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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與餌,過客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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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與餌,過客止(六)

飛船駛入太空,003出走的理智終於回爐,他好像剛剛睜眼的幼犬,一雙水潤的金眸凝望著眼前面色青紫的阿水,他懵懵懂懂地握住她的手,輕聲喚道:“阿水別睡了,我們回家了。”

吳欲知和樸若谷對望一眼,都有些吃驚,但二人顧不得悲傷,趕忙走到阿水身旁,俯身查看她。除了臉色不濟外,阿水和常人無異,肢體柔軟,面容恬靜,仿佛酣睡的嬰兒,吳欲知對此一籌莫展,問道:“怎麽辦?先帶去冷凍休眠倉然後再合成解藥嗎?”

“只能這樣了,”樸若谷拉過003,按著他的後脖頸讓他貼在阿水身上,“003!只有你能救阿水!你忍心看她這麽躺下去嗎!”

吳欲知於心不忍,他猛地吞了口口水,默默撇過了頭,小聲問道:“能量體也能得官能失調癥嗎?”

“能,”003從善如流地趴到阿水身上,雙目如瑩亮的碗般空洞,卻不斷溢出晶亮的淚,“在巨大的悲慟面前,任何一個有自我的生物,都會出現因自我保護而官能失調的情況。”

“你好了?”吳欲知訝異的回頭望向他,“那先別哭了,救阿水才是頭等大事!”

說著,他伸手去拉003,但003卻仿佛堵著一口氣似的卯著勁與他對抗,“救回來然後讓她知道不有死了,痛不欲生的活下去?”

“生與死,選擇在她自己,而不應該由你替她決定,她如果真的不想活了,那也應該是在清醒狀態下,自己的選擇。”樸若谷冷靜的說道。

003啞然,但他僵硬的手指卻動了一下,他闔上雙眸,緩緩起身,事到如今他才發現,他和老師,前輩一樣都固守著SE星人的頑疾而不自知,因為自覺理性而高貴,總認為自己運籌帷幄,橫掃天下,所有的安排都合情合理,將想法加諸於人,不知變通,結果最後卻落得了滿盤皆輸的下場。他的老師如此,和他擁有同一個編號的003亦是如此。

他抹掉淚痕,低聲說道:“先取她的毛發和血,然後送去休眠艙,我會以最快速度合成出解藥的。”

就在幾人剛要行動之際,一直蜷縮在角落中,毫不起眼的仙人掌忽然跳到了阿水身上,吳欲知驚喜地握拳感嘆道:“對啊,忘了這不是有現成的解毒大師嗎!”

“但是毒藥種類千差萬別,它又從未踏足Li星,能行嗎?”樸若谷憂心忡忡的問道。

“可以一試,”003疲憊的臉上忽現一股亮色,“也許阿水並未中毒,畢竟Li星和她原生星球有差別,用所謂的抑制劑造成她機能紊亂,也會出現中毒的癥狀。”

“什麽抑制劑?”吳欲知問道。

“抑制劑種類不及備載,但是我想在Li星,他們為了迎合各個星球生物的生理特性,使對方最大限度的達到高潮,會使用這種非正常手段。”樸若谷解釋道。

“那他們自己不是也會死嗎?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時間和劑量控制得當就不會。”樸若谷說,他褪去裹在阿水身上的戰衣,點著她的腹腔,讓仙人掌往前移動。

吳欲知還是一頭霧水:“那他們怎麽知道哪種抑制劑對阿水有效的?而且那女人不是說他們穿戴輔助裝備嗎?”

“這個很簡單,”003把褪下的戰衣折好,抱在了懷中,“Li星衛星上可能擁有很先進的生物檢測技術,在不知不覺中就對我們進行了分析。而且輔助裝備和抑制劑其實並行不悖,也許她在有意隱藏。”

“嗯不對,”003又搖搖頭,自由否定的嘟囔道:“很有可能我們在進入Li星衛星上空時,就已經被檢測了,所以才能進入。”

“現在的技術已經這麽先進了?”吳欲知有些傻眼。

樸若谷說:“是啊,SE星的科學技術已經讓我們望其項背,更別提阿魅星了,連SE星都不能獲知他們確切的位置。”

仙人掌較之在人戲團星時期,已長大數倍,先前隱隱泛黃的表皮如今色澤柔亮,鮮嫩欲滴,如同晚春湖邊揚起的垂柳,舒爽備至,它蕩著長腿飄落於阿水胸前,拔掉腹部的幾根刺,插進了她鼓動的頸動脈中,吳欲知聚精會神地瞧著,腦中卻忽然想起了毫不相幹的事情:“連SE星都不能獲知阿魅星的確切位置,那個女人輕而易舉的就能得到?這難道不是陷阱嗎?”

