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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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謝流忱模糊地感覺到自己被她喜愛著,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他心中猝然劃過一簇又一簇煙花，像寒酥節那一晚的夜空。
但轉眼他便想起她對井慧文的回答, 她怕白邈受傷，怕白邈經受痛苦。
那些璀璨的焰火迅速冷卻，下落到心湖深處。
她或許憐惜他，只是她真正愛的是白邈。
他知道等白邈出現，他就該退場了。
說到底，都是他沒有掩飾好，讓她瞧出端倪，她原本只要躺著享受他的服侍就好，現在卻要反過來費心安慰他。
謝流忱深吸一口氣，裝作把她的話聽進心裏去了, 再適度地向她撒嬌討要些好處, 就像白邈常做的那樣。
這樣一來，她就可以不用再因為他而憂心。
他抱起她，讓她坐在自己身上。
崔韻時反手拉過他的手，十指交扣，她用拇指去頂他的手指, 掌紋合在一起。
她發出笑聲, 這聲音又像火星子一樣, 一點點地灼燙他的心。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只要她不提讓他走的事，他便當作什麽都不知道，繼續待在她身邊。
多留一日，他便多一日的甜頭, 他可以靠這一點點回憶，等著這輩子結束。
長發遮掩住他的臉龐, 也遮蓋住他微暗的眼睛。
——
崔韻時已經許久沒有見到白邈了，早在年初時，他便被他四姨帶去興葉城外祖家名下的一家酒樓裏學著經商，一時回不來。
她不記得白邈回到京城的準確日子，但九月初二這一日，白邈突然上門拜訪。
崔韻時正和謝流忱在東次間修剪花枝，他插了一枝柔白的雲杏在花瓶裏，依偎著她放的那幾枝劍蘭。
行雲通報白邈來了，崔韻時先看了謝流忱一眼，見他神色如常，還很主動地收拾東西離開這間屋子。
她微感心虛，本想拉住他，讓他留下聽她和白邈都說了什麽。
他心思敏感，要是讓他明知道他們在房中談話，他又沒有旁聽全程，不知要一個人想些什麽，還不說出來，全都悶在心裏。
一想像他獨自一人躲著的模樣，她就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若將謝流忱留下旁聽她與白邈的對話，又對白邈不公平。
白邈什麽都不知道，不該莫名其妙地被她拿來當作讓謝流忱寬心的工具。
崔韻時便站起身抱了謝流忱一下，讓他安心在她屋裏等她。
謝流忱神情中看不出差錯，還對她淺笑一下才離開。
沒過多久白邈便來了，一見面他就垂頭喪氣地問：“井慧文說你有情郎了？”
“啊……沒錯。”她有些慶幸，幸好這一回重生得早。
原本在這個時間點上，她與白邈正是懵懂的時候，關系還未進展那麽快，連那層窗戶紙的存在都沒意識到，更別說捅破它了。
白邈有點憂傷：“那以後你還會和我玩嗎？”
“會，的，吧。”
其實她挺樂意和白邈一塊玩耍，但謝流忱一定不願意見到這個發展，所以她應當回答不會，可看著白邈充滿期待的臉，她又說不出拒絕的話讓他傷心。
白邈聞言，笑得像朵花：“我在興葉的時候時常會想起你，你呢，你有時常想我嗎？”
崔韻時不知該如何作答，這時候她就算被豬油蒙了心，也不能說她有想他這種話吧。
而且近一年以來，她因為與謝流忱談情說愛，被他迷得找不著北，她確實沒怎麽想起白邈。
她必定不是世上唯一一個同時喜歡很多美男子的人吧。
嗯，她沒有錯。
做人不要有事沒事就自我反省，這對自己的身體不好。
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與恩賜罷了。
不過她確實需要趕緊結束和白邈的談話，方才她抱謝流忱的時候，靠在他懷裏悄悄聽他的心跳聲，並沒有聽出什麽異常。
心上人太會控制情緒也不是件好事，讓她要花許多功夫去揣測他的心情。
而且越是平靜，多半越有問題，她不能被他瞞過去。
她陷入思考，長久地沈默著，這沈默似乎成了默認，白邈含羞帶怯道：“我知道了，我給你帶了好些禮物呢，你瞧瞧你喜歡嗎？”
屋外偷聽的人聽見這答案，悄然離去，衣角被風帶起，背影蕭瑟。
——
