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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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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七)

他趔趄著走到003面前,擎著手奮力張開五指,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生氣,他渾身都在顫抖,牙齒也在咯咯作響:“我們的存在,好像只是為了滿足外面那群猛獸的肚子,我們沒有性別,也不會生育,但只要人口基數過低,就總會在一夜之間出現新的同伴,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觸發了隱藏技能。”吳欲知補充道。

“對!”長老感激地朝向他,光滑的腦袋上閃過一道光,他起身負著雙手,反反覆覆地踱著步:“你的老師說,那是因為我們人數過少,就沒法滿足猛獸生長的需求,多可笑啊,啊?多可笑啊!我們有情感,有思想,卻是一群沒有智商的野獸的糧倉!”

說罷,他扶著墻壁激烈地咳了起來,墻壁洞窟裏的植物紛紛抖起枝葉,似乎下一秒就能開口說話,首領快步上前,捋著他的後背幫他平喘,他擺擺手,喘著粗氣,扶著墻慢慢踱回角落:“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沒事,”樸若谷小心翼翼覷了眼003,“要不您歇一下?”

他撫著自己的胸口搖了搖頭,幾次深呼吸後終於如常,他一寸寸地摸著指間的蹼,開始娓娓道來:“你的老師,我們都稱他為外鄉先知,他最早發現了這些端倪,就懷疑我們,包括整個樊日聶星,都是某個高級生物種群的試驗,但是試驗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就不得而知了。但不論是什麽,他最終都決定要幫助我們擺脫命運的詛咒,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

“他首先開發了能量穩定的石塊,把它作為避難的居所,讓我們免於那些怪獸的侵擾;其次便是把能量不穩定的石塊聚集起來,做成一個捕獸能量場,把那些被引誘的猛獸變成我們的食物,讓我們的生物地位發生根本性的扭轉;第三就是人為幹預我們的進化,為了讓我們能夠使用工具,開發工具,也為了讓我們自己掌握生育權,擺脫所謂的‘隱藏技能’,所以就誕生了我和首領。”

一朵花在長老身後的墻壁上靜靜綻放了,花身是黃粉色相間的,花瓣卻呈半透明色,一瓣一瓣緊緊簇擁著,像是霧中的月亮被剪成了一片片,恒久的藍光穿過花瓣,卻被稀釋了光芒,柔和的浮在花朵表面,給它罩了層薄紗,“真美啊。”看入迷的吳欲知不假思索地說道。

長老微微一笑,嘴角難得的向上彎了一下:“那些都是外鄉先知研發的,說是為了改善樊日聶星的環境,但可惜還沒有選出一個可進行大規模培育的品種,他就離開了。”

003癡迷地盯著那朵花,眼中湧上一層淚光,疲倦裹挾著對自己的惱怒,從他身體深處爆發,巖漿所過之處都化成了焦土,他所有的偏狹和困頓,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化成了隨風而逝的灰燼:“所以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沒有人知道。”首領的聲音從眾人背後傳來,他緊緊揪著那一團布料,顫抖的聲音中滿是惋惜和自責,“從我們誕生之初,他就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覆他消失後我們的發展方向,以及你的事情。他似乎認定,有朝一日你一定會回來,但卻沒告訴我們你回來之後我們應該做什麽。”

“自他消失後,我們就不斷地等啊,等啊,從最開始的翹首以盼,到最後的鎩羽而歸,日覆一日的等待中,長老和我也行將就木,但我們不甘心啊,”他望向那滿坑滿谷的植物,雙目迷離,希望曾經在其中蓬勃生長,卻最終吹燈拔蠟,“見過希望的藍圖,又怎麽會甘於它的落敗呢。”

“但是我們差點死在你們的捕獸能量場裏!”阿水怒吼道,她不在乎沈浸在業已破碎的夢中的首領,只在乎她活生生的夥伴,曾經差點死於非命。

“對不起!”首領低下頭,雙手置在地上,狠狠躬起了腰,“為了自保,我們必須這樣做。”

“對不起,”長老也跟著重覆了一遍,“自外鄉先知離開後,就偶爾會有異星探測器和飛船登陸,為了不讓外鄉先知的努力付之東流,所以只能這麽做。但是我們相信,只要是你,一定可以活著走出來。

003冷笑一聲:“我理解,但請不要拿我的老師當借口。”

門外又傳來一陣陣泣聲,攪得吳欲知心煩意亂,他活動了下盤麻了的雙腿,忽然靈光一閃,問道:“這不會是你們要犧牲同伴時進行的什麽儀式吧?”