刺緩慢的融進阿水皮膚中,她哼叫了一聲,青紫色如退潮般迅速褪去,003小心地呼了口氣,說道:“當我看見女人給我的坐標時我就意識到,這背後絕對有一股力量在布局,我們所走得每一步都在其計劃中,但這力量是誰還不得而知,也許當我們走到最後才能見分曉。”

“所以,女人給我們坐標也在其計劃內?”

“對,也許Li星受阿魅星壓迫已久,表面順從,但背後卻和另一股勢力合作,密謀推翻阿魅星。”

吳欲知木然而立,似乎毫無反應,但過了半晌,他忽然如泣如訴的哽咽了一下,雙眉蹙起,眼眶瞬間就紅了:“你別告訴我,不有的死是一場意外,Li星,包括前面的每一個星球,都是那一股未知力量對我們的考驗?“

003沒搭腔,顯然已是默認,樸若谷垂首合眸,明亮的燈光在他眼皮上畫了一道銀白的線,他的眼球如嬉戲的魚一般,屢屢要將它頂破,他低聲說道:“任何死亡都不是意外,世事無偶然,任何巧合都是有意義的覆雜相互交織而成,回顧我們一路以來的經歷,確實有一只推動的手,而不有······”他頓了一下,喉頭劇烈地吞咽著,隨後聲音嘶啞的繼續說道,“他的離開又何嘗不是那只推手的安排?”

“我不懂。”吳欲知喪膽游魂一般晃了下身子,樸若谷的臉近在咫尺,明明微微伸手就能碰到,但他卻覺得二人之間,他和003之間,相隔千裏,同望明月,思慮卻南轅北轍。他不知道樸若谷和003 想表達什麽,他只知道他朝夕相處的同伴為了救他們離開了,他要報仇,僅此而已。

樸若谷和003都立即察覺到他波動的情緒了,但二人緘默不語,不知如何開口,言語往往蒼白,詞不達意的情況比比皆是,他們何嘗不想為不有報仇,003甚至動過和不有阿水一起離開的念頭,但吹散悲痛的濃霧,輪廓分明的除了亡人的骸骨,還有他不化的遺志,他們要傷心,可傷心並不能令真相水落石出,他們必須爭分奪秒,從長計議。感性加深生命的厚度,在厚度之外也必須有長度,而理性正是那一把延長的工具,二者相得益彰,在理性的配合下,感性才更能發光發熱,讓生命整個的得到升華。

阿水的面色已恢覆如常,卻不知為何始終不醒,仙人掌似乎也有些疑慮,它俯下胖大的身子,貼近她的面旁,稍稍一旋,靠近她翕動的鼻翼,好像這樣能精準判斷她的病情一樣,幾人屏氣凝神,等待仙人掌接下來的動作,結果阿水卻猛地拱起背部,猝不及防地把仙人掌拱到了地上,而後她的身子又重重回落,潔白的臉上忽然布起小團烏雲似的絮狀紅斑,她佝僂起手爪,尖利的指甲如利刃出鞘般伸出,狠狠紮向自己的掌心,鮮血頃刻湧成一灘。

003大驚失色,他大步上前,雙手分別從她的頸下和膝下穿過,試圖將她抱起,但不知為何,她的身體轉瞬間就重了千萬斤,盡管他和樸若谷吳欲知三人合力,也不能移動分毫。

幾人氣喘如牛,束手無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團團打轉,003瞪著她依然恬靜的面龐,但餘光中的那灘血漬卻如錘頭一樣,狠狠砸著他的眼眶,他雙目發酸,兩行淚不知不覺就滑了下來,他的胸中窩著一團邪火,錘頭鑿碎了每一處阻礙烈火的骨骼,使之蔓延到他的腦內,他被燒瘋了。