白邈給她帶的好些禮物裏包括一只水貂，他說這只水貂除了氣性大一些，沒有別的缺點。
崔韻時立刻婉拒，她整日養著一只白邈送的寵物，她怕謝流忱會生悶氣把他自己氣死。
如今他生悶氣很少讓人看出來，也只會自我折磨。
送走白邈後，她回到屋中，發現屋中空無一人，謝流忱不知去了哪。
這也是常有的事，只要他夜裏回來就是了。
只是她聯想到白邈，便不免覺得謝流忱是胡思亂想了些什麽，離家出走了。
直到崔韻時用完晚飯，他的身影也沒有出現在屋門前。
她心想或許是她想得太多，可又忍不住想象他孤零零地躲在哪裏傷心的模樣。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前往他宅子找他。
街市上人來人往，她行至半路時，瞧見一間鋪子，她愛吃這家的白玉糕，他們一起游玩時常會光顧這家店，店內的夥計都認得他們了。
她只在鋪子前停留片刻，發現裏面沒有謝流忱，便回身四處張望了一下，居然真瞧見了他的蹤影。
不是她眼太尖，而是他站的位置特殊，正是過了橋，對岸第一家茶樓三樓廊外。
人群之中，她一眼就看見他了。
崔韻時沒喊他，隔得太遠，他不可能聽得見。
她跑動起來，上了茶樓三樓，可他已經不在此處了。
崔韻時從沒發現他動作這般快過，往常他有些懶散，總愛往躺椅上一躺，勾著她的手指一起窩在躺椅裏。
好在街市上燈籠高掛，將兩條街與被街夾住的尋亭河照得亮如白晝。
河中數條小船前前後後地浮在水面上，崔韻時輕而易舉地便瞧見他在其中一艘船上。
崔韻時又返回橋上，河面落著片片暖光，水聲輕不可聞，她看見謝流忱坐著的那條船漸漸靠近這裏。
她擡手取下發髻上一朵絹花，扔到他身上。
絹花砸中他的肩頭，而後落在船艙裏，他卻毫無反應。
崔韻時：……
他魂魄被狗叼走了嗎，有東西砸到他都沒發現。
眼看船已經進入橋洞，崔韻時又跑到橋的另一側往下看。
船冒出個頭的時候，她直接翻身跳出橋外，落到了船上。
船身輕微搖晃，崔韻時站穩腳跟，慢慢蹲下來和他對視。
靠得這般近，她才看清他手裏正抱著個眼熟的食盒。
謝流忱對她露出一個笑，若無其事地問：“怎麽出來了，我買了些百花糕、白玉糕之類的甜食，準備帶回去給你。”
崔韻時心想，若不是她已經看見他失魂落魄地坐在船上，她就信了他的鬼話。
“你怎麽在這兒坐船，你不是不喜歡呆在水上嗎？”
謝流忱不語，他方才站在茶樓上，看見水裏的這些船，便想起很久以前，曾窺見她和白邈一起登上這條河裏的小船。
他想知道她看到了什麽景致，他想看她眼裏的世界。
只是這些不合時宜的話不該由他說出，更不該被她聽見。
謝流忱沒有作答，他打開盒蓋，讓她挑選想吃哪一種糕點。
崔韻時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眼。
他又開始粉飾太平了，從他嘴裏撬一句話比徒手鑿沈這艘船難多了。
她想了很多種對付他的法子，最後她決定采取她最喜歡的那一種。
她假裝站不穩，就要栽進水裏，謝流忱趕緊接住她。
崔韻時順勢躺在他懷裏，摟住他的脖頸，整個人坐在他身上。
兩人嚴絲合縫地貼著，崔韻時做作地感謝他一句：“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差點要掉進水裏了呢。”
謝流忱：“……”
下一刻崔韻時的聲音就恢覆正常，十分冷酷地問：“你一個人偷偷跑出來在外邊東晃西逛還上了船，我在家中等你等得晚飯都沒有吃你知道嗎？”
她吃了，但是她就要這麽說。
謝流忱聞言立刻道：“那你吃些糕點墊一墊，我讓船靠岸，我們上去。”
“我不吃，你就這麽拋下我，我什麽都吃不下，我要餓死我自己。”
“我沒有拋棄你，我怎麽會拋下你。”謝流忱垂眼不看她。
“那你為何不回家，你說啊。”
謝流忱沈默不語。
“你不說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崔韻時作勢要起來一猛子紮水裏，她這麽浮誇的演技，謝流忱居然當真，摟著她強行進了船艙，離河水遠一些。
船艙昏暗，崔韻時便不跟他客氣了，她反手就把他按在一邊：“那你說給我聽，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要讓我餓著肚子猜你的心思嗎？”
