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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與餌,過客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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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與餌,過客止(五)

那邊,在003的攙扶下,不有已能勉強站起,樸若谷把阿水背在背上,朝門口走來,他沒理會女人和其餘兩名奴隸,只對吳欲知鏗鏘有力地說了聲走。003路過女人時頓了下,從補給包中翻出寫了阿魅星坐標的紙團,像扔垃圾一樣隨手往她身上一丟,而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女人的笑聲漸漸變大,那聲音像附骨之疽一樣,直到他們離開房子很遠,還能清楚地聽到。

街上所有人都沈默著,無論男女老少都停下了手頭的活計,靜靜看著他們,數以千計的眼睛空洞無神,宛若黑乎乎的深井,直往外噴著寒氣,一向臨危不懼的樸若谷也不自覺打了個冷顫,他咬著牙,加快了步伐。

眼看就要走出中央大街,女人的主人卻伸手攔下了他們,同時其餘人也從四面八方靠攏而來,壓抑無聲無形,卻像懸著的重物一樣,墜在幾人的心上。

男人俏皮的吐了吐舌頭,問道:“幹嘛去啊?”

樸若谷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地回道:“這不很明顯嗎?”

男人癟癟嘴,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樣:“哪裏明顯了?”

“裝傻可就沒意思了。”樸若谷扭過頭,眸中寒星閃爍,像利刃的凜光般,直插到男人臉上。

男人似乎被戳到了痛處,登時斂起笑容,黑沈沈的眼睛裏暗潮湧動,殺氣瞬間溢出:“不再多玩幾天?”

樸若谷說:“不了,我們還有事情要辦。”說著,他邁開腿準備繼續走,沒想到那群人呼啦一下全部擁了上來,放眼望去,只見人頭攢動如小麻雀,他們圍得水洩不通,面色深沈,不懷好意,路仿佛下葬的棺材般被埋沒在他們的腳下。

那男人打了個哈欠,歪著身子倚到了欄桿上,樹影婆娑,在他臉上落下疏落的影兒,也把他噙著一絲冷笑的嘴角照得分明,他的目光越過幾人,向遠處遙遙眺望著:“不把我們和阿魅星的關系調查清楚再走?”

“拜您的奴隸所賜,我們再清楚不過了。”樸若谷對於他知曉他們的一舉一動毫不意外,只是有那麽一瞬間,他也像003和阿水一樣,對女奴隸產生了信任。

“呦,”男人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樸若谷的冷靜,“你就這麽相信她的話?”

“當然,真假由我們自己驗證。”雲霧散了,圓盤一樣的日頭嵌在水洗藍布似的天上,熱氣開始張揚,正式拉開這一天的帷幕,樸若谷背負著阿水,長久弓著的脊背開始刺痛,他別在阿水小腿下的拳頭緊了又緊,仿佛在暗暗給自己加油打氣。

“謝謝你信任我。”女人像鬼一樣從他身旁輕悄悄飄過,冰涼的聲調像七月飛雪一樣詭異,嚇得樸若谷差點扔下阿水,她走到男人身邊,攀著他的身子千嬌百媚地晃蕩著,直到男人在她手背上賞了一個吻,她才柔弱無骨似的扶著男人的腿坐到了地上,她擡起清明的眼,對樸若谷說道:“我說得句句屬實,阿魅星曾經的坐標也是真的。”

麻煩了,這是樸若谷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如果女人的故事純屬胡謅,他們或許還能奮力一搏突出重圍,是真的就證明這群人胸有成竹,一定不會讓他們活著離開Li星,因此無所謂真假。他面色一僵,尋尋覓覓地朝003望去,那人和他一樣,也徑自苦大仇深地嘆息。

其實在見到Li星人的瞬間,他就已隱隱約約料到此行會無疾而終,Li星人行事荒唐,肆無忌憚,但最讓他心驚的還是那一雙眼,無論男女老幼,琉璃似的眼珠裏都騰著一股股黑氣,他們用逆來順受來粉飾失序,安安靜靜下潛伏著深切的狂,正如黎明前的天空是最黑的一般。

盡管如此,他還是想賭,想試試能不能在瘋子身上榨取油渣,他不是沒想過會自此萬劫不覆,但賭徒哪裏管真偽,更何況這一路上他一直在賭,盡管得到一毛也聊勝於無。和瘋狂硬碰硬,他自己也得瘋狂。

“所以你們想要什麽?”他瞟了眼懸在頭頂的太陽,瞇著眼睛問道。

男人沒說話,他用膝蓋撞了下女人:“你說。”

女人擡起自己那雙如樹皮般的手,撥弄著長到已經卷曲的指甲,像稚童般天真無邪的說道:“變成和我們一樣的人。”

003啞然失笑:“開什麽玩笑,你不是想讓我們幫你報仇嗎?”