理智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所有用理性構建的大廈都能在現實的風浪中化為烏有,不管它是多麽的牢不可破。明明上一秒他還自以為是,比之吳欲知,他的理性能經受更嚴峻的風吹日曬,但命運從不按常理出牌,失去不有後,他用最後的理智重建起思維的府邸,他自以為固若金湯的,但眨眼間,阿水的痛苦就給了他最後一擊,他被洶湧磅礴的憤怒和心痛湮滅了。他終於理解生物身上那一種無與倫比的自毀傾向是如何產生的了。

他啊的大叫了一聲,把指機化成了一把尖刀,舉過頭頂,朝著阿水的胸口狠狠紮去。與其活受罪,不如早解脫。她離開後,他也會隨她一道而去,反正家園早就不在了,他們這一群無歸客,處處都是墳墓。

吳欲知的反應本就不及他,樸若谷卻也無動於衷地望著,像是嚇傻了似的。他現在才知道,原來理性只是一根保險絲,當龐大的情感將它熔斷,那占了上風的感情就是這廣博宇宙間最致命的武器。無論是多理性的生物,無論多堅實的保險絲,只要擁有自我,就能催生出這無與倫比的武器。這剎那間,他如感受到化物春風的蛇一般悠悠醒來,暗暗下定了某種決心。

003 的刀尖兒剛剛觸到阿水的衣服,還未沒入她的皮肉時,仙人掌忽然騰空而起,用它兩條柔弱的長腿緊緊纏住了刀把,003吃痛,卻仍咬牙與它抗衡,兩方分庭抗禮許久,誰也不落下風,吳欲知欲上前勸阻,仙人掌卻忽的松開003,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飛到他眼前,它拔出兩根尖刺,朝著他的眼睛猛地紮去,003一驚,登時甩脫尖刀,後退一步的同時擡起手臂擋在眼前,仙人掌見計謀得逞,毫不戀戰地收回尖刺,它靈巧的回轉身子,飛至阿水臉上,長腿伸進她的鼻孔中,倏而一下,整個的滑了進去。

吳欲知和樸若谷傻眼了,003放下手臂,只來得及看見仙人掌最後的一抹殘影兒,他左看看右看看,哪裏都沒有仙人掌,這才確定自己沒有眼花,三人淩亂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知所措,吳欲知有些擔心仙人掌渾身的尖刺劃傷阿水,因而上前查看,樸若谷和003像跟在母貓身後小貓似的也走上前。

檢查無誤後,吳欲知揉了揉眼,還是有點兒不確信:“003,這種仙人掌生物還能內服呢?”

003淺金的睫毛扇成出了一道道殘影:“我······不知道啊,沒研究過啊,我去查查。”

“誒不用了,”吳欲知一把拉住已經轉身的003,指著阿水說:“你看她的手,已經松開了,血也止住了,應該在慢慢好轉吧。”

阿水的身子的確舒展了,像是暖陽下伸著懶腰的貓一般,盡管動作沒變,但從她微微升揚起的嘴角,柔和潔凈的面容上就能窺知一二,和先前簡直判若兩人。慢慢地,她的周身竟真的騰起一圈明亮的光,她置身其中,宛如夕暮裏粼粼波紋中的小船,踏著碎光悠悠曳曳,雜沓的情緒一掃而空,只剩下寧靜和曠達。

她的眉頭跳了一下,接著凝重眉毛下的雙眼緩緩睜開了,蓊郁的綠波在她眼中轉瞬即逝,她坐起身,看著圍在她身前,傻呆呆的三人,問道:“你們,這麽看著我幹嘛?”她四處望了望,“不有呢?”