“白邈來了，哪還有我的位置呢，”謝流忱嗓音發澀，“我知道我比不得他，若是還留在那裏，難道要讓你為難怎麽叫我離開嗎？我自己走便是了。”
從一開始她便說了，他們只是試一試，
他在她那裏又有那麽多的罪行，
她與白邈做了那麽多世的夫妻，
他親耳聽到她說，在他與白邈之間，她選擇讓白邈活下去。
……
她對他的喜愛，遠遠比不上她對白邈的情意。
他只是她世界裏的一滴露水，白邈才是她願意長相廝守的日月。
她終究是要離他而去，就如他一開始的預料那般，果決地投入白邈的懷抱。
他坐在船上的時候，也曾想不如跳下去算了，在水裏死去活來，等著壽命耗盡，也比在得到她的憐愛後，又失去來得輕松。
崔韻時感受著他呼吸的滯澀，她大概猜到他心中所想。
是害怕被她拋棄吧，害怕只能看著她和別人恩愛白頭。
他擔憂得……倒是很有道理。
崔韻時撫摸他的頭發，她從前認為他無堅不摧，如今又發現自己想錯了。
他的心很脆弱，不被她拿在手裏看在眼裏，它就會碎得徹底。
她才不信這世上誰沒了誰會活不下去，這句話落在謝流忱身上也是一樣。
但他不死歸不死，卻是個十足的死腦筋，打定主意要在一棵樹上吊死的那種人。
她也不想看他那顆心粉碎成灰。
這顆心已經在她手裏了，要捏碎還是要好好對待都由她。
崔韻時：“你為何覺得你比不得白邈，為何覺得我會讓你走？這些都是我說了算的，我可什麽都沒說。”
她的手向下摸索，牽住他的手握緊：“我只在馬車上說過，‘我喜歡你，想要你親我，我們就是一對，你可以是我的男寵、我的丈夫、情人，怎麽樣都可以。’”
“這一句話裏還有一件事，你沒有做到，”她踮起腳，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所以你要做我的丈夫嗎，這一回和上一回不一樣，這一回我們從兩情相悅開始，到白頭偕老為止。”
謝流忱呼吸幾乎停住，船被水波推動著搖晃一下，船外的世界跟著輕擺，而他的世界就靠在他胸口，停駐不動。
這樣美好的時刻，幾乎讓他開始恐懼，或許一切都是他這抹橫死的魂魄死後的幻覺，一旦癡心得到滿足，他便會魂飛魄散。
即便如此，他也願意。
他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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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流忱模糊地感覺到自己被她喜愛著,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他心中猝然劃過一簇又一簇煙花，像寒酥節那一晚的夜空。
但轉眼他便想起她對井慧文的回答, 她怕白邈受傷，怕白邈經受痛苦。
那些璀璨的焰火迅速冷卻，下落到心湖深處。
她或許憐惜他，只是她真正愛的是白邈。
他知道等白邈出現，他就該退場了。
說到底，都是他沒有掩飾好，讓她瞧出端倪，她原本只要躺著享受他的服侍就好，現在卻要反過來費心安慰他。
謝流忱深吸一口氣，裝作把她的話聽進心裏去了, 再適度地向她撒嬌討要些好處, 就像白邈常做的那樣。
這樣一來，她就可以不用再因為他而憂心。
他抱起她，讓她坐在自己身上。
崔韻時反手拉過他的手，十指交扣，她用拇指去頂他的手指, 掌紋合在一起。
她發出笑聲, 這聲音又像火星子一樣, 一點點地灼燙他的心。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只要她不提讓他走的事，他便當作什麽都不知道，繼續待在她身邊。
多留一日，他便多一日的甜頭, 他可以靠這一點點回憶，等著這輩子結束。
長發遮掩住他的臉龐, 也遮蓋住他微暗的眼睛。
——
崔韻時已經許久沒有見到白邈了，早在年初時，他便被他四姨帶去興葉城外祖家名下的一家酒樓裏學著經商，一時回不來。
她不記得白邈回到京城的準確日子，但九月初二這一日，白邈突然上門拜訪。
崔韻時正和謝流忱在東次間修剪花枝，他插了一枝柔白的雲杏在花瓶裏，依偎著她放的那幾枝劍蘭。
行雲通報白邈來了，崔韻時先看了謝流忱一眼，見他神色如常，還很主動地收拾東西離開這間屋子。
她微感心虛，本想拉住他，讓他留下聽她和白邈都說了什麽。
他心思敏感，要是讓他明知道他們在房中談話，他又沒有旁聽全程，不知要一個人想些什麽，還不說出來，全都悶在心裏。
