樣，挖出了兩只依偎在一起的小人，還往他們身上各倒了半勺紅豆醬。
崔韻時沈默，她不好告訴他，這樣很像他們倆被雪活埋了。
最後她一勺把那兩個小人都挖起來吃掉了，包括紅豆醬。
她吃得不算慢，因為今日的時間不能全浪費在這裏，她還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之前幾年她便註意到，他似乎不大情願去玄女廟月老祠之類能求姻緣的地方。
成婚第三年的時候，他們一同去月老祠，原本他的興致還算高，兩人在紅緞的兩端寫上彼此的名姓，系在姻緣樹上。
崔韻時連打三個死結，只覺這樣牢靠至極，無論如何都不會松散開來。
她托著他們的姻緣緞給他看，那時他仰著臉對她笑，讓人看著心裏都跟著甜起來。
而後一陣並不如何大的風吹來，就像戲法一樣，將打成死結的紅緞扯下枝頭，掉進香爐中，轉眼燒成了灰。
崔韻時看得傻眼，什麽意思啊，吹到地上也就算了，還給吹進香爐裏，有多見不得他們倆好。
她轉頭，本想和他嘀咕兩句，卻看清他面上神情。
她心裏揪了一下，此後便也不帶他來這種地方了。
今日卻不一樣，她已經提前與廟祝商議好，她要帶夫君來搖簽。
簽筒裏的下下簽事先全都挑出去，地上鋪好絨毯，簽搖落到地上時就沒有摔斷的可能。
這種有違自然的事，當然要花些錢才能辦到。
但只要能博他一笑，那錢就花得值。
——
月老祠中，謝流忱將簽筒拿在手裏，他看崔韻時一眼，慢慢地搖晃起簽筒。
崔韻時明白他那個眼神的意思，他是在提前和她說，他如今不在意這個，即便搖出下下簽，他也不會當真，她不用安慰他。
一支上上簽掉出來，完好無損，沒有意外斷折。
崔韻時在心裏小聲歡呼，做得好，不枉費她一片苦心，盯著廟祝換了一筒子的好簽。
他將那支簽撿起來給她看，笑容由淺至深，眼角眉梢都被這點笑意點亮，異乎尋常的開心。
崔韻時抱住他的手臂，剛要說幾句好聽的哄哄他，只聽嘩啦一聲，簽筒底部忽然豁開，裏面的簽全數掉在絨毯上。
她打眼望去，全是上上簽。
這仿佛是老天爺對她這番作為的嘲笑。
崔韻時拉起謝流忱就走，她張嘴就是一個借口：“趕緊走，不然廟祝要找我們賠錢，你搖的時候也沒花多大的力氣，一定是這東西用的年頭太久，幸好我們跑得快，不然就要算在我們頭上了。”
謝流忱跟著她的腳步，兩人走得飛快，迅速下了山。
為了讓他盡快忘記這件倒黴事，不要壞了他的心情，崔韻時便說自己想聽戲，她挑了一圈，覺著那出東瓶記挺好。
一對新婚夫妻兜兜轉轉波折不斷，最後破鏡重圓，恩愛到白頭的戲碼。
看完就能讓人重燃對夫妻關系的信心。
崔韻時拍板，就這個了。
半個時辰後，崔韻時撐著頭，瞪著戲臺。
她實在受不了這對夫妻，開場一刻鐘時，這倆人便已經有了三個誤會，但硬是不開口對對方訴說自己的顧慮與打算。
誤會越結越深，看得她想把他們按在桌上，誰不說心裏話，就給誰來一巴掌，打到他們倆敞開心扉為止。
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也只是一出戲而已，她還是不要這樣暴躁為好。
謝流忱靠過來，輕聲詢問她是不是困了，不如回家去吧，她泡個熱水澡，他再給她按按身子，松快一下，而且他近來制成一盒玉露膏，擦在肌膚上可以舒緩精神。
崔韻時立刻心動，想要回家，但她沒忘記看這出戲就是為了看個大團圓結局，好讓謝流忱受到鼓舞。
他心思敏感，對這樣虛無縹緲無法求證之事格外在意。
她強裝對這出戲很感興趣，一定要看到結尾，就這麽撐過了一個半時辰，終於熬到戲唱完了。
戲臺上一片喜慶的樂聲，崔韻時心神俱疲，只覺這出戲的悲歡都與她無關。
但她沒忘記偷看一眼謝流忱的神色，她眼風飄過去，卻恰好與他對上眼。
“這個，我不知該不該給你看，不過看完這出戲，覺得還是什麽都該讓你知道。”
謝流忱從袖袋中取出斷成兩截的一支上上簽，他柔聲道：“多謝你為我做的……”