像是重錘砸裂的冰面一般,三人心頭重重一跳,犀利的現實生拉硬拽的將他們扯回,他們面面相覷,一時無話,不是用手撩撥著頭發,就是揉搓著鼻子,拼命用繁雜掩飾自己的心虛。

阿水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興許是她的目光太炙熱,令他們唯恐避之不及,竟無一人敢和她對視,她的耐心消耗殆盡,直接跳下桌子,四處尋找起來。

她邊找邊呼喚著,但控制室內一片闃寂,那三人仿佛丟了魂般也無聲無息的,她的心開始慌亂,一股不詳的預感升騰,如瘴氣般將她包裹。她扶住墻壁,定了定心神,瞇著眼看向墻角,輕聲喚道:“仙人掌,出來跟我一起找不有去。”

仙人掌雖然有自己的名字,但因為外形和地球的仙人掌幾乎一樣,自從被吳欲知帶回飛船,便這麽一直叫了下去,叫著叫著,也就真成了它的名字。它平日喜靜,就喜歡窩在邊邊角角自我生長,只有不有,時常把它掛在身上,帶到頂樓去曬星光,阿水跟它也就格外親近。

等了半天,也沒見它從儲物櫃投下的黑影兒裏出來,因此她又叫了一聲,但這次回應她的卻是樸若谷:“它應該不會出來了。”

“什麽意思?”阿水扣在墻壁上的手一僵,隨即奔到墻角,那裏,綠色的身影並未如往常般蜷縮著,而是空空蕩蕩的,落有少許綠色碎屑,她的嘴唇如兩片風中的花瓣般開始顫抖,哆哆嗦嗦地問道:“仙人掌去哪了?不有去哪了?為什麽你們都不回答我?”

樸若谷握著拳頭聳起肩膀,像是下定決心般猛地吸了一口氣,厲聲吼道:“仙人掌為了救你消失了,不有因為你死了!”

“阿谷!”003拉著他的胳膊小聲嘀咕著,“慢慢說,慢慢說。”

“這種事情怎麽慢慢說!”樸若谷甩脫003,像只獵豹一樣昂起頭,他伸出手臂,指向呆化的阿水,眼睛卻緊盯著003,如倒豆子般迅速而又條縷分明的說道:“阿水,你沖動行事多少次,我規勸過你多少次,但你從來都當成耳旁風,毫不在意。我知道積重難返,本性難移,可我們不是在玩游戲,我們是在拿命賭博啊!在Li星上,因為你擅自關閉防護,讓那群人有了可乘之機,導致你機體功能受損,不有因為疼愛你,以身犯險,最後為了救我們,獨自一人犧牲在異國他鄉,連屍身都沒有。”

他哽了一下,眼前出現不有破碎的身子,散落於Li星花白的廣場上,慘淡的日光下,他連最後的體面都沒有。他淚水潸潸,渾身顫抖不已,卻依然箍住003 的肩頭,強迫他看著自己,他接著說道:“我們九死一生,終於回到飛船,你的情況兇險,不能再等,仙人掌為了救你,把自己整個的當成了藥,化生到你的體內了。”

他像是進行了一場激烈的運動般大汗淋漓,精疲力竭,他松開003,身體一軟,頹然地跌坐進椅子中,他抱住頭,聳動著雙肩,磕磕絆絆的說道:“因為你,我們損失了兩名同伴,這趟覆仇之旅,真相依然撲朔迷離,人卻日漸減少,我看,還不如散夥。”

他呵呵的笑了起來,聲音從胳臂間傳出,甕聲甕氣的,卻尖利而曲折,像是深夜林中的獸音,他放下手臂,擎著一顆通紅的頭,頹喪的從椅子上起身,猩紅的雙目空洞而無神,宛若貼在木頭上的兩個紅點,他誰也沒看,跌跌撞撞地離開了控制室。

阿水的面孔雪白而灰敗,如冬日被堆積到馬路邊的殘雪一樣,她偏了下頭,好像是在確定自己還活著:“他說得,是真的嗎?”

003的胸口驀地一疼,他轉過身,不忍看見阿水哀切的表情,地面光滑如鏡,映著他的身影,他微微走神,仿佛看見不有龐大的身軀從這水一樣的地面裏爬出,他猛然一驚,這才發現原是櫃子投下的影子,他深深吸了口氣,小聲卻決絕的說道:“是真的。”

這一刻,阿水覺得自己人魂分離了,□□站在原地,另一個魂魄一樣的自己正縮在一隅,靜靜躲藏著,她困惑地歪了下頭,完全聽不懂003的話,她喪膽游魂般的往前趔趄了一步,嚶嚀道:“什麽?你說什麽?”