一想像他獨自一人躲著的模樣，她就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若將謝流忱留下旁聽她與白邈的對話，又對白邈不公平。
白邈什麽都不知道，不該莫名其妙地被她拿來當作讓謝流忱寬心的工具。
崔韻時便站起身抱了謝流忱一下，讓他安心在她屋裏等她。
謝流忱神情中看不出差錯，還對她淺笑一下才離開。
沒過多久白邈便來了，一見面他就垂頭喪氣地問：“井慧文說你有情郎了？”
“啊……沒錯。”她有些慶幸，幸好這一回重生得早。
原本在這個時間點上，她與白邈正是懵懂的時候，關系還未進展那麽快，連那層窗戶紙的存在都沒意識到，更別說捅破它了。
白邈有點憂傷：“那以後你還會和我玩嗎？”
“會，的，吧。”
其實她挺樂意和白邈一塊玩耍，但謝流忱一定不願意見到這個發展，所以她應當回答不會，可看著白邈充滿期待的臉，她又說不出拒絕的話讓他傷心。
白邈聞言，笑得像朵花：“我在興葉的時候時常會想起你，你呢，你有時常想我嗎？”
崔韻時不知該如何作答，這時候她就算被豬油蒙了心，也不能說她有想他這種話吧。
而且近一年以來，她因為與謝流忱談情說愛，被他迷得找不著北，她確實沒怎麽想起白邈。
她必定不是世上唯一一個同時喜歡很多美男子的人吧。
嗯，她沒有錯。
做人不要有事沒事就自我反省，這對自己的身體不好。
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與恩賜罷了。
不過她確實需要趕緊結束和白邈的談話，方才她抱謝流忱的時候，靠在他懷裏悄悄聽他的心跳聲，並沒有聽出什麽異常。
心上人太會控制情緒也不是件好事，讓她要花許多功夫去揣測他的心情。
而且越是平靜，多半越有問題，她不能被他瞞過去。
她陷入思考，長久地沈默著，這沈默似乎成了默認，白邈含羞帶怯道：“我知道了，我給你帶了好些禮物呢，你瞧瞧你喜歡嗎？”
屋外偷聽的人聽見這答案，悄然離去，衣角被風帶起，背影蕭瑟。
——
白邈給她帶的好些禮物裏包括一只水貂，他說這只水貂除了氣性大一些，沒有別的缺點。
崔韻時立刻婉拒，她整日養著一只白邈送的寵物，她怕謝流忱會生悶氣把他自己氣死。
如今他生悶氣很少讓人看出來，也只會自我折磨。
送走白邈後，她回到屋中，發現屋中空無一人，謝流忱不知去了哪。
這也是常有的事，只要他夜裏回來就是了。
只是她聯想到白邈，便不免覺得謝流忱是胡思亂想了些什麽，離家出走了。
直到崔韻時用完晚飯，他的身影也沒有出現在屋門前。
她心想或許是她想得太多，可又忍不住想象他孤零零地躲在哪裏傷心的模樣。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前往他宅子找他。
街市上人來人往，她行至半路時，瞧見一間鋪子，她愛吃這家的白玉糕，他們一起游玩時常會光顧這家店，店內的夥計都認得他們了。
她只在鋪子前停留片刻，發現裏面沒有謝流忱，便回身四處張望了一下，居然真瞧見了他的蹤影。
不是她眼太尖，而是他站的位置特殊，正是過了橋，對岸第一家茶樓三樓廊外。
人群之中，她一眼就看見他了。
崔韻時沒喊他，隔得太遠，他不可能聽得見。
她跑動起來，上了茶樓三樓，可他已經不在此處了。
崔韻時從沒發現他動作這般快過，往常他有些懶散，總愛往躺椅上一躺，勾著她的手指一起窩在躺椅裏。
好在街市上燈籠高掛，將兩條街與被街夾住的尋亭河照得亮如白晝。
河中數條小船前前後後地浮在水面上，崔韻時輕而易舉地便瞧見他在其中一艘船上。
崔韻時又返回橋上，河面落著片片暖光，水聲輕不可聞，她看見謝流忱坐著的那條船漸漸靠近這裏。
她擡手取下發髻上一朵絹花，扔到他身上。
絹花砸中他的肩頭，而後落在船艙裏，他卻毫無反應。
崔韻時：……
他魂魄被狗叼走了嗎，有東西砸到他都沒發現。
眼看船已經進入橋洞，崔韻時又跑到橋的另一側往下看。
船冒出個頭的時候，她直接翻身跳出橋外，落到了船上。
船身輕微搖晃，崔韻時站穩腳跟，慢慢蹲下來和他對視。
靠得這般近，她才看清他手裏正抱著個眼熟的食盒。
謝流忱對她露出一個笑，若無其事地問：“怎麽出來了，我買了些百花糕、白玉糕之類的甜食，準備帶回去給你。”
崔韻時心想，若不是她已經看見他失魂落魄地坐在船上，她就信了他的鬼話。
“你怎麽在這兒坐船，你不是不喜歡呆在水上嗎？”
