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與餌，過客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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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與餌，過客止（一）
飛船以最快速度離開了樊日聶星，除003在駕駛艙外，其餘幾人都躲回了房間裏。吳欲知難得沒黏在樸若谷身邊，而是一直在房間昏昏欲睡。說是睡覺其實睡得並不踏實，夢裏光怪陸離，妖魔鬼怪層出不窮，一會兒是4878.01星的千足蟲沖他賣萌，一會兒是原星鶴發童顏的長老求抱抱，過了一會兒又變成樊日聶星首領鉆火圈······他醒來時頭昏腦漲，恨得直砸枕頭。
落地窗外，太空悄無聲息地運行著，一切愛恨都消弭在奔騰不息的運轉中，隨著時間煙消雲散。他使勁兒揉了把微長的發，翻身下床，緩步走至窗前。
落地窗潔凈無痕，像靜止的水面一樣，稍不註意就能一腳踏進去。他抵在窗上，思緒散亂，屋內闃寂，好像連他的呼吸聲也沈進了深海，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轉身走向浴室。
鏡子映出他疲憊不堪的容顏，烏黑的眼圈好像被人揍了一拳，眼角刻著幾條細線，他一擠眼，就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魚尾紋，下巴和嘴上冒了一圈青茬，暗處石子上的青苔似的，他盯著鏡中人臉，忽然生出一股不認識那人的恐懼，他迷茫地擡手掐了把臉頰，一陣刺痛直達心底，腦中卻依然像是雲遮霧繞的山巒一樣朦朦朧朧，他低頭用清水狠狠擦了兩把臉，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他跑得跌跌撞撞，毫無頭緒，沿著走廊七繞八繞，最終闖進了駕駛艙。坐在椅子上假寐的003被他嚇一跳，差點就拿起近在咫尺的粒子槍給他一下，待看清來人後才輕輕放下，舒了口氣抱怨道：“你內急嗎？這裏不是廁所，你找錯地方了。”
吳欲知喘著粗氣，踉踉蹌蹌地走著，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他走到003旁邊的另一個駕駛位，嘣的一聲，像秋風吹掉的落葉一樣任由身子跌進其中，003瞬間繃直了背脊，蹙眉問道：“你怎麽了？”
“有事。”吳欲知直勾勾地瞪著銀色的艙頂，喃喃重覆著。
“你有事？什麽事？”003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像生怕他發起瘋來砸控制面板似的。
吳欲知機械地搖搖頭，眼睛仿佛隨手貼在木頭上的畫兒般僵硬死板：“阿谷有事兒，他有事兒。”
“他有什麽事兒？他來了嗎？”003說著扭身回望了下，確認身後空無一人後才轉回來，“到底什麽事兒，還得委托你來跟我說？”
吳欲知仿佛聾了一樣，對003的問話毫無反應，只是瞪著眼張著嘴直視艙頂，氣得003卯足勁兒給了他一拳，這才把他神游的思緒拽回來，他齜牙咧嘴地哎呦哎呦直叫喚，003舉起粒子槍，作勢要往他頭上砸：“到底出什麽事兒了？支支吾吾的一點都不像你。”
“哎呀就是我覺得他有事情瞞著我但是我又不知道怎麽去問他所以想過來問問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也不知道那能不能給我出個主意因為我現在真的毫無頭緒！呼——”
003呆若木雞，吳欲知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氣講完，累得不是他，反倒是003，他尷尬地掃了下眉尾，坐直了身體朝前傾著，說道：“你們兩個人的問題問我幹嘛？我又沒談過戀愛。”