立在一旁的吳欲知實在受不了二人這黏黏糊糊的你來我往,悲痛的巨石既然已經砸到每一個人身上,那就得硬起心腸接受現實,否則在被身體的疼痛吞噬前,就會先陷入心底陰沈的泥淖中而萬劫不覆,他挺著楊樹般筆直的脊背走到阿水跟前,迸著異樣光芒的黑眸如箭簇般惡狠狠紮進她麻木的眼裏,他不容置喙的說道:“不管你接不接受,事實就是不有死了,仙人掌為了救你也死了!”

阿水依然毫無反應,蒼白的臉孔如冰下的死屍。

“你擺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給誰看呢?疼愛你的不有,因為你的屢教不改,死了!你現在這副樣子,已經沒有人會心疼了!”

“你是流離失所,沒有家的人,不是被捧在手心上的公主,也不是正在進行星際旅行的小孩,你他媽是個亡國奴!”

“你能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能不能把你的任性,沖動和自私通通收一收!你這樣會害死所有人的!”

吳欲知苦口婆心的說了一大通,好話賴話,無所不用其極,卻依然無法把阿水從自作的繭中拉出,他也洩了氣,窗外,Li星的藍色身影已經變成了一小點,好像是不小心在灰黑的布上滴下的墨漬,望著那渺小的殘影,他忽然也生出一種無可名狀的頹喪,不如散夥。他松開阿水,低著頭離開,最後破罐子破摔的說道:“都像地球和你母星狼星一樣毀滅了才好,都死光了才好。”

狼星二字猶如一根冰淩,從阿水的天靈蓋狠狠貫穿到體內,她寒意凜凜,周身發顫,低雷一樣的聲音在她喉間滾過,垂落的獸耳一瞬間挺立,她沈著嗓子問了一句什麽,但沈浸在低落情緒中的吳欲知沒聽到,猶自顧自的往門口走著,阿水不合時宜的自尊心倏爾炸開,她亮出利爪,如穿林而過的奇詭風聲般鬼叫了一聲,猛然朝吳欲知的背影撲去。

吳欲知被她撲倒在地,掙紮間後背已經被她劃開了幾道口子,他感覺到溫熱的血液在皮膚上肆虐,心情卻沒由來的平靜,他放棄抵抗,貼在地面上,一臉解脫似的說道:“殺了我吧,正好去陪不有,省得他形單影只。”

“阿水!”003氣急敗壞地吼了一聲,憤怒使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他揪住她的後衣領往上一提,猛然將她甩脫,“你為什麽還死性不改?那不有不是白死了!”

呲的一聲,那根被怒火焚燒的理智之線燒到了盡頭,零星的火苗垂死掙紮半秒後徹底熄滅,剩下蓬蓬灰煙盤旋縈繞,阿水木然地跪在地上,如一根浮在幽潭的朽木般死氣沈沈,但她麻木的雙瞳裏終於浮泛起了水光,那水快速積聚,不多時便遽然落下。屋內死一般的寂靜,她無聲無息的慟哭著。

吳欲知從地上爬起,扯了下衣服,後來為了防止血液幹涸凝在衣服上,索性把它脫了,他望了眼悲戚的阿水,目光充滿了憐憫,最愛的人因為自己而死,任誰都不敢面對,只想轉嫁怒火,在這一點上,他並不怪她。

他赤裸著上身,空氣微涼,紮得他微微顫抖,他沖003點了下頭,示意離開,阿水卻忽然良心發現似的,在他距離門口一步之遙處,抽抽噎噎卻異常堅決地吼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一股從體內深處爆發的愧疚如沸騰的火山巖般席卷而來,吳欲知不知道這幾聲對不起是對誰說得,但他依然轉過身子,鄭重其事地對她說道:“沒關系。”

阿水的抽噎驀地止住,她淚水漣漣的臉猶如湖泊,停泊著一艘名為不可置信的船,她的目光迷惘又深邃,像是透過吳欲知看著別人,慢慢地,她的眼神變了,悔恨和懊惱像是靈巧的小偷般,闖進了她眼中,她嚎啕大哭起來。

在這哭聲中,她斷斷續續地問道:“不,不有,怎麽,怎,怎麽,死得?”

