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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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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不薄

寧玉——現在應該說是真正的宋時祺——緩緩睜開眼睛,長時間陷入回憶當中,好像真的又將從前種種經歷了一遍,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還是覺得胸口有些悶,噴出一口鮮血。

這一聲驚動了坐在旁邊的——真正的——寧玉,後者猛地睜開眼睛,仔細查看一番宋時祺的情況,見他身上傷口沒再滲血,這才一邊用袖子給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一邊松口氣。

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宋時祺就反抓住他的手,擡起頭的時候,寧玉發現他眼眶通紅。宋時祺一字一頓,極其緩慢地開口:“我以前.......是這樣的嗎?”

肆意張揚,意氣風發。

好像怎麽都沒辦法跟現在這個得過且過、恪守成規的人聯系在一起。

宋時祺閉了閉眼睛,渾身酸痛刺激著他意識更快回籠,清醒過後的他除了身體上的疼痛,還的有來自精神上的壓力。任何一個人在短時間內接受這麽多的信息都會支撐不住,何況其中還夾雜著讓他痛徹心扉的往事。

他心有餘悸地摸著胸口,不知道那處疼痛是來自寧玉的隕落,還是在納魂鼎中以心頭血做引向酆都大帝求救。

不過他看見了滿臉擔心的寧玉,還沒來得及悲傷,就被重逢的喜悅替代。兩種情緒交織,讓他鼻子發酸。

還好還好,這次睜眼就是你,上天待我不薄。

兩人默默看著彼此,誰也沒有先開口。寧玉看著他眼眶逐漸濕潤,像有千言萬語,可是最後,宋時祺只是張了張嘴,說出兩個字

——“師兄。”

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這一聲師兄,寧玉也等了百年。

宋時祺渾身顫抖著,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悲傷,抑或是兩種情緒交織,讓他無法分辨。他盯著寧玉的眼睛:“為什麽.......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誰?那幾百年裏......我也找了你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麽,只記得模糊的記憶中有個對他很重要的人被他忘記了,他放出數以萬計的靈鶴,期待得到一絲回應,但沒有目標的靈鶴,自然也帶不回什麽有用的消息。

“你知不知道......我以為我是個對誰都無足輕重的人,所以也沒有人找我......”宋時祺低下頭,有什麽濕濕的東西砸在寧玉手背上。

見他全都想起來了,寧玉還是那副表情,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些悲切。他擡手擦了一下宋時祺的臉頰,輕輕一碰,恰如蝴蝶振翅輕點,不足一秒便離開:“我........”這麽多年,他不止一次地找過宋時祺,宋時祺也不止一次地見過他。他是曾經落在宋時祺發梢的蝴蝶,是在黃泉路門口徘徊的野貓,抑或是槐樹之上停留的鳥雀。

我曾如此貼近你的呼吸,感受你略低的體溫,在夜深人靜你輾轉反側時在你的窗外陪著你。

寧玉無數次幻想與宋時祺的重逢,以他的性格,他會說些什麽?是憤怒還是悲傷?但最後見面那一刻,宋時祺只是看著他,然後稍一點頭:“新來的算命先生?”寧玉反而松了口氣,還好,他不記得那些事情,也就不會被回憶困住。

寧玉輕聲開口:“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還在怪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想記起這些事情,我害怕.....給你造成困擾。權衡利弊,好像只有分開,只有不想見.......可是我忍不住.......”於是權衡利弊之後,寧玉還是做了一個不知道算是順從本心還是違背本心的決定——他要見宋時祺!

他一向謹慎,說白了就是膽小,如暗處的毒蛇,吐著信子朝目標靠近,又會被小小的動靜嚇到。在宋時祺面前,一向算無遺策的他開始退縮,他過往的經驗和僅有的閱歷毫無作用,他開始患得患失。

他不確定宋時祺的情,所以隱忍克制;所以即便情意深種,也難以開口。從前的寧玉是這樣,現在的寧玉也依舊如此。

歸根結底,在宋時祺面前,寧玉的所有抵抗潰不成軍。這樣的寧玉,宋時祺錯過了好多年。

宋時祺聲音嘶啞:“我怪你什麽呢?我有什麽資格怪你呢?”是怪你這麽多年沒來找我,還是怪你當初不跟我商量就只身赴死?

寧玉沈默幾秒,避開宋時祺質問的目光,低下頭去:“你性子執拗,忘記是好事,我若強行讓你想起來,是用回憶束縛你,實非我所願。”

宋時祺緊緊盯著他,咬牙切齒:“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你要我如何面對?你要我怎麽辦........你要我怎麽補償你,才算對得起你?”

寧玉一楞,完全沒想過宋時祺會這麽說,頓了頓才道:“我做這些,乃我本意,與你無關。”

“好一個‘與我無關’!”宋時祺一激動,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寧玉連忙過來給他順氣,宋時祺拉住他的手,強忍著不適,“師兄,你該信任我的!”