首領撇開眼神,局促地動了動肩膀,說道:“算是吧,但他們是自願的。”

“哦呦?”吳欲知聳了聳肩,朝003笑道:“真有犧牲精神啊。”

長老不自然地咳了兩聲,起身走到門邊上使勁拍了兩下,屋外的聲音頃刻停止了:“沒辦法,猛獸的智商也在進化,我們獲取到的食物越來越少,為了生存,必須有人犧牲。”

“說得真是冠冕堂皇,你······”不有一把按在吳欲知膝蓋上,沖他搖了搖頭,他寬厚的掌心裏全是冷汗,即便隔著戰服吳欲知也感受到了,他詫異轉過頭,卻見不有正襟危坐,嚴肅地問道:“所以你要怎麽證明你說得這些呢?像某種宗教儀式一樣發誓嗎?”

首領甩著臂膀沖到不有跟前,怒目而視道:“這滿墻的植物不足以證明嗎?我和長老的身體上的異同不能證明嗎?那把粒子槍不足以證明嗎?”

“不足以,”003舉起槍,瞄準他,“你們為了自身的生存發展不惜犧牲同伴的性命,這個你們親口承認的事實足以證明你們是多麽的自私自利,冷血無情,所以故事的走向很可能是:你們的祖先或者你們二者中的某一人偶然和石塊的能量場產生鏈接,從而發生了基因突變,在我的老師再次登陸後,你們脅迫他進行改造實驗和人工幹預實驗,在他準備逃走的時候你們為了自身安全而殺害了他。”

首領的頭依然正對著不有,目光卻落在了地上,他抓起布條,放在手中揉搓著,隨後動作越來越激烈,好像恨不得要把它撕碎一般,伴隨著他恣意荒唐的大笑,他一把扯掉布料蒙在了臉上,被悶住的笑聲逐漸變了調,成了悲慟的嚎啕大哭。

樸若谷擡手按在了槍上,把槍口壓低偏離首領,他沖003微微搖了搖頭,長老踉踉蹌蹌地走到首領身後,輕輕拍了拍他後背,對003說道:“你不信任我們,我理解,但你不應該這麽汙蔑我們,雖然我們是你老師培育出來的,但我們跟著他學習成長,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我們兩個的神,我們思念他都來不及,哪裏敢傷害他呢。”

003哈了一聲,怒意更盛,他重新舉起槍,把槍口對準了長老:“可笑,我跟你講理性邏輯,你跟我打感情牌,我的老師嚴謹縝密,可從來不會教別人偷天換日。”

“你!”長老撇下頭,肩膀頃刻塌了下去,他重重嘆了口氣,實在是束手無策了,兩個人分庭抗禮地靜靜站著,把充斥在整間屋子中的藍光也染上了緊張和焦灼,如兩軍對峙一樣,只等一聲令下。

吳欲知假意咳了兩聲,他往前走了兩步,多出003半個身子,側身對長老說道:“可是按照你的說法,003老師只來得及改造你們兩個,而你們族人又是嗖——的一聲,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那外面那群人怎麽會進化的如此高?”

“石塊的能量場改變了他們,讓他們逐漸長高。”長老說道。

“誒可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吳欲知微蹙眉頭,雖然長老的故事大體說得通,但他總覺得有吊詭之處,“你們雖然跟我們長得差不多,都是兩只胳膊兩條腿,但到底千差萬別,一夜之間多了幾個素不相識的同伴,還能坦然接受,這是什麽心理素質啊?你們難道沒有名字嗎?”

“除了我們兩個,其餘人沒有名字,都是編號,”長老的身子晃了下,正在嗚咽的首領吃了一驚,趕忙攙住他,藍光在這瞬間變暗了,他好像也一下子蒼老了,“也是除了我們兩個,其餘人對於新同伴的誕生都沒有任何反應。”

吳欲知瞇起了眼睛,如果長老說得是真的,那整個樊日聶星的原生系統,真的像是一場設定好參數的觀察實驗。

像是讀懂了吳欲知的想法,長老有氣無力地說道:“這也是外鄉先知認為整個樊日聶星是實驗的原因之一。”

吳欲知和樸若谷面面相覷,雖然都是長老和首領的一面之詞,但因為缺少根本性實證,誰也不能妄下論斷,一時間他們進退兩難,猶如站在崖頂,四面八方都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死無葬身之地,退一步萬劫不覆。

沈默良久的首領用腳尖在地上磨了兩下,寂靜的屋內頓時響起沙沙聲,幾人的視線不自覺落在他腳上,他卻忽然定在了原地,過了小半晌,毅然決然地往前邁了一步:“我有辦法證明。”

長老猛然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到鮮血瞬間飆出,他目眥欲裂地吼道:“你不要命了嗎!”