吳欲知垂下拿著衣服的手,低聲道:“被粒子槍······打沒的。”

“不是,”003扶起阿水,拖著疲軟的她坐到椅子上,“那是SE星初代能量槍,不是粒子槍,前輩騙了那女人。”

“他這麽做能得到什麽好處?”吳欲知側過頭,眼中滿是迷思,無論如何都參不透對SE星人的做法。

“前輩已經不在了,真實原因當然不得而知,但我自己有一個想法。”003低首凝眉,對於這個與他編號一樣的前輩,他懷疑自己擁有他的基因,“或許前輩送她只有一發的能量槍,是早已預測到智慧啟迪後的她會陷於痛苦中,讓她毀掉束縛自己的環境或是結束自身。”

吳欲知聞言,舒展的眉宇登時豎起,他摸著自己微微紮手的下巴,沈重地點了下頭,這的確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了,能量槍威力雖不及粒子槍,但把人集中起來將其一網打盡也不在話下,她沒有能力滅掉阿魅星人,與其坐以待斃,渾渾噩噩,不如結束掉被塑造的他們,作為最後的反抗。

“那背後那一股力量是怎麽回事?”

阿水猶自哭個不停,但聲音已然喑啞,嗚嗚咽咽的像冬夜北風,陰惻惻的,003從架子上取下一個蔥綠的,泛著熒光的石頭塞進她懷中,然後對著吳欲知輕輕搖了搖頭:“只是一種強烈的感覺,也許等我們到達地圖上最後一個星球,就能真相大白了。”

那石頭似乎有舒緩情緒的作用,阿水的哭聲明顯止歇,只剩時不時的抽噎,石頭在阿水臉上映下一道弧光,溫和的仿佛溶溶月色,吳欲知望著那道光,心情也平覆許多,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要怎麽辦呢?”

003赧然一笑,耳廓倏忽就變紅了,他望向深遠遼闊的太空,面色如薄霜般清冷而疏遠:“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在宇宙間漂泊的太久了,我滿腔的恨,怒,不甘似乎都隨著時間消弭了,我好累,不是生死一線驚心動魄的累,而是靈魂深處那種對寧靜極度的饑渴,待一切塵埃落定後,我只想選擇一個無人的星球,養幾株植物,如果你們還要繼續追查,我就把飛船送給你們······”

阿水睡著了,003從她懷中抽出石頭,放回原處,不知是不是受光線的影響,那水嫩嫩的蔥綠忽然變成了老葉的油綠,似乎表面還蒙著一層灰,觸到架子的剎那,吳欲知恍惚間似是聽到了一聲尖刻的嚎叫,他心裏咯噔一下,不自覺往前走了一步,003背對著他,卻仿佛看到他一樣出聲阻止道:“別動,這東西以生物情緒為食,它剛吃掉阿水和你的負面情緒,但並不滿足,所以誘惑你主動靠近它,你別動彈,等它睡著就好了。”

吳欲知咽下一大口唾液,一只手抓住桌沿,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靠近的欲望,他踮起腳尖,目光越過003肩頭,眼巴巴望著那塊石頭:“這麽危險的東西,放在這裏沒事嗎?”

003像摸小狗的額頭一樣摸了下石頭,轉身橫抱起阿水,往門口走去:“沒事,它其實是一種動物,性格溫順嗜睡,大部分時間都像冬眠的蛇一樣,除非外部環境有重大改變,不然不會主動發起攻擊。”

他離開前忽然頓了一下,輕聲問道:“那你呢?如果無疾而終,最後要在哪裏落腳?”

吳欲知的表情瞬間凝固,怔忪的猶如一個被凝在松脂中的動物,他的眼前驀地浮起樸若谷和地球上淹沒在水下的密室,久久沒有言語,等他回過神,003早已消失,空蕩蕩的控制室裏,只剩他形單影只,黑團團的影子貼在上,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一如他朦朧的未來。

整個飛船太安靜了,像是浸在密林中的湖泊,幽暗死寂。樸若谷回到空曠的房間,抵著門板滑到了地上,這是他第一次經歷至親的死亡。房間漆黑,而黑暗又把一切聲響都放大了,他清晰地聽到心跳在耳邊鼓蕩,也仿佛能聽到鮮血在血管內簌簌流動的聲音,應該和冬夜鵝毛大雪落下的聲音一樣吧,他想。