吳欲知吭哧吭哧地嘆著氣，臊眉耷眼泫然欲泣的樣子簡直讓人不忍直視，003不動聲色地朝另一邊轉了下椅子，因為不好直白地趕他走，只能旁敲側擊地問道：“你休息好了？要不要去武器庫挑兩件武器？”
吳欲知撅著嘴搖搖頭。
003又問道：“那你餓嗎？要不要嘗一嘗不有或阿水的食物？”
吳欲知搔了搔耳朵搖搖頭。
003久違地翻了個白眼，壓著怒氣問道：“那你到底想幹嘛？教你駕駛飛船？”
吳欲埋首，聳著肩膀哼唧道：“我知道你生氣了，我打擾你了，真是對不起，我真該死啊，對不起······”
玻璃倒映著003瞠目結舌的表情，他大概永遠也想不明白，這種沒有一句指責卻讓自己汗流浹背坐立不安的情緒是如何產生的，他如鯁在喉，似乎說什麽都是錯的，只能難耐地擦著面板空隙，試圖驅逐這種心情。
靜默披著尷尬的外衣在空氣裏漫步，室溫舒適，003卻出了一身的汗，他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內心茫然無措，吳欲知卻像是饜足的貓般咂摸著嘴，對003過山車般起起伏伏的心情一無所知，他百無聊賴地覷了眼他，餘光正好瞄到靠在椅子上的粒子槍，因而說道：“能把您尊貴的槍拿給我看看嗎？”
003像是見鬼了似的悚然一驚，吳欲知笑靨如花地湊了上去，頂著那一張欠扁的臉，一只胳膊肘撐在他大腿上，另一只手虛虛地向前撈著：“我好奇，畢竟地球上沒有這種高精尖玩意。”
003吐了口氣，點點頭：“這把槍的外形是老師根據我的人類身體設計的，所以使用方法和你們的槍大差不差，小心點就行。”
“謝謝！”吳欲知眉開眼笑，毫不客氣地將力氣都摜在了003身上，整個上半身往前傾去，擱在他大腿上的手肘往下一沈，錘頭似的鑿上了003的骨頭，003吃痛，哎呦一聲往旁邊栽去，連帶著將重心壓在他身上的吳欲知也直往前撲，他剛用手指勾到的粒子槍頃刻間脫手，重重摔倒在地，發出一聲脆響，003慌了神，眼神還來不及移過去，那條沒被吳欲知壓住的腿就已經劃了個半圓定在了地上，他終於重新找到了支點，根本來不及理會還在淩亂的吳欲知就急急扭了個身子，快速卻珍重地將粒子槍撈回了懷中。
吳欲知腳底一滑，上半身徹底往前栽去，但好在椅子經過特殊設計，穩定性極佳，扶手也幫了他一把，讓他不至於真的摔個狗吃屎，但他還是被質地堅實的扶手硌了下肚子，那堪比被人暴揍一拳的酸痛感讓他瞬間湧出了淚花。
003轉過身，見他一直弓著身子，遲疑地問道：“你怎麽了？”
吳欲知擡起頭，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扶著椅背慢慢站起身，腿腳不靈便似的往門口挪去，003困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直至他踩到了什麽東西發出哢嚓一聲響，他才悠悠起身。
吳欲知楞了一下，這東西發出的短促聲響很像是人被踩腳了般吃痛的叫聲，他的腿沒動，上半身隨著頭慢慢旋轉著，在角落裏靜靜生長的仙人掌開始瑟瑟發抖，好像他踩到的是驚天大地雷。
他很確定，這東西不是誰的私有物，也不是他們從其他星球帶回來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樊日聶星人登上了飛船，安置了什麽能和他們同歸於盡的武器。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的緣故，平時神思敏捷的他此刻已經宕機，昏昏然毫無頭緒，他咽了口口水，咕咚一聲好像打進水裏的石子，心跳也越來越快，似乎下一秒就能沖出胸膛。他求助似的看了眼003，卻發現那人正一臉玩味地盯著他。
還不等吳欲知琢磨出味兒來，003就已經走來，把他往前輕輕推了一把，俯身拾起那罪魁禍首舉到眼前，那枚小小的透明芯片後他笑得分外張狂：“老師專屬惡趣味，嚇到你了真是抱歉。”
“真是沒想到，你膽子這麽小。”他邊說邊往回走，落座前還特意回頭看了吳欲知一眼，其中的揶揄不言而喻。
“嘿你不占我個便宜你難受是不是！”吳欲知挑起眉，瞪著003欠扁的背影，肚子也不疼了腦子也轉過來了，他張開雙臂朝他疾步走去，作勢要掐他脖子。