女人扭著枯枝似的身子,強裝起娉婷裊娜,朝003走來,在距離他一拳之隔處立住,她用自己粗黃的長指甲撩過他的臉,003厭惡的蹙起眉頭,卻未退半步,他直勾勾望進她黑瑪瑙似的眼眸裏,只覺得天昏地暗,太陽被烏雲劫持了,她探過身子,俯在他耳邊,用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聽見的聲音說道:“因為比起阿魅星,我更恨SE星啊。”

說罷,她笑了起來,狂放而奔逸,如滔天洪水,勢要清洗人間,洗刷罪惡一般,但過了一會兒,那笑聲漸低,逐漸悲涼起來,如蒼鷹掠過大漠,嗓音是被殘陽染上了鮮血,聲聲帶著刻骨的恨,她瞪著003,兩行晶瑩的淚不自覺流下,淒厲的吼道:“要不是SE星,我現在應該還是一個無憂無慮,游戲人間的人,為什麽要啟迪我的智慧?為什麽!”

003心跳如雷,腦中亂成了一團,他實在想不明白,潔身自好,愛好智慧怎麽也成了罪狀,人別於萬物的根本就在於那可不斷提升的修養,如果這些都可以成為傷天害理的理由,那他豈不是罪行累累,罄竹難書。他一時無話,千言萬語都不足以讓他表達。女人卻以為他愧疚了,因而更得寸進尺,她伸出藏汙納垢的指頭,戳上他的肩頭,不斷點著:“我曾經感謝SE星是真的,但也正是因為SE星,我們失敗了,落得如此下場,SE星覆滅難道不是報應嗎?為什麽要插手別人的是非因果!你還敢大張旗鼓的到我們這來,真是狗眼看人低啊······”

“我說你,發兩句牢騷就得了,怎麽還蹬鼻子上臉呢。”吳欲知朝她臉上啐了一口,女人忙擡起手臂掩住臉面,吳欲知趁此上前,隔著一張白紙巾抓住了她的手,“呦還知道擋臉,證明還是有點是非觀念的。”

女人放下手臂,甩著身子開始劇烈掙紮,但枯瘦的身量宛如蜉蝣,根本撼動不了大樹。一陣輕靈的風路過,托起樹葉刷刷作響,似和迢迢白雲道好,其中夾雜著一聲不和諧的哢嚓脆響,像齊根斷裂的枝幹,讓人通體舒暢,卻也不寒而栗,緊隨其後的,是女人慘烈的尖叫,聲音蕩到天空,天空卻也嫌棄地擋了回去。

吳欲知生生掰斷了那女人的指甲。

樸若谷和003被嚇得噤若寒蟬,久與他相處,習慣了他不著四六的模樣,都忘了昔日他也是自己拼出一條血路的。女人的指甲根兒上馬上冒出汩汩鮮血,紅的直刺目,吳欲知卻視而不見,兩根手指踅踅磨磨的往下掐住了她的骨節,在她仍濤濤不斷的尖叫聲中,又是哢嚓一聲,掰斷了她一根手指。

叫聲停止了,女人清明的眼蒙上了一層白翳,她雙腿一軟,癱到了地上,捧著被吳欲知用腳碾過的指甲瑟瑟發著抖,吳欲知又從補給包中掏出一張紙,即便隔著一層透明手套,他仍仔仔細細地擦了遍手,擦完後他把使紙巾團成團,從女人頭頂丟了下去,仿佛她是一個垃圾箱,吳欲知居高臨下地睨了她一眼,說道:“你算什麽東西,也配碰他?”

“自己心高氣傲,學了點知識就以為可以君臨天下拯救眾生,一只井底之蛙,妄想憑著一尺見方的見識征服星辰大海,你也配?”