他張開手掌,撫摸著掌中深刻的紋路,而後慢慢地,把臉貼了上去,溫涼從他一跳一跳的太陽穴深入到心底,他第一次覺得徹底和這副人造的軀體融合。他看過很多星球上對於死亡的釋義,無外乎是一些塵歸塵,土歸土的安慰言論,把離開放大到等同於宇宙的運化,一切來自宇宙,也回歸宇宙,無從生,又何來死?可是當死亡第一次在他面前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態出現時,他被深深的震撼了。

他曾經游走於多個星球,見證過不少類人生物的死亡,有些離開淡漠如水,仿佛只是沈在美夢中;有些離開則痛徹心扉:盛大的儀式,哀切的心情,淒婉的告別;又有一種是舉國歡慶,仿佛活著才是牢籠,死亡則是解脫。無論哪種,他都不能理解,在他看來,生命不過是宇宙的作品。如果把宇宙無限拉長,那生與死不過是上面兩個毫不起眼的節點,出生不必歡呼,死亡亦要安靜,如平淡無波的水面,安時處順就好。

可不有,活生生的不有,朝夕相處的不有,憨厚仁慈的不有,不過眨眼間,就被炸成了肉醬,他不懂死亡的含義,可是心臟竟然也會像□□一樣疼,且那疼如莽原野風,深入骨髓,他的每一塊肉都在叫囂著,都在吶喊著,他好痛。

回到飛船上,在這熟悉的環境中,在每一個不有留下影子的角落裏,都遍尋不到他的身影,他的心更痛了,他恍惚覺察到,或許□□背後的靈魂永生不滅,可□□作為靈魂溝通的載體,一旦消失,便會徹底陷入無法溝通的境地,他失去了他,他失去的不是那副□□,而是□□所承載的靈魂,永遠無法再與之相會的魂靈。

處處都是他的氣息,處處都是他的影子,處處都是斷聯的象征。

更可怕的是,那僅存的氣息和記憶,也會在周而覆始的變化中,消散於無人在意的角落。他忽然不知道“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像他和003這樣,千秋萬代的活著,看盡滄海桑田,自詡能為宇宙和宇宙的生物做出更多的貢獻,可生命會終結,宇宙又不會以生物的意志而轉移,一切為“存在”而賦予的外因,都不能化解擁有“自我”的生物的存在之意義問題。

吳欲知回來了,他感受到他紛繁覆雜的如同一團迷霧的心理活動,那人在他門外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走開了。樸若谷舒了口氣,因為當下他實在不知如何面對他。貼在臉上的掌心變得潮乎乎的,像是一場盛夏暴雨後,悶熱又黏膩,他放在另一只手裏搓了兩下,結果那黏膩像病毒一樣,從一只手傳染到了另一只手上。

不有的手和他不一樣,寬大幹燥,他特別喜歡不有將手掌貼在背上的感覺,那是一種幼鳥歸巢的安全和豐盈。他的心忽的又痛了一下,如被勁風硬生生吹裂的布帛一般,裂開了一道道細碎的破口,他緩慢的放下手掌,撐在地上,但地上太涼了,刺得他眼底一熱,淚水頃刻就跌落了,他聽見眼淚砸到地面,摔得四分五裂的聲音,於這磅礴的巨浪中,他仿佛看見了不有終於跨過時間的海洋,和孩子重逢的笑臉。

樸若谷驀地擡起頭,黑暗中,他的雙眼亮得異常,在這一刻,在不有身上,他忽然頓悟了“存在”的意義。在宇宙這張巨網中,沒有誰能單獨存在,任何生物,周身都縈繞著看不見也數不清的線,這些細密的線織成了各式各樣的生命,這些細密的線也連接著各種各樣的生命。饒是特立獨行的SE星人,也鏈接著各種生命。

宇宙運行不殆,事物變化不止,只有剝離致密的層層包裹,知曉天地並生,萬物唯一,而發出廣博無私的愛,才會亙古留存。一切以功利目的為結果的,都將深陷結果的泥淖中,只有像不有這樣,才會完成生命的終極意義。記憶會褪色,面目會模糊,可愛與被愛的感覺卻永遠鮮明而熱烈。

樸若谷走到窗前,終於拉開了終年漆黑的簾幕,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讓這顆心與廣博無邊的宇宙融合。他找到了自己的意義。