首領卻釋然一笑,又堅定地往前走了一步:“不然怎麽辦呢?你我時日不多,難道真的要讓外鄉先知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嗎?”

聞言,長老深深地哀嘆了一聲,他睜開那縫隙般的眼睛,長久地凝視著首領,一行清淚從中流出,他一點一點地,無奈又不舍地松開了手指,末了他撇過頭,甩了甩手,像在告別一樣緩慢而鄭重地說道:“去吧,去吧。”

“不是,”這突如其來的苦情戲碼令幾人摸不著頭腦,吳欲知只好身先士卒,打斷二人:“你們到底什麽意思?怎麽搞得像是要赴死一樣?”

首領垂目撇過頭,長老捏著他的手沖眾人點點頭:“就是這個意思。夠膽的話你們就跟來。”

“誒不是不是,”吳欲知被氣笑了,他一把扯住要走的長老,火冒三丈地說道:“把話給我說明白了,我還不想背上誰的爛命。”

“長老,”首領攔下企圖與吳欲知爭辯的長老,扶著他坐了下去,屋內的藍光又是一閃,光芒更暗了,“證明樊日聶星是實驗的另一個證據,就是那些猛獸不會捕獵外星人,只會吃我們。”

“你這犧牲奉獻的精神真是一脈相承,偉大偉大。”吳欲知朝他豎起大拇指,嘖嘖稱奇。

首領瞟了他一眼,他知道吳欲知在嘲諷自己,卻也跟著笑了笑:“如你們所見,長老時日無多了,等他去世,我必然會受到屋外那群真正樊日聶星人的反撲,與其死在他們手上,不如完成外鄉先知的夙願。”

“我以為你們很團結呢。”阿水小聲嘟囔道。

“要是真團結,能吃自己族人嗎?”樸若谷昂頭環視了一圈,藍光像是低垂的雲彩一樣浮到他臉上,“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長老的生命與這個石塊息息相關,所以外面的人對你們唯命是從,如今石塊能量日漸衰竭,他們也開始蠢蠢欲動,一旦長老離世,他們就會將首領大卸八塊,但與此同時,沒有了石塊的庇佑,他們也會死。”

“所以,你想證明你們的故事是真的,讓我們幫剩下的樊日聶星人再打造一個能量穩定的石塊居所,好完成003老師的遺願?”樸若谷輕聲問道。

“不是,”晦暗的光下,首領炯炯有神地望向003,“找到所謂的造物主,殺了他,終止這場無聊的游戲,這才是我們的目的,也是你老師的目的。”

他的目光像是淬火的冷月,寒意凜然下包裹著熊熊火焰,吳欲知怔忪在原地,耳邊驀地響起那樊日聶星人的遺言:我要造物主給我陪葬。目光與聲音重合,用恨意穿針,織成了一張網羅著無數冤魂的網,這網不光裹住了這群被設定好命運的樊日聶星人,也裹住了003和他的老師,如今也讓吳欲知幾人陷在其中,掙紮不出。

003默然無語,他摟著那把依然熠熠生輝的粒子槍,反反覆覆摩擦著,藍光在槍身上滑出了一道長長的軌跡,像是把流星的步伐凝固了,屋內萬籟俱寂,落針可聞,血幹了,在代表老師的數字上留下了一小塊汙漬,003的目光楔在上面,他用指肚緩緩擦拭著,輕聲問道:“老師的身體看上去很奇怪吧?章魚外形,多奇怪的品味。”

“不奇怪,”首領走到他跟前,像觸碰珍寶一樣輕柔地撫上粒子槍,“因為他的外形和你一樣。”

003豁然擡頭,懷抱著粒子槍的手臂登時收緊,首領把編號上的最後一點汙漬擦掉:“外鄉先知說,因為你喜歡,所以他也想體驗一下你的喜歡。”

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碎了,003像是被從天而降的松脂裹住了似的,凝在原地一動不動,淚水滂沱,卻無聲無息,磅礴的淚液流經他蒼白的嘴唇,他的唇齒和下巴開始顫抖,那顫抖宛如開裂的冰面般逐漸擴大,從面部擴散至全身,環抱粒子槍的雙臂甚至脫了力似的往下垂,他大口喘息了兩聲,整個人砰地跌坐在地上,細弱蚊蠅的哭聲從嗓子眼裏試探性地湧出,在某一個毫無預兆的時間點上,突然變成了聲浪滔天的洪水,卷著他業已碎成渣滓的理智,往萬劫不覆的深淵沖去。