他想說對不住，又想到她不愛聽他對她說這句話。
她本該無憂無慮地做她想做的事，卻為他花了那麽多心思，在這裏聽她不感興趣的戲。
所以他該想法子讓她知曉，不用再為他擔心，她只管往前飛，看她想看的風景，別頻頻回頭，看他在地上是否正受著苦。
那都是他心甘情願的，她不必管他。
謝流忱緩聲道：“不管上天看不看好我們的姻緣，我都不在意了，你說你愛我，這一句就勝過天意，我再沒什麽可害怕的了。”
崔韻時看著他，心中生出巨大的歡喜，他終於不再患得患失，不再像一只縮在空屋角落的貓，只有被龐大的愛擠壓傷害時，才能感知到他自己的存在。
這是他們相伴度過的第一個八年。
而後是第二個八年，等到了第三個八年的時候，崔韻時發覺自己似乎也衰老得比常人慢。
她對此感到疑惑，直到她出了一次意外，手掌被削去一大片肉。
這傷要養許久，而且必然會留下疤痕。
她每日換藥，但不到半個月時，她發現她的傷已經好齊全了，而且沒有一點傷疤。
她這才確認她的身體已經與常人不同，造成這種不同的原因，除了謝流忱，還能有誰。
她逮住謝流忱，把他按在臥房中一通逼問，他要是不說實話，她就作勢要割自己的手一刀。
謝流忱立馬一五一十地招認了。
原來他一直在放自己的血制成丸藥給她吃，讓她獲得微弱的紅顏蠱的益處，卻不用負擔紅顏蠱帶來的負面效果，不用承受過度的疼痛。
崔韻時總算明白他每隔幾日就給她服下的那幾粒補身子的藥丸是什麽成分。
她很想發火，氣到極致又是無奈。
崔韻時：“我又不是過完這一世就無來生，就算我出什麽事死了也不會如何，你何需做這些事，你能不能善待你自己一點，你要氣死我嗎？”
謝流忱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再把她手裏的刀拿走，遠遠放著。
他說：“可是每一世都很重要，你活著對我就很重要。”
謝流忱俯身靠在她膝上，道：“是我自私自利，想要我們在一起的這一世足夠長久，因為來生你便會與白邈在一起了，我只有這一世，所以不想你有事，這都是我自願的，你別生氣。”
他知曉，他與白邈仍舊無法相比，她愛白邈，遠甚於他。
崔韻時深吸口氣：“誰說你與我只有這一世？”
謝流忱的眼中露出不解。
崔韻時對他的死腦筋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活著，他幹等著她，她死了，他對那些世界裏沒有任何過往記憶的“崔韻時”敬而遠之，一次次地看“崔韻時”和白邈成婚，全然沒有趁虛而入的打算。
他就這麽在輪回裏無盡地苦熬著。
她開口，一字一頓道：“只要我蘇醒，有自己的意識，我便會來找你。”
沒有記憶的“崔韻時”選擇白邈，有記憶的崔韻時選擇謝流忱。
每過幾世，她與他便能在新的世界裏重逢。
“你不是常常想念家鄉嗎，你盡管回鄉去吧，別在京城守著我。我一醒來便會去找你。”
他只要待在他們在南池州安的家裏等她便好。
蟬鳴盛夏，霜寒冬日，只要她蘇醒，她就會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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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後的第八年春天, 崔韻時和謝流忱本已到了祈州，她一時興起，想去看看他長大的地方。
兩人便折去南池州, 如今在這裏住了已有半月。
謝流忱重新買下一間宅子作為居所，宅中有一片池塘。
池塘中蓮葉成片，一尾又一尾魚在蓮葉下穿行，崔韻時盯住其中一條格外靈動肥美的魚，抄起網兜就將它捕了上來。
她剛要開始得意，這魚便在網兜裏奮力反抗，甩了她一臉腥味的池水不說，還帶得她差點一腳踩進水裏。
崔韻時惱羞成怒，心想今晚吃定它了。