太陽終於拂走了遮住它的浮雲,垂下萬頃光芒,藍汪汪的海面上躍起細碎的金,蕩起的浪花競相追逐,最終都碾碎成一條白線,葬送在浮華的沙灘上,乘風而來的水汽撲面,清爽的仿佛冰鎮檸檬,白樹被悠悠小風吹起樹葉,沙沙的宛若一曲墳間小調。青天白日下,卻處處都透著寒氣。

萬籟俱寂,所有人都像死了一樣鬼靜靜的。吳欲知呼了口氣,踢踏著走到那男人跟前:“你是首領?”

男人換了個姿勢,但不卑不亢地回道:“Li星沒有首領。人人當家做主。”

“哦,”吳欲知像是牙疼一樣吸了口涼氣,他轉過身朝人群掃視了一圈,大聲喝到:“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麽要攔我們?你們今天的自由和地位是這幾個蠢貨換來的,說起來你們還應該感謝SE星呢!”

“誒,不然。”男人打斷他,“自這些人密謀獨立失敗後,阿魅星給我們的補給就日漸變少,饑一頓飽一頓已成常態,生計都成了大問題,你說,SE星怎麽能算是恩人呢,簡直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人啊!”

“還不是你們中有叛徒通風報信!”003憤憤不平。

“誒,”男人從欄桿上起身,沖吳欲知微微鞠躬,“我倒是讚同他的話,一群妄自尊大的人能創建什麽宏圖偉業,如果他們真找到了小心謹慎的阿魅星,Li星現在可能已經灰飛煙滅了。你們恐怕根本見不到我們。”

“所以說,你讓我們怎麽不恨最初啟迪智慧的SE星人?”

“詭辯!”吳欲知一腳踹上男人旁邊的白樹,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長空,它也轟然倒塌,血如巖漿般噴出,濺了吳欲知滿身,勁風呼嘯,滿街白樹尖嘯,他拔出武器,以雷霆之速橫上了男人的脖頸,紅色淋漓的臉上,他目光凜冽,如寒鐵一般:“明明是自己好吃懶做,守著寶地卻坐吃山空,還要把過錯推給別人,真是天大笑話啊。讓開!不然也像那白樹一樣,我要了你們的狗命,叫你們再不能茍延殘喘。”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群無賴擺明了要把臟水往他們身上潑,要拉他們一起下地獄,小人沒有善惡是非,蠢人沒有自知之明,Li星人可真是把這二字發揮的淋漓盡致。他想縱聲一笑,讓恣意的笑聲震碎所有的矯飾,但偷奸耍滑的人只會躲在風花雪月裏悠閑地剔著牙,享受才是存在的本根。

男人靠在吳欲知懷裏,他的一縷頭發掉在眼前,但他卻毫不慌亂的悠悠晃了晃頭,試圖讓那根“叛徒”歸位,透過那縷發,他看見Li星人像木頭似的敦敦實實地站在原地,對吳欲知的威脅充耳不聞,他滿意地彎起嘴角笑了下。

樸若谷已經體力不支,汗水如滂沱大雨般簌簌落著,他心裏焦急萬分,表面卻只能裝出雲淡風輕的樣子,汗水蟄著他的眼,他卻依然弩著眼,警戒著四周,雙方人數差距太大了,而且他不知道Li星人手中是不是有阿魅星的先進武器,他不敢輕舉妄動。

003和樸若谷一樣焦急,戰力已經折損一半,即便他和樸若谷是能量體,但在Li星上卻失去了全部優勢,現在他們就像是網兜裏的魚,任人宰殺。不有重重倒吸了兩口氣,發出了如嗡鳴般促狹的氣聲,然後幽幽睜開了眼,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長臂一伸,從樸若谷背上接過了阿水,將她抱進懷中。

雙方僵持不下,千千萬萬的Li星人用怨毒的目光凝視著吳欲知幾人,猝了毒的眼睛失掉了最後一絲人性的光芒,楞楞的宛如插在白瓷瓶中落了灰的假花,吳欲知桀桀的笑了起來,血液好像沸騰了,他用燥熱的舌舔了舔嘴角,附在男人耳邊輕聲說道:“你說我要是殺了你,這群烏合之眾是會就此潰敗,還是群情激奮呢?”