“去吧。去吧,去證明吧。”他哽咽著說道,這一場跨越百年的拯救,從再次踏上樊日聶星的老師開始,接棒到長老和首領手中,最後由003完成。003意識到,老師在一開始就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了,他知道道阻且長,僅憑他一人是無法完成的,所以他身先士卒,把自己的性命鑄造成一把斧,讓後人一棒接著一棒地劈開這座腐朽的大山。他不是冷血無情,剪除掉情緒,只為自身發展的高級能量體,而是含蓄內斂,情感充沛的有情物。

當科技的發展掙脫掉人文這層外衣後,那和只擁有生物本能的獸類有什麽區別?老師看到了自詡為造物主的傲慢,也預測到整個宇宙中的生物終將因為不可控的科技和傲慢而滅亡,所以他選擇單槍匹馬,對抗看不見的萬馬千軍,他不怕死亡,形體的隕滅或早或晚,能量的耗竭也可預見,功成名就不在一時,只要生命生生不息,他就將千秋萬代地活著,萬世之後總會遇見一個偶然追溯歷史的人,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003發現自己真是錯得離譜,他擁有最好的老師,卻在日以繼夜地學習中只掌握了術,還為此沾沾自喜妄自尊大,他根本不懂老師為何游刃有餘。或者說,他壓根不知道老師的內心深處,有一座花團錦簇的城堡。

不有寬厚的手掌在他發間流連著,但003依然在哀嚎,他轉而擦掉他頰上的淚,掌心貼在他臉上,把他攬入了懷裏。阿水也在他身邊蹲下,輕柔地摸著他的手背。

這時,室外又喧囂起來,吶喊聲伴隨著痛徹心扉的慘叫從門縫中逃竄進來,吳欲知目光一沈,問道:“他們不會是又準備獻祭某一個同伴吧?”

首領頷首,無奈地闔上了雙眸。

“這麽一小會的功夫,已經獻祭三個人了吧?這分明是在草菅人命啊。”吳欲知氣得疾步踱到門前,砰砰砸了幾下。

室外的聲音果然收斂了,長老捂著胸口咳了兩聲,嘶嘶的吸氣聲像是漏氣的皮球,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他們對食物的需求量越來越大,為了活著,沒有辦法。”

好一個為了活著,吳欲知靠在門邊的墻上,側耳聽著室外的動靜,大聲的喧嘩被隱秘的窸窸窣窣聲取代,好像幾十把刷子同時在墻壁上粉刷著,刮蹭得吳欲知心肝亂顫,他嘆了口氣,為了活著這個理由實在無可指摘,畢竟他曾經活在吃人的年代,他也是踩著是屍山血海爬上來的。是環境塑造了這群人的野蠻,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徹底摧毀滋生這罪惡的溫床。

他看向首領:“什麽時候開始?”

“隨時可以。”首領把長老扶到墻壁上,捋了捋腰間的布條,而後堅定地昂起頭,沖吳欲知瀟灑一笑,“你們呢?準備好了嗎?”

003胡亂擦了把臉,踉蹌地起身走到首領面前:“你要想好了,你可是要犧牲掉身為一個生物最寶貴的東西。”

“生命是寶貴的,”首領抓起003的手,捂上自己的胸口,“但外鄉先知教會我,比生命更寶貴的東西,是區別於獸類的那一顆心。”他擡頭看向門口,目光迷離而沈痛,好像那眼神業已穿透石門,在獻祭同伴就能得到食物的狂歡的人群中逡巡著,“其實最早想出把族人當做食物的就是他們自己。”

“什麽?”樸若谷如同遭雷劈一樣吃了一驚,垂在腿側的手登時就抓住了衣角,臉色也迅速陰沈下來。吳欲知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只是走到他身邊默默攬住了他。

首領也沒想到他的反應這麽強烈,呆了片刻後才好整以暇地說道:“外鄉先知開發出來的石塊,就像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盒子,從中獲得的是善還是惡,是昂首奮進還是止步不前,沒有人知道。或許加之於他們身上的命運枷鎖是真的,可問題在於,外鄉先知給了他們一把斧子,他們卻用來互相殘殺。”

幾人因為這沈重的現實噤若寒蟬,死亡好像被抽絲剝繭傾到在室內一樣,處處彌散著令人窒息的寂靜。

“那這樣的拯救還有意義嗎?”樸若谷出其不意地問道,“既然爛泥扶不上墻,那你們何必犧牲自己的生命?”