她束緊網兜的口子，擡掌在魚身上拍了數下, 拍得它不動彈了。
她出了一口惡氣, 剛要將它扔進盆裏，晚上讓謝流忱把它煲成湯喝。
但看地上被她拍散的幾十片魚鱗，她又覺得它有些可憐，若非她要撈它，它也不會掙紮彈跳。
她良心發作, 想將那魚放回水裏, 可它似乎被她拍出了內傷, 只剩半口氣，大張著嘴，尾巴間或動一下。
若是就這麽扔水裏，怕是要漸漸沈屍池底, 成了其他魚的口糧。
她默默將魚放進木盆裏，倒上水, 等謝流忱回來，讓他救一救這條魚。
臉上被魚濺上的水珠還在不斷往下淌，她竟然被一條魚暗算。
她覺著有些丟人，趁謝流忱還沒到家，她趕緊去清洗幹凈。
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
謝流忱在樹後悄悄看崔韻時抱著大木盆回房。
他本是要回家的，可眼裏映入她四處張望，生怕被人瞧見的模樣，便停下腳步，不讓她覺得顏面受損。
他在原地等了一刻鐘，心想她應當已經進浴桶了，便往家走。
昨日換下的衣裳還沒有清洗，他要抓緊時間，中午還要給她做菜。
崔韻時本要聘一位仆婦到宅中做家事，但難得有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他不想家中有外人，便將這些活計都包攬過來。
他手腳快，小時候便做慣了這些活，長大後更是不在話下。
能讓她穿上他親手洗凈的衣物，吃他做的飯食，光是想一想，他就覺得身體被另一種莫名的情緒充盈，可充盈至極後便是無盡的空虛。
這種空虛感一絲一縷地脫離他的軀殼，揉合成一只醜陋又孱弱的怪物，跟在她身後，看她躺在他的躺椅上，睡著的側臉被日光照著，像熟透的果子。
它親一口，果子皮就會破開，將飽滿甜蜜的汁水都送進怪物腹中。
眼下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日子。
謝流忱踏上木梯，腳步都輕得飄起來。
崔韻時聽見外面有動靜，她並未起身察看，因為她聞見隱隱的香味，那是謝流忱常用來洗衣的皂莢。
天光大亮，門扇似乎都被這光照得透薄了一些，她幾乎能看見他模糊的身影。
他正將洗凈擰幹的衣物抖齊整，再晾曬到竹竿上。
春衫薄而寬大，但他一擡手，風便勾出衣衫下一截勁瘦的窄腰。
崔韻時浸泡在浴桶中，水本已有些冷了，可看著門外這一幕，她覺著身上又熱了起來。
她起身擦幹身上的水，又胡亂裹好衣裳，悄悄打開門，透過門縫偷看他的動作。
雖然他只是在很尋常地做家事，可她就是格外吃這一套。
她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就好像山林裏勾人的狐貍精某日把衣服穿得一絲不亂，又系起圍裙，給她洗手做羹湯。
該放浪的時候浪得沒邊，該賢惠時又一點都不含糊，看得她心裏像被小貓收著爪子撓了一下又一下，癢癢的。
——
謝流忱曬著衣服，知道門後有一顆毛茸茸濕漉漉的腦袋正在偷看他。
他裝作毫無所覺，慢悠悠地抖落衣裳，擡高手臂，將它們一件件曬好。
他抱著衣筐回房，洗凈手，拿了一盒茉莉香膏，讓她躺下，他幫她擦幹頭發再抹上。
他腿上搭著一條吸水的厚毯子，崔韻時就枕在上面。
她動了動頭，總覺得頭發上的水還是會滲下去，打濕他的衣裳。
她對他說出自己的顧慮，謝流忱撈起她的一把頭發，開始輕按著吸去水分。
他邊做邊道：“我換身衣裳就是。”
崔韻時擡頭，隔空親他一口，發出啵的一聲。
這聲音倒提醒了她那條魚的存在。
她斜過身子，指著盆裏的魚道：“這條魚不小心受傷了，你能給它治一下嗎？對了，你會治魚嗎？”
謝流忱彎唇一笑。
她心地真是善良，這魚若是遇上他，早就被刮去鱗片，開膛破肚，煎油下鍋，端上飯桌了，她卻想給它一條活路。
她也給了他一條活路。
“我試一試，”謝流忱一邊說，一邊將茉莉香膏在她發上抹勻，“你餓了嗎？有什麽想吃的，我這便去做。”