男人想了下,嘆了口氣:“不知道啊,畢竟人心難測嘛。”

“是嗎?那,就試試吧!”一字一字,音調越來越高,若山雨前的萬鈞雷霆,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天地,一雙從血泊中撈出的雙眸瞪著所有人,他在笑,大張的口如吞象的蛇,每說一個字,他橫在男人柔軟頸子上的刀就加深一寸,直到最後血流如註。

不出意料地,Li星人害怕了,這幫作惡多端的小醜惜命,從前能因為貪圖驕奢淫逸而出賣同伴,現在就能因為貪生怕死再次成為叛徒。他們的怨毒轉瞬間就變成了唯唯諾諾,一邊恐懼喪命,又一邊懼怕男人的聲威。他們像群搶食的野狗一樣,也在伺機而動。

樸若谷抓住這短暫的空擋,和003左右各一邊,手持指機開路,令他們意外的是竟一路勢如破竹,Li星人只敢瞪著兩只眼看著,而不敢動手阻攔,他們如被蟲蛀空的樹,外強中幹。不有背著阿水緩步跟在他們身後,吳欲知斷後,他背對不有,小心翼翼地持著刀,每走一步,Li星人便跟一步,眼看快要走出中央大街,吳欲知站定,揮刀在空中一劃:“再跟下去,你們都得死。”

“死了不就解脫了,那我還得謝謝你呢。”男人哢哢咳了兩聲,朝地上吐出一口帶血的沫子,鮮血觸目,早已染紅他的衣襟,他卻像提線木偶似的無知無覺,擡起手背擦了擦額角上的汗,“不管你殺不殺我,你們都逃不出Li星。”

他寬大的臉龐上如小舟行過一般蕩起一圈圈笑紋:“別忘了,你的同伴中了毒,解毒物質只存在於我們Li星。”

“那你想多了,SE星科技發達,只要稍加分析,就能知悉藥物的成分和劑量,合成解藥不在話下。”

“你是不是忘了,”男人窩進他懷裏,回身沖他脖子吹了口氣,“時間才是最重要的啊。”

吳欲知身形一晃,他確實忘了考慮時間因素,但飛船上有冷凍休眠艙,應該可以緩解阿水和不有體內毒素的擴散,想到此,他回身張望了下,日光下他們的背影已越來越小,遙遙的就像幾片落葉,他舒了口氣,慌亂的心頭暫時安定了。

男人垂在身下的手忽然搭上他的手臂,柔軟的觸覺讓他悚然一驚,與此同時,面對他的Li星眾人像中了毒似的沖他詭異的笑了起來,他們嘴角的弧度越彎越大,笑紋越來越長,簡直要像海岸線似的無限延伸出去,他怔忪著,腦內有片刻茫然,如冷秋晨起的霧氣般厚重,有什麽東西在霧中聲嘶力竭地喚著他,他聽不清,也看不見,只得瞇起眼睛,試圖從罅隙中瞥見點兒光,聲音漸漸地清晰了,瀟瀟的風終於吹散了霧,他猛地反應過來,是不有!

他倏忽間轉過頭,因為太過慌亂,那把控制得當的刀猛然橫切入男人頸中,男人怎麽也想不到死亡竟會來得如此突然,他圓睜的眼中滿是不解,如瀕死的野獸般連連發出嗬聲,但吳欲知卻仿佛聾了一般,只註視著前方被襲擊的同伴。

Li星人兵分兩路,一部分站在吳欲知眼前,另一部分則利用飛船當掩體埋伏其後,當男人帶領的隊伍失敗後,另一小隊立馬執行第二方案。早在吳欲知幾人在Li星衛星上進行例行檢時,他們便已知悉吳欲知一行人沒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因此他們推測出幾人會利用人質逃跑,所以他們炮制出一名“隱形的”首領,用他當誘餌,瓦解幾人的戰鬥力,分而擊之,達到目的。從他們在衛星上降落的那一刻起,便已入彀中。

只是他們沒想到,彬彬有禮的SE星人和其同伴會真的要了他們的命。

男人抓在吳欲知臂上的手松松掉了下去,身子也軟軟的靠進了他懷裏,吳欲知不耐煩的轉回頭,邊轉邊吼道:“還要耍什麽花······”

手上、身上、腿上、地上,鮮艷的血跡如艷麗的玫瑰花般紮眼地盛放著,他嘴唇哆哆嗦嗦的的顫著,像是想說什麽,但喉頭儼然已被滔滔震驚淹沒,吐不出半個音節,他恍恍惚惚的拔出刀,男人仿佛被抽了棉絮的冬衣般松松垮垮的倒在了地上,鮮血像是放課後的稚童,爭先恐後地從那窄窄的刀口中噴出。

站在前排的女人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那聲音尖俏銳利,似乎能把天空劃個口子,她雙目通紅,渾身顫栗不止,聳動的腮頰上奔騰著刺骨的恨意,她蒼白的嘴唇翕動著什麽,聲音漸次提高,最後振臂高呼道:“殺了他!”