“逃不掉啊,”長老呼哧呼哧地苦笑幾聲,手指顫抖地扣在地上,“其實在我們之前,先知培育出了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在了解了真相和自己的使命後偷偷駕駛先知的飛船想要逃跑,卻因為體內有樊日聶星人基因的緣故飛不出這個星球,最後只能鎩羽而歸,沒多久他就消失了,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電光火石間,不有倏地想起原星卵石上關於樊日聶星人的記錄,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條線,把這些看似不相關的星球串聯起來了。

剩下的幾人也明顯想到了,吳欲知眉頭緊蹙,眼睛卻像燃著烈焰般亮晶晶的,他問道:“那你們知道樊日聶星和地球有什麽關聯嗎?”

“地球?”長老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匯,他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而後堅定卻鄭重地搖了搖,“不知道,沒聽外鄉先知提過。”首領也垂頭立在邊上沈默不語。

吳欲知本能地認為他們有所隱瞞,這時003也側身朝他和樸若谷看來,三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他們知道各自的想法其實不謀而合。

突然,長老小聲咕噥了一句什麽,夾在嗓子眼裏冒出來的話像是偶然躍出湖面的魚一樣,一下就煙消雲散了,包括首領在內,沒有一個人聽清,他遲疑地喚了聲長老,卻沒得到任何答覆,吳欲知和樸若谷對視一眼,暗道不妙,就在這時,洞內一直閃爍的藍光齊齊熄滅了。

“臥槽!”吳欲知趕忙抓緊樸若谷,不有也在黑暗降臨的剎那將003和阿水拉入自己懷中。幾人站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一片寂靜中,只有首領悲痛的呼喚長老的聲音震耳欲聾,好像能在把這堅硬的石質地面擊碎。

樸若谷打開光源,看見長老靠在石壁上,頭歪向一側,沒有蹼的手握住有蹼的手,端端正正地置於肚子上,他雙唇緊抿,卻是在微笑的,整個人柔和而安靜,倒像是睡著了。首領痛心疾首,嚎啕大哭,外面也傳來嘰嘰喳喳的議論聲,聲音不算大,卻震得洞內直撲簌撲簌地落下碎渣。

003眼皮突突地跳動起來,外面的喧囂更令他心煩意亂,他捋了把頭發,說道:“這石洞也堅持不了多久了吧?”

縱情大哭的首領壓根沒聽到他的問話,他把整顆頭埋在長老胸口上,雙手環住他的腰,一副要與之同生共死的決絕模樣。洞窟中的植物紛紛委頓,花朵落敗,枝枯葉黃,盛放著它們的壁臺好像也終於不堪其重,出現了道道裂痕。煩躁的003大吼一聲,飛起一腳踹翻了掉落在面前的石塊,那石塊落在首領後背上,砸得他向前一個趔趄,003奔到他身邊,一把薅起他腰間的布條,抵著他額頭怒目而視道:“再不走我們都要完了!你是想讓我們都給長老陪葬,還是完成我老師的遺願?”

砰——砰——砰——砰

門上忽然傳來有規律的響聲,厚重的石門哢嚓一聲,出現了一道裂痕,細小的石子像雨一樣簌簌落下,與此同時,整個石洞開始搖晃,巨大的轟鳴聲從地底傳來,像是困獸在咆哮。

“糟了!”不有拱起後背,一把攬過吳欲知和樸若谷,將他們置於自己身下,“外面那幫人要闖進來了!”

“你剛才那副要英勇就義的模樣哪去了?”焦灼氣氛中,003反倒靜了下來,他松開首領,邊抻開那因為他用力緊抓而起皺的布條邊嘲諷地說道:“看來你講那麽多感人肺腑的故事不過是想學習你們的前輩,騙走我們的飛船,然後和長老一起逃之夭夭啊!”

“不準你汙蔑長老!”首領一把拂開003的手,地動山搖中,003趔趄著磕到了一塊碎石上,阿水啊的驚叫了一聲,掙開不有的臂膀,三下兩下跳到了他身邊,但003卻擋掉了她伸出的援手,自己搖搖晃晃地撐起了身子,鮮血順著他的額角和嘴角流出,砰砰聲愈發急促而清晰,盛放著植物的一整面墻壁幾乎全部淪陷,接連梆梆兩聲巨響後,從上方滲進兩縷微弱的光,這石洞儼然馬上坍塌,他最後睨了眼正環抱著長老屍體哭泣的首領,拾起粒子槍沖眾人說道:“跟我走!”