崔韻時視線在他身上一路滑落，最後在腰間纏繞不去：“吃什麽都可以嗎？”
他拉著她的手解開他的腰帶，含笑道：“自然可以。”
——
飯後，崔韻時去看了那條魚的狀況，發現它好一些了，偶爾抽動兩下尾巴，往前游短短一小截距離。
謝流忱果然有一手。
她放心了，牽上他去街市上吃冰。
謝流忱坐在一旁，一口未動。
他不吃溫熱的食物，也不吃冰冷的東西，這一度讓她覺著他的人生，大概很少享受過食物帶來的樂趣。
除了在床上滿足她的時候，平日他會遠離所有刺激他身體的東西，過於刺激的尤甚。
她一勺勺地挖著冰，謝流忱則拿著簽子，像在鑿刻白玉石一樣，挖出了兩只依偎在一起的小人，還往他們身上各倒了半勺紅豆醬。
崔韻時沈默，她不好告訴他，這樣很像他們倆被雪活埋了。
最後她一勺把那兩個小人都挖起來吃掉了，包括紅豆醬。
她吃得不算慢，因為今日的時間不能全浪費在這裏，她還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之前幾年她便註意到，他似乎不大情願去玄女廟月老祠之類能求姻緣的地方。
成婚第三年的時候，他們一同去月老祠，原本他的興致還算高，兩人在紅緞的兩端寫上彼此的名姓，系在姻緣樹上。
崔韻時連打三個死結，只覺這樣牢靠至極，無論如何都不會松散開來。
她托著他們的姻緣緞給他看，那時他仰著臉對她笑，讓人看著心裏都跟著甜起來。
而後一陣並不如何大的風吹來，就像戲法一樣，將打成死結的紅緞扯下枝頭，掉進香爐中，轉眼燒成了灰。
崔韻時看得傻眼，什麽意思啊，吹到地上也就算了，還給吹進香爐裏，有多見不得他們倆好。
她轉頭，本想和他嘀咕兩句，卻看清他面上神情。
她心裏揪了一下，此後便也不帶他來這種地方了。
今日卻不一樣，她已經提前與廟祝商議好，她要帶夫君來搖簽。
簽筒裏的下下簽事先全都挑出去，地上鋪好絨毯，簽搖落到地上時就沒有摔斷的可能。
這種有違自然的事，當然要花些錢才能辦到。
但只要能博他一笑，那錢就花得值。
——
月老祠中，謝流忱將簽筒拿在手裏，他看崔韻時一眼，慢慢地搖晃起簽筒。
崔韻時明白他那個眼神的意思，他是在提前和她說，他如今不在意這個，即便搖出下下簽，他也不會當真，她不用安慰他。
一支上上簽掉出來，完好無損，沒有意外斷折。
崔韻時在心裏小聲歡呼，做得好，不枉費她一片苦心，盯著廟祝換了一筒子的好簽。
他將那支簽撿起來給她看，笑容由淺至深，眼角眉梢都被這點笑意點亮，異乎尋常的開心。
崔韻時抱住他的手臂，剛要說幾句好聽的哄哄他，只聽嘩啦一聲，簽筒底部忽然豁開，裏面的簽全數掉在絨毯上。
她打眼望去，全是上上簽。
這仿佛是老天爺對她這番作為的嘲笑。
崔韻時拉起謝流忱就走，她張嘴就是一個借口：“趕緊走，不然廟祝要找我們賠錢，你搖的時候也沒花多大的力氣，一定是這東西用的年頭太久，幸好我們跑得快，不然就要算在我們頭上了。”
謝流忱跟著她的腳步，兩人走得飛快，迅速下了山。
為了讓他盡快忘記這件倒黴事，不要壞了他的心情，崔韻時便說自己想聽戲，她挑了一圈，覺著那出東瓶記挺好。
一對新婚夫妻兜兜轉轉波折不斷，最後破鏡重圓，恩愛到白頭的戲碼。
看完就能讓人重燃對夫妻關系的信心。
崔韻時拍板，就這個了。
半個時辰後，崔韻時撐著頭，瞪著戲臺。
她實在受不了這對夫妻，開場一刻鐘時，這倆人便已經有了三個誤會，但硬是不開口對對方訴說自己的顧慮與打算。
誤會越結越深，看得她想把他們按在桌上，誰不說心裏話，就給誰來一巴掌，打到他們倆敞開心扉為止。
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也只是一出戲而已，她還是不要這樣暴躁為好。
謝流忱靠過來，輕聲詢問她是不是困了，不如回家去吧，她泡個熱水澡，他再給她按按身子，松快一下，而且他近來制成一盒玉露膏，擦在肌膚上可以舒緩精神。