003把玩著芯片，通過玻璃的倒影看見了張牙舞爪的吳欲知，他頓了下，擡眼沖著倒影笑了笑，然而就這短短一剎那，他手中的芯片突然變黑，一個人影猛地跳出，覆蓋上吳欲知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老······師？”003像被勾走了魂似的直勾勾地盯著玻璃，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臉頰憋得通紅，整個人宛如常年浸泡在水裏的朽木，撈上來就能碎成渣兒。
吳欲知走到他身後，眼神在他和人影兒間來回逡巡，隨後他重重拍了下003 的背，說道：“傻子，呼吸。”
003如夢方醒，他慢慢轉過頭，出神地望著吳欲知，金色的瞳孔裏不多時就浸上了一層水霧，他猛地吸了一口，呼嗬呼嗬地喘了起來，那影子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噓聲，003直接從椅子上跌落，他一手撐在控制臺上，另一只手在玻璃前顫抖著，想碰卻不敢碰。
吳欲知問道：“所以這是······你老師？”
不等003回答，那影子開始說話了：“003，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
出乎意料地，003的老師和他性格完全相反，他面龐潔凈，眼神明亮，幾縷綴在額前的發隨著他說話一晃一晃的，笑起來宛若春風化雨，讓人不禁隨他一同微笑。
他張開雙臂往前走了兩步，隨後又退回原處，遺憾地說道：“唉可惜抱不到你，但是沒關系，你可以自己抱一下自己！”
003果真如他所說，雙臂交叉攬上肩頭，頭埋進臂彎中閉上了眼，吳欲知默默垂下眼，往後稍微退了一步。
老師眼裏湧上一股柔情，仿佛003真的站在他眼前一樣，面色和緩和安寧，如午後陽光一般，他就這麽靜靜地沈默了幾秒，好像是特意留出的空白，好讓003縱情發洩。隨後他深吸了口氣，話鋒一轉：“我要是沒猜錯的話，你身邊現在應該有其他人吧？而且還不是SE星的同伴。”
說著的同時他眼神往旁邊一瞟，精準定位到吳欲知，把吳欲知驚得脫口而出一聲臥槽，心跳也漏跳了一拍。
他解釋道：“當你看到我的留言時，就證明SE星已經覆滅，你為了找到原因重新登陸樊日聶星，且在調查的過程中，你大概率會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我換成你喜歡的人類身體出現，免得嚇到你的朋友。”
“還挺貼心。”吳欲知點評道，003回頭瞪了他一眼。
“好了，言歸正傳。”老師正色道，“我相信你應該已經清楚整個樊日聶星就是人造的培養皿，至於其目的，我至今也沒參透。起初我以為是造物者用來觀察同等環境下力量懸殊的生物之間的進化過程，但是隨著調查的深入，我推翻了這個想法，如果一切都是設定好的程序，那類人生物和怪物之間就必然存在進化的觸點，但這個觸點我始終沒有找到。”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光滑的額頭上頃刻間就出現了幾道皺紋：“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當我意識到我也成了這個培養皿中的一道程序時，我才發現經不能回頭了，SE星註定會因為我的多管閑事而覆滅，我的存在，乃至於整個SE星的存在，對樊日聶星背後的造物者來說都是巨大的威脅······”
他聲音低沈動聽，但秋風般的蕭索早已灌入其中，使得他講得每字每句都像是在啼血。003早已淚流滿面，他傾身上前，卻因為控制臺的緣故，手與玻璃之間始終隔著一小段距離，老師明亮的眼裏也噙滿了淚水，盈盈的像是一場磅礴的太陽雨，他繼續說道：“我知道我已不能離開，所以只能盡我所能調查下去，給逃脫一難的你留下線索。”