說罷,他端起槍,冷靜而凜然地沖業已坍塌的墻壁打了一槍,寂靜降臨,把所有人都納入懷中,時間好像按下了暫停鍵,隕落的石塊被迫停在半空,塌方也駐足停歇,微塵止步,眾人凝固,但僅僅須臾後,比坍塌聲更烈的轟鳴擠入了眾人耳中,一道猶如開天辟地的白光在眼前乍現,北風漫卷著黃沙,從豁然打開的洞口洩洪般湧入。

“快跑!”吳欲知一手抓起樸若谷一手抓起不有,在山呼海嘯般的石塊雨中,拼盡全力往那唯一的出口跑去,身後,阿水彎過003的胳膊,俯身將他背到了身上,她目光炯炯,像鷹盯著獵物般盯著出口處,腳下鉚足了勁向後一蹬,剎那間便如離弦之箭般嗖地一下飛了出去。

與此同時,野蠻的樊日聶星人終於徒手推倒了傷痕累累的石門沖了進來,他們兵分兩路,一部分人朝吳欲知幾人追來,一部分人如蝗蟲般把首領團團圍住,他們臨危不懼,訓練有素,不畏死亡,003扭頭張望著這一切,在這一刻他心如死灰,老師犧牲性命拯救的一群人,竟是自願選擇野蠻的。不是因為環境而迫不得已,是在進步與止步中,他們選擇與獸性沈淪。

吳欲知幾人剛剛沖出亂石陣,身高腿長的樊日聶星人轉眼就追了上來,他們一刻也不敢停歇,庇護所終於在通天徹地的轟隆隆聲中徹底坍塌,伴隨著從地底傳來的哀鳴,一聲劃破長空的嘯叫逼近,烏雲般巨大的身影吞掉了青天白日,黑暗搭載著風如潮水般蔓延開來,眨眼間就把正在逃命的幾人的身影收入囊中,身後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吳欲知驀地駐足回望,只見樊日聶星人已經潰不成軍,四散逃命,在他們頭頂上方,正盤旋著幾只狀如蜘蛛的生物,它們眼黑如墨,肚大如鬥,壓低的身子時不時會撞倒幾個抱頭鼠竄的樊日聶星人,好似把他們玩弄到精疲力竭後再吃掉。

003和阿水小心翼翼地走到吳欲知三人身邊,他顫顫巍巍地舉起粒子槍,眼角不受控制地跳著,樸若谷瞄了他一眼,擡手按下了槍口,示意他靜觀其變。

有幾個樊日聶星人已經跑得口吐白沫,仰天倒下,立時就有一只恭候多時的怪物成俯沖而來,它先是用竹節般的腿扒拉那人幾下,待他身上沾了一層沙後,便從腹部吐出一條條纖維狀的絲線,將獵物一圈又一圈地緊緊裹起,而後大口一張,像龍卷風一樣把獵物吸進了腹中。

“好家夥。”吳欲知目瞪口呆,這生物的習性和地球上的蜘蛛如出一轍,這個星球到底和地球,和毀掉地球的阿魅星到底有什麽關系。

“又來了!”阿水不由自主地驚呼了一聲,一把掐上了003的胳膊,他皺了下眉頭,目光卻沒移開半寸,因為正如阿水所說,怪物又來收割獵物了,只是這次的方式簡單粗暴,它停在樊日聶星人腳邊,從頭上伸出了兩條像管子一樣的觸角,那觸角摜到獵物眼睛上,輕輕松松地把他從原地提起,然後獵物的身體就如秋日枯葉般迅速萎靡了,風沙掃過,他破碎成渣,散於天地間,杳無蹤跡,似從未活過。

阿水腳下一軟,險些跌倒在地,她怔忪地望著這慘絕人寰的場面,思緒猝不及防地被扯回了阿魅星人進攻母星的回憶裏,她的親朋好友也是在轉瞬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003向她瞥去一眼,擡手捂上了她的雙眼:“別看了,容易做噩夢。”

吳欲知聞聲望去,一轉頭,他就在眼角餘光中看到一個朝他們緩緩靠近的巨大影子。他呼吸一滯,身上登時起了一層白毛汗,後脖頸涼颼颼的,仿佛正貼著一塊不斷融化的冰,在電光火石間,他的思緒百轉千回,但怎麽也想不到一個既能不打草驚蛇,又能提醒眾人的一石二鳥的方法。

