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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念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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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念皆灰

東鬼王執掌此處近千年,見多識廣,瞧了瞧手中五枚拘魂釘,看起來不是石頭,有些像玉石,但外表比玉石粗糙,細細一想便知這東西從何而來。東鬼王笑得愈發危險,遠處的宋時祺卓然挺立,能堅持到這時候,到不像是傳說中的樣子。

明明身如扶柳,看起來不堪一擊,可那雙眼裏的執拗就像是一把火,燒得無邊無際。

酆都大帝何許人也,收了兩位徒弟自然是地府人盡皆知的事情,不過既然是兩位,就免不了被拿來一陣對比。據說那位大師兄天資卓絕,不日便可飛升;倒是這小徒弟,幻化人形就用了百年,跟他的師兄比,更是平庸。

但現在看來,傳說只是傳說,這位小徒弟只是被宋寧玉保護慣了,享受著宋寧玉帶給他的庇護,但真要是資質平平,怎麽可能被酆都大帝選中?

“看來這個宋寧玉,對你很重要?既然這麽重要,我覺得,你剛剛的問題或許還有第三個選擇。”

東鬼王看著宋時祺,他應該也快到了極限,身上靈氣盡散,站在那裏已是強弩之末,只靠著一口氣支撐,就算今天能出地府,怕是也會散盡修為,成為一個普通小妖。

宋時祺聞言凝眉,不知東鬼王是什麽意思,但宋時祺聽到第三個選擇,還是忍不住問了一下“是什麽?”。即便知道讓宋寧玉回來是癡心妄想,讓東鬼王放魂更是不可能,他還是因為心中的一絲絲僥幸,露出了一點茫然的神情。

東鬼王此時黑得像塊碳,身上官袍法器在天雷的轟炸下化為灰燼,看起來沒有一點鬼王的威嚴。聽到宋時祺這麽問,東鬼王一笑:“很簡單啊,你去陪他!”

東鬼王眼神驟然一狠,手中攥著的拘魂釘一瞬間甩出去,與此同時,天譴再一次降下來。

宋時祺身體一僵,反應極快地想要躲避,然而畢竟身受重傷,才跳出一丈多高,身上傷口盡裂,那東鬼王生生受了一擊,憑著最後一口氣奔過來。宋時祺眼前一黑,竟是那東鬼王已經飛至他面前。東鬼王此刻已經無法辨認出人形,焦黑的五指一伸便抓住宋時祺的脖子。

兩人一上一下,看起來就像是宋時祺自己往他手裏沖一樣。

東鬼王輕哼一聲,看著宋時祺面色瞬間漲紅,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聽見自己說話,“我改變主意了,你的命不足以賠我千年修為,我已是神魂俱滅,但是宋時祺,我想要看看,失去了宋寧玉的你能活成什麽樣子!”

東鬼王另外一手控住五枚拘魂釘,往下一壓。

宋時祺像是知道他想要做什麽,劇烈地掙紮起來。但身體已到極限,東鬼王是拿命搏,自然不怕他這些掙紮。五枚拘魂釘落在宋時祺四肢和後脖子處,兩個人迅速往冥河裂開的口子裏掉下去。

東鬼王看著他平明地想要拔出身體裏的拘魂釘,緩緩開口,“煙雲過眼,百念皆灰。”

東鬼王的身體在急速下墜過程中化成灰燼,消散在空中,最後一點法術,竟是用來詛咒宋時祺。宋時祺脖子上壓力逐漸消失,可是腦海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緩緩抽離,他伸出手在虛空中胡亂抓了幾把,想要抓住些什麽。

見他們掉下去,有膽子大一些的鬼從奈何橋上向下張望,也只看見宋時祺眼神從痛苦變成不舍,最後成為迷茫,一只手向上伸著,不知道是想抓住誰。

宋時祺眼睜睜看著橋上那些人影越來越小,耳邊竊竊私語的聲音逐漸消失。他失神地望著地府裏從未升起過太陽的天空,嘴巴動了動,落進無盡深淵中。

最後一秒,宋時祺眼中出現了一個移動的人影,那人從橋上鬼魂中擠出來,看清落下去的人是宋時祺之後,猛地一躍。

“宋寧玉.......寧玉......”

猛烈的風掠過宋時祺的衣角,引得他發絲飛舞,腦後的小辮子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眼前浮現出宋寧玉坐在他床邊仔細給他留下這條小辮子的情景。

“師兄,你算錯了,這辮子沒能保佑我長命百歲.......”宋時祺閉上眼睛,任由身體下墜。

這一戰雖然慘烈,但到底只是東鬼王和宋時祺個人恩怨,地府秩序亂了幾日之後,新一任東鬼王飛升,據說姓裴,身邊有只極愛闖禍又極受寵的紅狐。

冥河裂縫在新的東鬼王繼任之後恢覆,奈何橋也被修繕完整,橋下冥河滾滾而過,橋上隊伍絡繹不絕。

地府沒有時間的概念,誰也記不清楚當初那個直面上一任東鬼王的少年豪俠什麽樣子,只記得他威風凜凜,意氣風發。於是一晃過去好多年,或許是幾年幾十年,或許是幾百年。

某日,一位十七八歲的嬌俏少女從奈何橋上經過,手執歸人錄,看上去面色不太妙。孟婆瞧著隊伍中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招呼了一聲:“龍婆!過來喝碗湯!今天的湯加了厲鬼頭發和兇獸牙齒,免費品嘗!”