他往前走了兩步，蹲到了地上，他的臉幾乎填滿了鏡頭，使得他那雙被憂慮充滿的眼睛更加清晰，他長久地凝視著鏡頭，不知何時已潸然淚下，他哽咽著說道：“其實我希望你放手，隱姓埋名去過不一樣的生活，廣博宇宙，總能找到落腳地。但是你啊，”老師摸了把臉，深深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下，“不追查真相那就不是你了。”
“依照我對你的了解，你一定懷疑是阿魅星所為對嗎？”老師問道。
003茫然地喃喃道：“難道不是嗎？”
老師像是聽到了他的話一樣，說道：“其實我剛開始也懷疑是阿魅星所為，且我找到的證據也都指向他們，但你仔細想一想，樊日聶星的生態環境，類人生物和那些怪物的形態，與哪個星球最相似？”
“但是地球已經毀滅了啊！”吳欲知和003異口同聲地叫道。
玻璃上，老師仍然在自顧自地說著話：“但是據我所知，地球人類的科技還遠達不到這種水平，所以對於造物者的一切推論都陷入了死胡同，只能推翻重來，但是我沒有時間了。”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造物者對阿魅星和地球都充滿了惡意，所以我給你的建議是，先找到阿魅星，從阿魅星找到突破口。我知道阿魅星狡兔三窟，隱藏極深，但我還是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或許你可以在Li星上獲得阿魅星的信息。”
“Li星？”吳欲知重覆了一遍，總覺得這名字很耳熟。
“003，003，”老師柔聲叫道，“你啊，總是太一板一眼了，有時好像你才是老師，我才是學生，”他伸出一只手，輕輕覆在鏡頭上，好像在撫摸003的臉，“感謝你選擇我這個SE星異類當老師，雖然你又笨又刻板，但有你陪伴的那些日子，是我最開心的歲月。003，不要壓抑自己的情感，不要把母星上的規範視為圭臬，不要輕易相信，但也不要輕易懷疑，大膽發洩，大膽愛恨，大不了重新來過。”
“003，”老師破涕為笑，淚光盈盈的眼裏充滿了不舍，他深深凝望著鏡頭，好像期以目光穿越時間的桎梏，描摹他最珍愛的學生的臉龐，“再見了，保重好自己。”
話音未落，他便已消失，玻璃上映著003痛徹心扉的臉和吳欲知悵然若失的身影，控制室內重又歸於寂靜，仙人掌飄來，把自己剛剛長出的嫩刺插進了003腿裏，他撕心裂肺地怒吼了一聲，擡腳踹飛了仙人掌。
仙人掌在半空滾了兩圈，縮回了角落中，陰影藏起了它瑟瑟發抖的身子。吳欲知驚愕地趕忙跑過去查看它：“你瘋了！它不過是想讓你別那麽傷心！”
003嘟噥了一句，吳欲知沒聽清，因而擡頭望向他，卻見他抱著雙臂，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哭聲斷斷續續地越過他的肩頭傳來，不一會就變成了嗚咽，哭聲裏夾雜著破碎的句子，他不斷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吳欲知不知道這句對不起是對小仙人掌說的，還是對曾經固執的自己說的，他曾錯把鐐銬當星辰，因而錯過了和月共舞的機會。如今明月已逝，自由的他卻只能茫然四顧。
吳欲知看著他一聳一聳的肩，低聲說道：“你知道嗎，剛才我忽然不認識自己了。”
他撐著膝蓋坐到了地上，伸手摸上自己的臉頰，從額頭到下巴，仔仔細細地一寸都沒錯過：“我在想，脫離地球之後我是誰，我為什麽在這裏，我為什麽會和你們在一起，為什麽死去的不是我，我做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麽，我獨活下來的意義又是什麽。”
他搖搖頭，狠狠咬著下嘴唇，“我不像樸若谷那麽偉大，可以把自身的意義放在拯救受苦受難的人類身上，好像自己的一具身體，一顆心都是用別人的期待鑄就的，別人水深火熱，他就痛徹心扉，別人幸福美滿，他就喜笑顏開，我不是的，”他反手指著自己的胸口，一雙眼猩紅無比，“跟他比，我好像是鐵石心腸，就連跟我在一起，好像都是遷就我，為了讓我幸福才勉強答應的。”
003停止了抽泣，他蹲在地上絞著手指，甕聲甕氣地說道：“你誤會他了，他如果不是真心實意地喜歡你是不會跟你好的。”