與他貼身而站的樸若谷感受到了他瞬間僵硬的手臂,因而輕輕碰了碰他,順著他頭撇去的方向望去,不出意料地也楞了一下。

就在二人汗流浹背地思索作戰策略時,不遠處的幾只怪物紛紛降落,像得到了什麽指令似的不約而同地朝他們看來。003嚇得渾身一顫,摟著阿水趔趄著往後倒退,吳欲知剛要阻攔,那怪物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沖來,003後背猛地撞上了他,與此同時靠在003懷裏的阿水被震了下,二人齊齊發出一聲驚呼。

不有悚然一驚,和吳欲知樸若谷一同轉身看去,只見一名揮著赤黃武器的樊日聶星人,正沖著幾人微笑,嘴角流下的涎水正一滴一滴落在003和阿水頭頂。他的身後,幾名隨他一同出逃的同伴見事情敗露,火速丟下他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一操作著實把幾人驚到了,他們摸不透這幫人葫蘆裏賣得是什麽藥,生怕其中有詐。而身後還有一群怪物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實在是進退兩難,不敢輕舉妄動。

吳欲知微不可聞地側了下身子,一只腳悄悄往後撤了半寸,腳背拱起,準備隨時貼身肉搏。

但是那樊日聶星人卻仍舊舉著武器一動不動,像插在田裏久經風吹日曬的稻草人一樣,不有壯著膽子沖他揮了揮手,他也投桃報李地揮了一下武器,接著他用生硬且晦澀的口音小聲嘟噥道:“我抓到了,然後怎麽辦?”

吳欲知和樸若谷面面相覷,敢情這是個被人利用的大傻子,人家跑了他都不知道,還在這給人兢兢業業地幹活兒。不有也認識到了這一點,因為松了口氣,他沖003點點頭,示意他放心。

那傻子見久未得到回應,於是放下武器,擡起手臂朝旁邊小心翼翼地摸去,但他寬闊的手掌只攔截到了一些沙,其餘什麽都沒有,他肉眼可見的慌了,兩只不大中用的眼睛裏流出了混合著沙粒的粘液,嘴裏也振振有詞地不斷重覆道:“我抓到殺了長老和首領的外星人了,我抓到了!說好的要給我獎勵啊,你們不會在騙我吧?餵,編號578,說話啊!”

“他們走了。”吳欲知收回腳,往前試探性地走去。

“怎麽可能?”那樊日聶星人高大的身子晃了下,靠在他身側的武器一下摔在沙地上,發出的悶響被他高亢的呼喚掩蓋了,“編號578!你說話啊!這幫外星人為什麽會說我們的語言?”

“小點聲!”樸若谷邊警告他邊回身張望著怪物,生怕他的喊聲把它們招來,但怪物們卻像是酒足飯飽的昏君一樣,正趴在地上昏昏欲睡。

吳欲知和不有趁那樊日聶星人分神的功夫一齊沖了上去,不有一拳將他打翻在地,吳欲知則繞到他身側,趁機拖走了他的武器,003拽著阿水奮力往前沖去,但就在那樊日聶星人倒地的瞬間,他在空中胡亂揮舞想要找到支撐點的手一下子抓住了003,003當機立斷甩開阿水,和他一起順著背後的沙丘滾了下去。

“003!”阿水目眥欲裂,整個身子往前一撲,奮力向上舉起的手五指大張,卻依然撲了個空,重重摔倒在地,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在原地的其餘三人才反應過來,剛拔腿準備往下跑,突然天空一暗,幾只卑身蟄伏的怪物如疾風般驟然飛至,眨眼間就已躍過幾人,停在那仰躺在地的樊日聶星人身旁,003靠在他腳邊,蜷著身子無聲無息地躺著。

一只怪物往前跳了一步,而後伸出了它長長的觸角抵上了那樊日聶星人的眼,那人開始劇烈掙紮起來,他全身仿佛過電般抽搐著,脖頸連帶著頭上上下下地移動,雙臂在半空中胡亂揮著,兩腿蜷起又往下蹬,其中一腳猛地踹上了003的背,把他從昏迷中踹醒了。

站在高處的幾人內心一緊,阿水試圖用神經機和他通話,卻不知為何只能聽到陣陣沙沙聲響,樸若谷也無法和他交流,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暈頭轉向地爬起身,和那怪物來了個親密接觸。

那樊日聶星人已經不動了,立在他屍體旁的怪物紛紛朝遠處起飛,似乎是要追捕剛剛逃跑的幾人,只有那只吃飽喝足的怪物還半伸著觸角站在原地,好像正在審視003。

大風卷著黃沙來襲,如利刃般的沙子把那具脆弱的屍體割得七零八落,跟著風的軌跡盡數撲到了003臉上,他發懵的腦子終於在這剎那間清醒過來,黃色在視野裏蔓延,而一具龐然大物卻不畏沙塵,靜靜地立在他眼前。