崔韻時立刻心動，想要回家，但她沒忘記看這出戲就是為了看個大團圓結局，好讓謝流忱受到鼓舞。
他心思敏感，對這樣虛無縹緲無法求證之事格外在意。
她強裝對這出戲很感興趣，一定要看到結尾，就這麽撐過了一個半時辰，終於熬到戲唱完了。
戲臺上一片喜慶的樂聲，崔韻時心神俱疲，只覺這出戲的悲歡都與她無關。
但她沒忘記偷看一眼謝流忱的神色，她眼風飄過去，卻恰好與他對上眼。
“這個，我不知該不該給你看，不過看完這出戲，覺得還是什麽都該讓你知道。”
謝流忱從袖袋中取出斷成兩截的一支上上簽，他柔聲道：“多謝你為我做的……”
他想說對不住，又想到她不愛聽他對她說這句話。
她本該無憂無慮地做她想做的事，卻為他花了那麽多心思，在這裏聽她不感興趣的戲。
所以他該想法子讓她知曉，不用再為他擔心，她只管往前飛，看她想看的風景，別頻頻回頭，看他在地上是否正受著苦。
那都是他心甘情願的，她不必管他。
謝流忱緩聲道：“不管上天看不看好我們的姻緣，我都不在意了，你說你愛我，這一句就勝過天意，我再沒什麽可害怕的了。”
崔韻時看著他，心中生出巨大的歡喜，他終於不再患得患失，不再像一只縮在空屋角落的貓，只有被龐大的愛擠壓傷害時，才能感知到他自己的存在。
這是他們相伴度過的第一個八年。
而後是第二個八年，等到了第三個八年的時候，崔韻時發覺自己似乎也衰老得比常人慢。
她對此感到疑惑，直到她出了一次意外，手掌被削去一大片肉。
這傷要養許久，而且必然會留下疤痕。
她每日換藥，但不到半個月時，她發現她的傷已經好齊全了，而且沒有一點傷疤。
她這才確認她的身體已經與常人不同，造成這種不同的原因，除了謝流忱，還能有誰。
她逮住謝流忱，把他按在臥房中一通逼問，他要是不說實話，她就作勢要割自己的手一刀。
謝流忱立馬一五一十地招認了。
原來他一直在放自己的血制成丸藥給她吃，讓她獲得微弱的紅顏蠱的益處，卻不用負擔紅顏蠱帶來的負面效果，不用承受過度的疼痛。
崔韻時總算明白他每隔幾日就給她服下的那幾粒補身子的藥丸是什麽成分。
她很想發火，氣到極致又是無奈。
崔韻時：“我又不是過完這一世就無來生，就算我出什麽事死了也不會如何，你何需做這些事，你能不能善待你自己一點，你要氣死我嗎？”
謝流忱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再把她手裏的刀拿走，遠遠放著。
他說：“可是每一世都很重要，你活著對我就很重要。”
謝流忱俯身靠在她膝上，道：“是我自私自利，想要我們在一起的這一世足夠長久，因為來生你便會與白邈在一起了，我只有這一世，所以不想你有事，這都是我自願的，你別生氣。”
他知曉，他與白邈仍舊無法相比，她愛白邈，遠甚於他。
崔韻時深吸口氣：“誰說你與我只有這一世？”
謝流忱的眼中露出不解。
崔韻時對他的死腦筋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活著，他幹等著她，她死了，他對那些世界裏沒有任何過往記憶的“崔韻時”敬而遠之，一次次地看“崔韻時”和白邈成婚，全然沒有趁虛而入的打算。
他就這麽在輪回裏無盡地苦熬著。
她開口，一字一頓道：“只要我蘇醒，有自己的意識，我便會來找你。”
沒有記憶的“崔韻時”選擇白邈，有記憶的崔韻時選擇謝流忱。
每過幾世，她與他便能在新的世界裏重逢。
“你不是常常想念家鄉嗎，你盡管回鄉去吧，別在京城守著我。我一醒來便會去找你。”
他只要待在他們在南池州安的家裏等她便好。
蟬鳴盛夏，霜寒冬日，只要她蘇醒，她就會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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