阿水很少做夢,幾乎能酣睡到天明,她的母星環境和地球相差無幾,因此很多生物習性和吳欲知一樣。她的家鄉山明水秀,綠樹成蔭,就是這樣安逸舒爽的環境,造就了她的無憂無慮,偶爾的發夢也香甜溫和。可這次她卻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兵荒馬亂,血流千裏,族人慘死時的扭曲面容,枯萎的樹葉,漫天黃沙,巨獸猛禽,最後都變成了哀嚎的血塊,不有坐在旁邊,撿著一塊塊零碎的肉,往自己身上縫著。

阿水驚叫一聲,猛然睜開了雙眼,天花板瑩白的光像針一眼紮進她眼底,她呆呆地盯了半天,太陽穴的刺痛才將她拉回現實。

她呻吟著,偏側的痛感逐步擴大,如蔓延的野火般一路朝著後腦進發,她握起拳頭,狠狠朝後腦捶去,但杯水車薪,外部那一點零星的痛根本無法抵禦內部的痛,她抱著頭,恨不得在地上打滾。恍惚間,族人的聲音,不有的聲音,樸若谷的聲音紛至沓來,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亂轉著,不知不覺走到了門口,鬼使神差地,豁然打開了門。

樸若谷站在門口,朝她微微一笑,然後不由分說地擠了進去。

阿是通紅的眼睛不錯眼珠地望著他,亂糟糟的毛發都能住下一窩燕子,她張開爪子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抓了下,驚訝道:“不是做夢!”

她退後兩步,不自在地抱起雙臂,垂下頭小聲說道:“又要來訓我嗎?我,知道錯了,我會改的。”

樸若谷沒說話,在距離她一臂處,擡起胳膊摸了摸她雜亂的頭頂,阿水驚愕地擡起頭,木然地盯著他的雙眼,樸若谷按在她頭頂的手微稍稍用力,同時人也朝她走去。阿水的臉蹭的一下就紅了,頭也瞬間不痛了,她不知道樸若谷想做什麽,卻也不好意思拂開他,驚慌失措之下只能步步後退,直到她嘭的一下撞上墻,她才惱羞成怒地吼道:“你要幹什麽?”

樸若谷按在她頭上的手轉而撐上她的肩膀,他弓起身子,自下而上的仰視她,恬靜的面龐如水中白蓮,他靜靜看著阿水的眼,像春風一般柔潤,直把她盯得雙目迷蒙,他的手才順著阿水的胳膊一路向下,直達她毛茸茸的爪子,他撐開那蜷縮的五指,往裏塞了一個東西。

冰涼的觸覺令阿水猛然清醒,她回過神時,樸若谷已然後退了兩步,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張開手掌,赫然看見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躺在手心,她打了個寒顫,問道:“什麽意思?”

樸若谷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的反應,慢悠悠說道:“給你報仇的。”

“報仇?”

“對啊,”樸若谷翹起一根指頭,指著那把寒意岑岑的刀,“不有,你的母星,歸根到底都是因為阿魅星,難道你見到阿魅星首領後,不想親手手刃他?”

“那真是做夢也想啊,”阿水猛地攥緊匕首,眼神倏忽間變得狠厲而凜冽,“但是先不說我們能不能見到阿魅星首領,如果他和你一眼也是能量體呢,這匕首能殺了他?”

“能,這是一把能讓能量體瞬間消散的武器,”樸若谷偏了下頭,臉上現出癡迷的神色,“為了便於攜帶,我才讓它保持現在的形態罷了,等你真正使用時,它能在瞬間變成你腦海中武器的樣子。”

阿水的眼睛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摸過刀身,寒涼的觸感如秋風一樣鉆入她的身體,她頓時熱血澎湃起來,眼前甚至出現了阿魅星首領跪地求饒的畫面,樸若谷慢慢翹起嘴角,不動聲色地笑了下。

“但是你為什麽給我?”在樸若谷臨走之際,阿水問道。

樸若谷對著花白的門板閉上了眼,小聲卻堅定地說道:“因為這匕首的能量來自使用者的恨,恨意越強,威力越大,被殺者感受到的痛苦也就越強。”

“我希望用你的恨,來終結這場鬧劇,懲治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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