太近了,003覺得自己似乎能吸到那怪物噴出的惡氣,在它硬質的黑色外殼上,一串數字首尾相連地不斷重覆著,那紅鮮艷刺眼,如咒語結成的繩子般束縛著它,那還外露在空中的觸角隨風蕩著,滴下了一滴清澈的液體,落在了003腿上。那觸角緊隨其下,003只覺腿上一熱,那已經吸走液體的觸角便迅速被收回了體內,它困惑又遲疑地往前挪動了幾步,頭幾乎要抵上003了,卻又倏然間朝後退去,風沙停止了,它頭也不回地振翅飛走了。

一輪青日半掩在浮雲下,鑲著金邊的雲層朦朧,猶如一只半瞇的眼,正靜靜觀察著寸草不生的沙漠。

幾人沿著沙丘疾馳而下,003癡癡地瞧著大腿,那與觸角接觸的地方了然無痕,他伸出大拇指緩緩摩擦著,企圖能從風中捉住一縷那業已消散的真實感。

阿水率先奔到他身邊,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摟在了懷裏,不有緊隨其後,撿起他掉在地上的粒子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問道:“怎麽樣?”

003被勒得說不出來話,只得搖頭示意自己無事,樸若谷仰頭望著白花花的天,在心裏對他說道:“能聽見嗎?”

003詫異地看向他,樸若谷卻無視他詢問的目光,接著用神經機又問了一遍,003推開阿水,起身走到他面前,看著他憂郁的眼神,低聲問道:“能聽見,發生什麽事兒了?”

樸若谷狠狠咬了下後槽牙,重又擡頭直視那一輪已然藏進雲中的日頭,狠厲又無奈地說道:“回去再說,離開吧,再呆下去也查不到什麽。”

說罷,他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003轉眼看向吳欲知,但他也不明所以,目光追隨著樸若谷投在地上虛晃的影兒,輕輕咬著下嘴唇撇撇頭,然後跟了上去。沙丘不高,但坡度幾乎垂直,他手腳並用,累得氣喘如牛也不過前進了數米,然而上面的樸若谷卻身輕如燕,他們之間的距離被越拉越遠,大的仿佛能再造出一片荒蕪的沙漠。

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回原點,遠處虐殺的痕跡早已被風沙掩埋,天地茫茫,風起雲湧,無邊無際的的沙漠中他們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吳欲知坐在地上,眺望著遠處的廢墟,黑壓壓的碎石已有部分被黃沙侵蝕,要不了多久它就會徹底消失,仿佛從來沒存在過。

003俯身抓了把沙,看著它們松松散散地從指縫中流失,隨風湮滅,說道:“我們也該走了。”

他邊拍著手邊站起身,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了長長的一條,像拖長的晚禮服裙擺,吳欲知置身於影下,悵然若失地問道:“如果這個宇宙只是一場巨大的游戲,那我們苦苦追尋的真相又有什麽意義?”

003無言以對,當他看見怪物身上的數字時就已經開始懷疑,懷疑宇宙,懷疑母星,懷疑老師,懷疑自己。宇宙存在的意義太廣博浩渺,是他不能探究的,那他自己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呢?他發現支撐自己理智運行的那套系統已經搖搖欲墜,以科技為地基構建其的高樓大廈將傾,但他卻還沒找到引發黴菌的原因。

忽然,風中送來一段歌聲,那聲音蒼涼悲愴,猶如滿月下的狼嚎,孤寂又無奈,吳欲知從003的影子裏走出,和其餘幾人循聲望去,日出雲山,托在遠方地平線處,無垠黃沙中的廢墟仿佛一朵黑色的死亡花,把生息蒸發殆盡,一個高大的人影矗立其上,引吭高歌,青光塗滿他的身子,投在漆黑的石上泛起一層溫光,他像把利刃一樣把地平線一割兩半,流雲是他的羽翼,蒼天是他的鬥篷,他高大如山,也渺小如沙。

他擡起手,遙遙地沖他們揮了揮,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別。一個黑色巨影橫空而來,疾馳落於他頭頂,長長的的觸角如針般插進他體內,歌聲停止,他躊躇了幾下,碎成塵埃。怪物心滿意足地跳了兩下,遠走高飛。沙漠重又恢覆寧靜,一如往昔。

樸若谷瞇眼凝視日光,道:“被人理解才能稱其為有意義,我不知道你們存在的意義,但我知道樊日聶星的存在毫無意義。”他轉過身,望著眾人,“我想,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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