說著,孟婆把原本要遞給面前排隊的鬼魂的湯轉手給了龍婆,惹得那人面露不悅,然而看到龍婆之後,又生生忍下想要罵出口的話,畢竟對於美人,連鬼也會多給幾分面子。龍婆腳步頓了頓,看見熟人,過來接過湯,一口喝了個幹凈,末了抹抹嘴,把碗還給孟婆,想著自己剛剛受的氣破口大罵:“這新的東鬼王什麽東西!老娘當陰差這麽多年,到他這裏就變成了不好好工作!?如今世道太平,魂魄本來就少,為了他說的那勞什子的定量目標,我夜闖深山老林,踏遍雲城每一寸角落!就這他還不滿意!?”

說到最後,龍婆秀眉一豎,狠狠道:“我呸!”

孟婆畢竟是東鬼王手下,雖說這東鬼王上任之後不少改革,惹得下面人不痛快,但在他的地盤罵他,孟婆還是沒有這個勇氣。

龍婆砸吧了一下嘴,瞥一眼鍋裏黑乎乎的湯,“今天這湯淡了些,記得加點鹽!”說罷轉身就走。

見她心情不太美好,也沒多說什麽,悻悻收回碗,搖頭嘆了口氣,繼續給身後排隊的鬼發孟婆湯,嘀咕了一聲:“淡了?是她口味重吧........”孟婆似乎非常確定自己這個猜想,又樂呵呵招呼這些鬼,“後面那個!不許插隊!”

龍婆生著氣下了奈何橋,打算繞一條小路回黃泉路,這小路藏在冥河之中,也不知地府為何會有這麽一條小路。龍婆如上次一般找到冥河河底那條斷裂的痕跡時,餘光中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顏色。

這條路她走過兩次,除了她應該沒別人知道,她也是誤打誤撞找到的。她確定自己上次來那邊沒有這些顏色,而且冥河翻湧,除了那些沒辦法投胎的老鬼,再無其他。

龍婆微微皺眉,扭頭望去。

那顏色竟然是兩個鬼。

龍婆撓撓頭,站在原地糾結了一下,她幾百年才來匯報一次工作,一來就被罵,心裏不爽得很,再說了兩個鬼有什麽值得她停這麽留的?這麽想著,龍婆擡腳要走,走出一步後還是轉身。

她嘆口氣:“還是老娘太善良了。”

走近一看,龍婆皺了皺眉,這身影是一男一女,兩人身體用碎布條纏在一次才沒被冥河湍急的河流沖散。她懷疑地蹲下去,這才發現不對勁,這男的準確來說不算鬼,呼吸微弱,在這冥河中泡了許久,傷口翻白。

但女生卻是實打實的鬼,不知生前遭受過什麽。龍婆伸手一探,這鬼齡可不小,幾乎近百年。這麽久了,這只鬼為什麽不去投胎,還和一個男人在一起?龍婆想扶起兩人,於是先去解開那繩子,順著纏繞的碎布條找了許久的頭,才發現這東西應該是女生身上的衣服,兩端還被她緊緊纏繞在手上。

看樣子,是這女生故意用碎布條纏住兩人?

龍婆手指在兩人身上游走許久,才發現一個荷包,其上繡著“葉笙”二字,“葉笙?”龍婆嘀咕了一聲,這是唯一能證明兩人身份的東西。龍婆眼珠子一轉,既然是鬼,就當她好心的報酬算了!

龍婆喜滋滋拿出歸人錄,將“葉笙”二字寫上去,還不等讓這姑娘畫押,本子上兩個字竟然憑空消失。龍婆眉頭一皺,不死心地又寫了一遍,還是一樣的結果。

“寫不上歸人錄,那就不在生死簿........難道是成鬼太久?

龍婆想不出結果,只好去看另外一個男的。這人呼吸尚存,但微弱無比,感覺下一秒就會咽氣,不知道是不是被龍婆剛剛的動作弄醒,睫毛顫動兩下,有醒過來的跡象。

龍婆“哦?”了一聲,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坐起來,便看他意識雖不清,口中卻喃喃個不停。龍婆有些好奇,這只差一口氣就咽氣的人怎麽會跟女鬼扯上關系,難不成又是一段人鬼情未了?

龍婆好奇心被勾起來,側耳去聽。

“寧玉.......寧玉......”

這人口中重覆著這兩個字,聽得龍婆有些失望,“寧玉?你的名字嗎?”

人都在她懷裏了,也算是一樁因果,要是放任不管,思緒至此,龍婆把人扶起來背上,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幾步,想到了葉笙。

她回頭看著那小姑娘,年齡也不大,一個人躺在那裏可憐得緊。龍婆嘆了口氣,決定好人做到底,手一揮撚出一張符箓,“去!”

葉笙身體瞬間化作一道光芒被吸至符箓之中,龍婆收好符箓,這才放心的踏上回家的路。成為陰差之後,她身邊的親人都成為了過客,過客來來往往,黃泉路冷冷清清,這一下子撿回去一人一鬼,也不知會是個什麽結果。

“葉笙,寧玉.......既然有緣,就當是陪我一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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