Li星人一呼百應,紛紛抽出隱藏的武器,朝吳欲知奔來,但吳欲知早已先他們一步,一溜煙兒的跑了。和樸若谷混戰的人們聽到女人的叫聲,都吃驚地停下了交戰的手,他們面面相覷,以為事情有變,待看到所有人都一窩蜂的追著吳欲知時,才後知後覺,又朝樸若谷發起了進攻。

“真他媽操蛋啊!”盡管被人追得屁滾尿流,吳欲知依然冷靜的把指機變成了一條鋼鞭,朝窮追不舍的人猛地揮了下去,餘光中前排人影如被颶風卷走的落葉般眨眼就消失了,只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哀嚎。

他不爽地吼道:“003,你他媽趕緊把那粒子槍修好!我不想再像狗一樣被人追著了!”

003完全沒聽到吳欲知對他的鞭策,因為他面前的敵人氣勢洶湧,盡管只是手持一根樹幹,卻也憑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舞出了游龍似的手法,一套亂拳也能打死幾個老師傅,更何況他們這邊老弱病殘齊聚,靠他和樸若谷兩人,根本難以招架。

他們漸漸落了下風,盡管Li星人的武器花樣百出,沒一個有殺傷力的,可這人就像蒼蠅似的,打掉一個又來一個,源源不斷的往他身上撲,他打得精疲力盡,氣喘籲籲,搖搖欲墜。

“別著急,我來給你們開路。”站在他身後的不有徐徐說道。

“不行!你······”身體虛弱幾個字還沒說出口,不有就回身抓起幾個靠近樸若谷的敵人扔掉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阿水放到樸若谷背上,一彎腰將他連帶阿水抱進了臂彎中,“003,等會跟上我。”

他靠進003,貼著他的後背,像一座山似的立著。Li星人見不有即便中毒也依然氣勢如虹,都有些害怕,拎著蹩腳的武器畏縮不前,他們仰望著不有,宛如仰望著天神般,神色升揚起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他們畏懼他,如同畏懼權威,卑躬屈膝的人,甚至恐懼溫馴但龐大的象。

女人在那邊怒吼:“站著等死嗎你們這群混蛋!”

不有如佛般凝眸一笑,他邁開大步,單手提起攔路人,朝人群中一扔,壓倒一片,頃刻就清理出一條路,Li星人掄著不大中用的武器紛紛朝他身上劈去,卻都被他當成了小貓抓癢,無論沖上來幾個人,都能被他一掌撥開,如是反覆幾次,終於掃清了擋住吳欲知的障礙。

“終於匯合了,可累死我了!”吳欲知揚起鞭,反手抽倒了幾個追蹤的敵人,他氣喘籲籲地靠在不有腿上,如釋重負的呼了口氣,明凈的廣場上,敵人躺倒一片,如雕零的枯葉,不知所措地癱著。

“幸好這群人沒有什麽像樣的武器,不然我們可能真的要交代在這。”吳欲知感慨道。

“可能是阿魅星怕他們逃跑或者傷人吧。”003牽起不有的一根手指,目色一暗,“還是趕緊走吧。”

幾人轉身離開,卻看見倒在人群中的女人撐著竹節似的枯手臂支起身,玻璃球似的眼睛馬上要掉出眼眶,如鬼魅般幽幽笑道:“別做夢了,你們都得給我陪葬哈哈哈哈······”

那淒淒的音調如莽原上的北風,縈著耳畔久不能消散,凜凜的化成寒涼的水,流過眾人心頭,不安霎時籠罩了吳欲知,他頭也不回地拽著不有就快步朝前走,恨不能跑起來。

越接近飛船,那種感越明顯,一步之遙處,那女人又出聲吼道:“你們沒有的粒子槍,我有!今天一個也別想跑!”

