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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祺未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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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祺未祺

宋時祺——或者被龍婆稱作的“寧玉”——再次徹底清醒之後,距離從地府出來,已經過了小半年。

龍婆把人帶回來的時候,覺得這人肯定是活不下來了,只是不知道是什麽執念讓他吊著一口氣,讓他這副樣子在地府茍延殘喘下來。龍婆摸著下巴,覺得這位“寧玉”,必定是揣著什麽寶貝,否則普通人怎麽會進入地府?

龍婆對奈何橋的孟婆湯發誓,她一定不是覬覦“寧玉”身上的寶貝,只是想飽飽眼福,看看是什麽東西穩住他心脈,保他這一口氣。但摸遍全身都沒摸出個結果來,除非那東西融進“寧玉”血肉,否則一定會被她發現。

龍婆略顯失望,長嘆一口氣。

到後來小葉子都醒了,“寧玉”卻還是沒有轉醒的跡象,要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恐怕會被當成死人。他從最初的深度昏迷變成偶爾能夠發出一些聲音,像是也在深深的夢魘中想要脫離,卻不得要領。

那個時候,他最常說的兩個稱呼,一個是“寧玉”,一個是“師兄”。龍婆不知道他叫什麽,姑且把寧玉當作是他的名字,至於這個“師兄”是誰,就不得而知了。但每每喊出這個稱呼,“寧玉”眼角都有些濕潤。

龍婆跟小葉子說:“看來這個師兄對他很重要,都這樣了還忘不了。”

小葉子點點頭:“不知道我昏迷的時候喊的什麽。”

龍婆瞥她一眼,道:“你把地府上下罵了個遍,從東鬼王到孟婆湯,也不知道他們怎麽你了。”

小葉子一楞,撓撓腦袋,尷尬笑笑。

龍婆支著腦袋:“你真不認識他?可是你們兩個被發現的時候是捆在一起的。”

小葉子也學著她托腮,搖頭:“我都死得不能再死了,我還能認識誰?”

小葉子失了憶,整日郁郁寡歡唉聲嘆氣。龍婆撿這兩個回來是想給黃泉路填些人氣的,如今一個昏迷不醒,一個整日跨著臉,她覺得自己這地方的風水都出問題了,比如最近業務就少了很多,再這麽少下去,恐怕下一次匯報工作,她又要被當眾點名了。

龍婆看不得一個小姑娘整日苦著臉,於是想盡辦法給她恢覆記憶,開壇做法,旁門左道,試了一個又一個,甚至還特地去地府找了一次孟婆詢問她有沒有什麽辦法,孟婆掐指一算:沒有。

孟婆聽了龍婆說的那些方法,一邊熬湯一邊道:“聽你這麽說,或許是這姑娘死亡時間太過久遠,在冥河之中飄蕩太久,抑或是當初受過傷,三魂七魄受損,總之,一個普通沒有修為的小鬼,失憶的可能性太多了,如今還能有個人形就不錯了。”

小葉子習慣之後,黃泉路倒是熱鬧了一些;但是加上一個“寧玉”,龍婆眉頭就皺起來了,黃泉路這半年天天熬藥,都快被苦味浸透了。煎藥的苦澀味把龍婆這位妙齡少女熏得小臉蠟黃。

小葉子倒是無所謂,畢竟她沒有呼吸,自然也聞不到味道,只是如此,就顯得龍婆越發可憐,整日哀嘆的人換成了她,她看著賬本,這半年光在給“寧玉”買藥這一項支出上就花費不少,加上因為新任鬼王不滿意她的工作效率,克扣她的年終獎金......

她惡狠狠合上賬本,“我為什麽要撿個藥罐子回來?!”他身懷秘術,丟在地府裏也死不了!

於是龍婆打算找個夜深人靜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悄摸摸把“寧玉”丟回地府的時候,這人醒了!

那晚烏雲遮月北風呼嘯,正是老天閉眼地府開門的好日子,龍婆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她拉開房間門,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寧玉”的房間。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她也雙手合十,虔誠道:“莫怪莫怪。”

“寧玉”房間苦澀味更甚,一片漆黑,不過龍婆對自己家很熟悉,摸著黑走到床邊,伸手想要拉起“寧玉”。

手一按,被子被按得凹陷進去。這手感,怎麽像是沒人?

龍婆心中一疑,與此同時,龍婆身後傳來動靜。她好歹也是拳打厲鬼腳踢兇煞的陰差,當即塌腰,兩手抓起被子往身後人身上一撲!

那人被遮擋住視線,搖搖晃晃站不穩,一腳踩中被角,這下更是難以保持平衡,“啪唧”一下摔倒在地。

“嘶——”

被子裏傳來他的痛呼聲,那人四肢掙紮著想要找出口。

龍婆看著那人捅咕半天,面露嫌棄,伸手掀開被子。月光下,“寧玉”眨著一雙桃花眼,略帶警惕地看著她。

兩人子啊詭異的沈默重對視了很久,面色逐漸發生變化。“寧玉”雖然昏迷,但中途迷迷糊糊也醒過幾次,看眼前這少女有些眼熟,自己意識不清的時候好像就是她照顧自己,於是收起戒備,有些不好意思。

而龍婆,她原本是打算來做壞事的,這下子被抓個正著,警惕變為心虛。看著“寧玉”蒼白消瘦的臉頰,龍婆做了好幾天的心理準備在此刻土崩瓦解,暗道完了,這下子算是甩不掉了。

一陣安靜過後——

“你是誰?”