“我知道，”吳欲知惆悵地舒了口氣，仰天而望，“我說得是一種感覺，他太好了，好到仿佛沒有自我，好到一覽無餘，可是問題就出在這裏······”
吳欲知焦急地抓了把頭發，他望著003僵直的背，表情近乎癲狂地說道：“天底下的東西，有亮面就有暗面，有影子才有實體，就像人一樣，哪裏會存在從一出生就是至情至善的人呢？他用耀眼的光輝遮蔽了他的暗面，這反倒讓我不安，不僅讓我重新審視自己，也讓我黯然神傷，太陽還有累得時候呢，更何況是人。”
003嗯了一聲，困惑地轉頭望向他：“太陽是天體，不是生物，根據目前的科學研究，天體還不具備······”
“停停停！”吳欲知豎起右手，撐在平放的左手之下，苦笑著說道：“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懂，”003神色迷惘，“但是明明可以用更富有邏輯的話說清楚，為什麽一定要用比喻呢？”
“蒼天，”吳欲知翻了個白眼，“當我沒說。”
003轉回頭，重又用背影面對吳欲知：“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太好了，反襯得你比較壞，你開始懷疑你們的感情並感到疲累？”
“啊我的蒼天啊！”吳欲知大吼一聲，豁得起身疾馳到003身旁，掰過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瞪視著他，“我的意思是，他太累了！他太累了，繃著一根不明所以的神經，裹著一個藏有秘密的布袋，戰戰兢兢卻佯裝鎮定，搞得我也風聲鶴唳，懷疑一切！”
003蹙著眉，拂開了他的手：“誰都有秘密，既然你覺得不舒服，那就去和他開誠布公地聊一聊，與其在這裏跟我發牢騷，不如找他。”
“蒼天啊，”吳欲知絕望地跪倒在地，手從下巴一路向上捋到了頭發，“我的錯，我為什麽要跟你這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談心。”
他嗷的一聲向前猛地撲去，雙手勾著地面使勁兒撓了起來，地面光滑潔凈，倒不至於造成什麽損害，但003還是忍不住地提醒道：“雖然地面材質特殊，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好好愛惜。”
“原來我還不如一塊地板有價值。”吳欲知蹭的一下從地上爬起，撅著嘴捋了把頭發，朝門口頭也不回地走去。
“誒等等，”003叫住他，“你不想知道老師提到的Li星的情況嗎？”
吳欲知驀地止住了腳步，他的側臉嵌在光線裏，使每一個表情都一覽無餘，003看見他睫毛抖動，眉頭微擰，喉結在快速吞咽中上下滑動，他摩挲著褲縫，好像整具身體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過身，平靜地望著003問道：“想，因為Li星這個名稱很耳熟，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嗯，是我們下一站的目的地。”003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芯片，放在掌心裏仔仔細細地擦著，“是4878.01星地圖上標註的第四個星球，所以我們得開個會了。”
他倏地擡起頭，目光明亮如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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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以最快速度離開了樊日聶星，除003在駕駛艙外，其餘幾人都躲回了房間裏。吳欲知難得沒黏在樸若谷身邊，而是一直在房間昏昏欲睡。說是睡覺其實睡得並不踏實，夢裏光怪陸離，妖魔鬼怪層出不窮，一會兒是4878.01星的千足蟲沖他賣萌，一會兒是原星鶴發童顏的長老求抱抱，過了一會兒又變成樊日聶星首領鉆火圈······他醒來時頭昏腦漲，恨得直砸枕頭。