“什麽?”003觳觫著轉過身,因慌亂和不可置信,顯得他蕭索的面頰更蒼白了。

遠處湖藍的天和海溶成了一片,幾縷羽翼似的白雲飛過,青光白日下,那女人手持帶有SE星標志的武器,對著眾人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不有長臂一展,扔出了樸若谷,許久未使用的粒子槍反應了一小會兒才發出,而在發出之前,不有有如神助般,一手一個拎起003和吳欲知,用盡畢生之力把他們朝遠處拋去。

根本沒有人反應過來,饒是樸若谷和003,腦子也像是擁堵的道路,被杳亂的細碎思緒堵得茫然無措。

如隔著一層厚重的乳白雲霧,一切都如夢似幻,聲音消失了,連心跳都隱遁了,003支起胳膊,張著一雙無知無覺的眼,茫茫然朝前看去,明凈寬闊的廣場上,那山般的高大身影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散亂於各處的,一灘灘的紅色血汙,碎肉連著森森白骨,像是淤泥中盛放的小花。

光赫赫下落,穿過流雲千裏,海風游蕩,吹起葉聲謖謖,003覺得自己好像一張潔白的柔軟面紙,一縷微弱的風就能將他吹遠,飄飄蕩蕩,不知所歸。他目光凝聚著,思緒卻早已碎成了渣滓,順著渾身的血液往下墜。

樸若谷護著阿水的頭,在地上滾了幾圈才止住,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一轉頭,他曾經親手拉出泥淖的同伴,那飽嘗艱辛的同伴,寬厚慈愛的同伴,消失了。

他渾身一顫,竟微微笑了起來,眼睛不知所措地尋覓著,好像那人只是跟他玩了個游戲,正躲在某處靜靜蟄伏著,等著他去尋找。他的心臟優雅地跳動著,卻不知道為什麽有隱隱的鈍痛,他不知道,也不願知道。吳欲知跪在地上,手心已經被指甲摳得血液淋漓,喉嚨上仿佛系著一個鐵錘,隨著心跳而重重錘擊著,那痛楚撕心裂肺,一路蔓延至心上,又發送到四肢百骸,每一寸每一寸,都令他痛不欲生,可奇怪的是,他的頭腦卻異常清晰,晶明的眼猶如高秋的日頭,含著磅礴萬千的,連他自己也不懂的火光,一切都纖毫畢現,白葉的纖維,海鳥的毫毛,女人髑髏般的臉上鼓動的皮,他都瞧得一清二楚,他把洞若觀火的眼化成了針,用思緒的線把不有的血肉重新縫合,他看到不有還站在白花花的廣場上,正回頭沖他微笑。

直到女人的一聲厲吼,才讓他大夢方醒,聲音回來了,乘著騰騰熱氣在廣場上肆虐,如海鳥捕魚般猛沖進他耳中,尖嘴利齒劃破了他苦心孤詣營造的幻想,他看見鬼氣森森的女人重又舉起槍,遙遙瞄準了003。

“快跑!”吳欲知怒目圓睜,五指如握圓球般在地面上撐起,薄弱的皮膚上青筋畢現,蜿蜒的血路如龍般似要沖破皮膚破空翺翔,他用一只腳抵住地面,另一條腿橫跨而出,俯身向前,如踩著彈般整個人彈射飛出,在距離003一步之遙處縱身一躍,摟住他的肩膀就地滾了起來。

樸若谷此時也反應過來,打橫抱起阿水奮力往飛船奔去,女人見目標移動,無法固定,遂氣急敗壞地瞄準了飛船,她沒做猶豫,直接扣動了扳機,但預料中的哨音未響,槍身銀白,有黛色若隱若現,像將死之人的面色。

女人呆滯地晃了晃槍,又用手拍打了兩下,隨後對著飛船再次扣下扳機,但依然毫無反應,她的呼吸瞬間粗重,槍轟碎了不有,也轟碎了她的理智,她如將死之馬般嘶鳴了一聲,面色和困獸一樣逐漸癲狂,她甩開槍,奮不顧身地朝他們追去。

但吳欲知帶著003,樸若谷帶著阿水已閃身躲進飛船,樸若谷以最快速度開啟航行,女人並未停下追蹤的步伐,她仰頭凝視著幾人,隨後縱身一躍,投進了飛船起飛時巨大的噴流下,化成了一團水汽。

吳欲知和樸若谷站在窗前,凝望著怔忪的Li星人,但片刻後他們就同瘋狗一般,互相追逐攀咬起來。Li星人的滅亡之日已然降臨,二人隨著飛船越升越高,如造物主般冷眼旁觀這一場鬧劇,直到Li星人的身影變得如螻蟻般渺小,直到他們的身影和花紅柳綠的建築物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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