“你是誰?”

兩人一楞,這該死的、莫名其妙的、時間錯誤的默契!

“寧玉”摸了摸腦袋,說實話,這人算是救命恩人,可是他失憶,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很難回答“我是誰?”這個問題,沈默好半天,他如實回答:“抱歉.......我也不記得我是誰了.......”

龍婆“啊”了一聲,見他好奇地盯著自己,心虛道:“我是龍婆,此地陰差,這半年一直是我和小葉子在照顧你。”

“寧玉”尷尬的點點頭,看向窗外,一片漆黑:“那.......這麽晚了.......您來我房間是?”

龍婆幹咳一聲掩飾自己,故作負責,正氣凜然地回答:“我擔心你身體,今晚天氣不好怕是要降溫,我看看你需不需要加被子!”這番話說得,龍婆自己都要感動了!

“寧玉”應了一聲,龍婆還想說什麽,但見他面露茫然,顯然是剛醒來,還不知道自己所遭遇的事情。龍婆猶豫片刻,把他拉起來,“你說你不記得自己叫什麽?”

“寧玉”點點頭,龍婆道:“可能.......叫——‘寧玉’?”

他皺了皺眉,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龍婆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聽起來像是這兩個字,於是點點頭,“大概是,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喊這個,估計是自己名字吧,可能是.......害怕自己在地府久了會連自己都忘記。”

“寧玉”念了幾遍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印象,坦然接受這名字就是自己的,他又擡頭:“地府?我怎麽在地府?”

龍婆聳聳肩,拉著“寧玉”的手腕搭上去兩根指頭:“那我就不知道了,你都不清楚,我怎麽會知道,不過既然醒了,總有機會知道。”

“寧玉”猶豫了一下,覺得龍婆說的沒錯,“那.......您剛剛說的小葉子又是誰?”

龍婆沒想現在和他解釋這麽多,但他問了又不好不說,感覺到他脈象平穩並無大礙之後,才回答:“你們兩個是我在冥河邊發現的,發現的時候被纏在一起,不過小葉子也失憶了,她不記得有你這麽個朋友,看起來,你好像也不記得她。”

“寧玉”皺著眉,又念了幾遍“小葉子”,發現實在想不起來什麽,同意了龍婆的說法,“巧合吧......”

比起“小葉子”這三個字,“寧玉”這兩個字給了他不一樣的感覺,可能真的是自己的名字,才會有這麽強烈的悸動。這麽想著,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幾枚拘魂釘隨心召出,浮現在他手心。

龍婆一楞:“呀!”隨即一揮袖子,房間裏的燭火瞬間亮了起來,清晰地照射出“寧玉”手裏的東西,“這是什麽?”

“寧玉”看著那東西,緩緩開口:“拘魂釘。”

龍婆拿起一枚仔細查看:“這東西材質特殊......哪裏來的?”

“寧玉”搖頭,他也沒想到自己身上有這麽個東西。龍婆翻來覆去看了看,“這東西像是什麽骨頭,我聽說有人會把厲鬼骨頭做成法器,難不成你這也是?”

“寧玉”看著那幾枚拘魂釘,可惜實在想不起來什麽。

“寧玉”不說話了,對他來說,一睜眼就是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環境,甚至連自己都是陌生的,要接受這個事實有些困難。龍婆也不催他,“寧玉”生得好看,玉樹臨風,除了瘦了些,但正是因為瘦了些,反而多出幾分病態美。龍婆看他這副迷茫的樣子,反而生出幾分憐憫之心。

陰差要摒棄七情六欲,過度的共情能力會影響工作。龍婆陪著“寧玉”坐了一會兒,默默出去。片刻之後,端著一碗湯進來。

“寧玉”一楞,這段時間他靠藥活著,醒過來之後嘴巴裏都是苦味,猛地聞到一陣香味,還有些不真實感。龍婆遞給他,“晚上我們吃剩的,將就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沾油水,“寧玉”竟然覺得這湯鮮美無比,忍著燙嘴的溫度三兩口就喝完了。龍婆勸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的,看你這副樣子,像是誰家的小公子,不過既然和地府有緣,就先留在我這裏。”龍婆盯著他藏在頭發裏的長生辮,暗自思忖應當還是個受寵的小公子。

說著,龍婆拿出剛剛帶過來的賬本,翻開給“寧玉”看,“你看哈,為了給你治病老娘......我花了多少錢?你得想辦法補償給我,我看看——”龍婆打量了一下他,放棄讓他出去賺錢的想法,就他這身板,別出去一天,又要喝半個月的藥。

“寧玉”還在回味剛剛那碗菜湯,聞言擡起眼睛看著龍婆。後者頓了半天,才洩氣道,“算了,你就現在黃泉路打打雜吧。”

“寧玉”點點頭,又想起龍婆剛剛的話,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忘掉過去就是忘掉過去重要的人和重要的事,跟過去不想說再見的人說再見。”

“寧玉”輕聲道:“我不甘心,對被忘記的人也不公平。”

如果有一個人只存在於他的記憶裏,那麽他的忘記,就是這個人的第二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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