寧玉動作頓住,他一輩子都在學習如何信任別人,如何依賴別人,可當事情來臨的時候他還是會沖在別人前面。因為他的身後,總是站著宋時祺。

宋時祺看著他凝滯的神色,繼續道:“師父當年說的,是我們師兄弟互相幫助,不是讓你事事替我承擔,要是我真的做錯了什麽,我自己能承擔。”

“我不後悔。”寧玉忽然的打斷他,“我不後悔我做的這些事情,唯一後悔的,就是沒能阻止你去地府找東鬼王,如果你那時候真的出事了,你有想過,我現在該怎麽辦嗎?”

宋時祺想了想,這好像是寧玉口中第一次出現“怎麽辦”三個字,不論是幾百年前的他,還是後來變成算命先生留在宋時祺身邊的他,總是算好了一切,有什麽危險都會沖在最前面,從來沒問過別人該怎麽辦。宋時祺看著他,有一瞬間好像回到當初兩人在道觀裏肆意張狂的時候。

他動了動嘴巴,記憶覆蘇之後,那些隱匿的、少年還未能看透的心事,也一並湧上心頭。原來當初在老街石橋之上的第一眼,不算一見鐘情,是心底曾經蠢蠢欲動的、沒能說出口的情感在提醒他,眼前這個人是他最重要的人,也是他找了很久的人。

“真是抱歉,讓你等了這麽久.......”宋時祺看著他,又擡手摸著他的臉頰,從指腹傳來的觸感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寧玉搖頭:“不久,三百三十七年零九個月。”

宋時祺難以言喻如今的心情,是失而覆得的欣喜,還是酸澀難言的糾結,好在寧玉並沒多說什麽,只是看著他,眼睛也不眨一下。不知道為什麽,宋時祺突然很想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你當初在桃花觀也算過一卦,但你沒說那一卦是什麽。”宋時祺終於問出了內心的問題,當初的寧玉說如果活下來就告訴他,卻沒想到這個答案會跨時如此之久。

寧玉怔了一秒,但那卦象給他留下過太深的印象,宋時祺一說他就想起來了。他沈默了好久,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道:“沒什麽特別的.......”宋時祺擡頭看著他,寧玉敷衍的話只好咽了回去,“卦象顯示你有危險,我能救你。”

寧玉說的非常簡單,好像和吃飯睡覺一樣平常。但後面的結果確實應了他的卦象,他也很慶幸,自己做了萬全的準備。

這下輪到宋時祺楞住了,安靜了好久,宋時祺內心的沖動又湧上來,他緩緩往寧玉身邊移動著。寧玉一開始還沒意識到,等到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宋時祺肩膀頭子都擠過來了。他皺了皺眉,關切地問:“怎麽了?哪兒不舒服?”

宋時祺沒停下,也沒理會寧玉不解風情的問題,只覺得現在時機正好,他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打量周圍,看起來像是一個山洞,陰森森,冷淒淒。只有他們兩個人,惹得他心癢癢。宋時祺道:“師兄,咱倆都這麽熟了,我就有話直說了......”

宋時祺一張嘴,忽然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只有他們兩個人?小葉子呢?正要問出口,洞外突然傳來一道壓低的女聲,“你們!你們在幹什麽!”

寧玉動作一頓,宋時祺也險些栽倒,就差一點!他的腦袋就能如願以償放到他親愛的敬愛的熱愛的師兄肩膀上了!!!

兩人一齊回頭,看見小葉子黑著張臉,無語地看著他們。宋時祺這才幹咳一聲坐直身體,寧玉應該沒看出來他的想法,問:“外面怎麽樣?”

小葉子沒直接回答,一邊撥開雜草一邊往裏進:“讓我出去打探情況,你倆在這兒卿卿我我!?你們對得起我嗎?”

寧玉皺眉,宋時祺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們非常記掛你,我這不正問寧玉你去幹嘛了嘛。”

寧玉也配合地回答:“裴不愚和雲鶴的屍體被發現了,咱們說不清楚,地府現在正通緝咱們呢。”

宋時祺“哦喲”一聲笑出來:“我當年殺東鬼王都沒被通緝,現在誰敢通緝我們?提師父的名字嚇死他們!”

寧玉嘆了口氣:“師父遠在度朔山,已經好幾百年沒露過面了,說不定早不記得我們了。還有,你知道通緝我們的是誰嗎?”

宋時祺眉毛一挑:“誰啊?這地府還有我宋時祺的仇人?”自打記憶恢覆之後,宋時祺那可是前任鬼王幹過仗現任鬼王道過謝的人,說明鬼王在他面前都要低頭三分,雖然這兩人鬼王好像遇上他都沒好事。

寧玉道:“浮光。”

小葉子看不懂兩人在說什麽,懵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等一下,你剛剛叫他什麽?”

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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