謝流忱不語，他方才站在茶樓上，看見水裏的這些船，便想起很久以前，曾窺見她和白邈一起登上這條河裏的小船。
他想知道她看到了什麽景致，他想看她眼裏的世界。
只是這些不合時宜的話不該由他說出，更不該被她聽見。
謝流忱沒有作答，他打開盒蓋，讓她挑選想吃哪一種糕點。
崔韻時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眼。
他又開始粉飾太平了，從他嘴裏撬一句話比徒手鑿沈這艘船難多了。
她想了很多種對付他的法子，最後她決定采取她最喜歡的那一種。
她假裝站不穩，就要栽進水裏，謝流忱趕緊接住她。
崔韻時順勢躺在他懷裏，摟住他的脖頸，整個人坐在他身上。
兩人嚴絲合縫地貼著，崔韻時做作地感謝他一句：“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差點要掉進水裏了呢。”
謝流忱：“……”
下一刻崔韻時的聲音就恢覆正常，十分冷酷地問：“你一個人偷偷跑出來在外邊東晃西逛還上了船，我在家中等你等得晚飯都沒有吃你知道嗎？”
她吃了，但是她就要這麽說。
謝流忱聞言立刻道：“那你吃些糕點墊一墊，我讓船靠岸，我們上去。”
“我不吃，你就這麽拋下我，我什麽都吃不下，我要餓死我自己。”
“我沒有拋棄你，我怎麽會拋下你。”謝流忱垂眼不看她。
“那你為何不回家，你說啊。”
謝流忱沈默不語。
“你不說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崔韻時作勢要起來一猛子紮水裏，她這麽浮誇的演技，謝流忱居然當真，摟著她強行進了船艙，離河水遠一些。
船艙昏暗，崔韻時便不跟他客氣了，她反手就把他按在一邊：“那你說給我聽，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要讓我餓著肚子猜你的心思嗎？”
“白邈來了，哪還有我的位置呢，”謝流忱嗓音發澀，“我知道我比不得他，若是還留在那裏，難道要讓你為難怎麽叫我離開嗎？我自己走便是了。”
從一開始她便說了，他們只是試一試，
他在她那裏又有那麽多的罪行，
她與白邈做了那麽多世的夫妻，
他親耳聽到她說，在他與白邈之間，她選擇讓白邈活下去。
……
她對他的喜愛，遠遠比不上她對白邈的情意。
他只是她世界裏的一滴露水，白邈才是她願意長相廝守的日月。
她終究是要離他而去，就如他一開始的預料那般，果決地投入白邈的懷抱。
他坐在船上的時候，也曾想不如跳下去算了，在水裏死去活來，等著壽命耗盡，也比在得到她的憐愛後，又失去來得輕松。
崔韻時感受著他呼吸的滯澀，她大概猜到他心中所想。
是害怕被她拋棄吧，害怕只能看著她和別人恩愛白頭。
他擔憂得……倒是很有道理。
崔韻時撫摸他的頭發，她從前認為他無堅不摧，如今又發現自己想錯了。
他的心很脆弱，不被她拿在手裏看在眼裏，它就會碎得徹底。
她才不信這世上誰沒了誰會活不下去，這句話落在謝流忱身上也是一樣。
但他不死歸不死，卻是個十足的死腦筋，打定主意要在一棵樹上吊死的那種人。
她也不想看他那顆心粉碎成灰。
這顆心已經在她手裏了，要捏碎還是要好好對待都由她。
崔韻時：“你為何覺得你比不得白邈，為何覺得我會讓你走？這些都是我說了算的，我可什麽都沒說。”
她的手向下摸索，牽住他的手握緊：“我只在馬車上說過，‘我喜歡你，想要你親我，我們就是一對，你可以是我的男寵、我的丈夫、情人，怎麽樣都可以。’”
“這一句話裏還有一件事，你沒有做到，”她踮起腳，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所以你要做我的丈夫嗎，這一回和上一回不一樣，這一回我們從兩情相悅開始，到白頭偕老為止。”
謝流忱呼吸幾乎停住，船被水波推動著搖晃一下，船外的世界跟著輕擺，而他的世界就靠在他胸口，停駐不動。
這樣美好的時刻，幾乎讓他開始恐懼，或許一切都是他這抹橫死的魂魄死後的幻覺，一旦癡心得到滿足，他便會魂飛魄散。
即便如此，他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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