落地窗外，太空悄無聲息地運行著，一切愛恨都消弭在奔騰不息的運轉中，隨著時間煙消雲散。他使勁兒揉了把微長的發，翻身下床，緩步走至窗前。
落地窗潔凈無痕，像靜止的水面一樣，稍不註意就能一腳踏進去。他抵在窗上，思緒散亂，屋內闃寂，好像連他的呼吸聲也沈進了深海，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轉身走向浴室。
鏡子映出他疲憊不堪的容顏，烏黑的眼圈好像被人揍了一拳，眼角刻著幾條細線，他一擠眼，就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魚尾紋，下巴和嘴上冒了一圈青茬，暗處石子上的青苔似的，他盯著鏡中人臉，忽然生出一股不認識那人的恐懼，他迷茫地擡手掐了把臉頰，一陣刺痛直達心底，腦中卻依然像是雲遮霧繞的山巒一樣朦朦朧朧，他低頭用清水狠狠擦了兩把臉，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他跑得跌跌撞撞，毫無頭緒，沿著走廊七繞八繞，最終闖進了駕駛艙。坐在椅子上假寐的003被他嚇一跳，差點就拿起近在咫尺的粒子槍給他一下，待看清來人後才輕輕放下，舒了口氣抱怨道：“你內急嗎？這裏不是廁所，你找錯地方了。”
吳欲知喘著粗氣，踉踉蹌蹌地走著，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他走到003旁邊的另一個駕駛位，嘣的一聲，像秋風吹掉的落葉一樣任由身子跌進其中，003瞬間繃直了背脊，蹙眉問道：“你怎麽了？”
“有事。”吳欲知直勾勾地瞪著銀色的艙頂，喃喃重覆著。
“你有事？什麽事？”003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像生怕他發起瘋來砸控制面板似的。
吳欲知機械地搖搖頭，眼睛仿佛隨手貼在木頭上的畫兒般僵硬死板：“阿谷有事兒，他有事兒。”
“他有什麽事兒？他來了嗎？”003說著扭身回望了下，確認身後空無一人後才轉回來，“到底什麽事兒，還得委托你來跟我說？”
吳欲知仿佛聾了一樣，對003的問話毫無反應，只是瞪著眼張著嘴直視艙頂，氣得003卯足勁兒給了他一拳，這才把他神游的思緒拽回來，他齜牙咧嘴地哎呦哎呦直叫喚，003舉起粒子槍，作勢要往他頭上砸：“到底出什麽事兒了？支支吾吾的一點都不像你。”
“哎呀就是我覺得他有事情瞞著我但是我又不知道怎麽去問他所以想過來問問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也不知道那能不能給我出個主意因為我現在真的毫無頭緒！呼——”
003呆若木雞，吳欲知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氣講完，累得不是他，反倒是003，他尷尬地掃了下眉尾，坐直了身體朝前傾著，說道：“你們兩個人的問題問我幹嘛？我又沒談過戀愛。”
吳欲知吭哧吭哧地嘆著氣，臊眉耷眼泫然欲泣的樣子簡直讓人不忍直視，003不動聲色地朝另一邊轉了下椅子，因為不好直白地趕他走，只能旁敲側擊地問道：“你休息好了？要不要去武器庫挑兩件武器？”
吳欲知撅著嘴搖搖頭。
003又問道：“那你餓嗎？要不要嘗一嘗不有或阿水的食物？”
吳欲知搔了搔耳朵搖搖頭。
003久違地翻了個白眼，壓著怒氣問道：“那你到底想幹嘛？教你駕駛飛船？”
吳欲埋首，聳著肩膀哼唧道：“我知道你生氣了，我打擾你了，真是對不起，我真該死啊，對不起······”
玻璃倒映著003瞠目結舌的表情，他大概永遠也想不明白，這種沒有一句指責卻讓自己汗流浹背坐立不安的情緒是如何產生的，他如鯁在喉，似乎說什麽都是錯的，只能難耐地擦著面板空隙，試圖驅逐這種心情。
靜默披著尷尬的外衣在空氣裏漫步，室溫舒適，003卻出了一身的汗，他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內心茫然無措，吳欲知卻像是饜足的貓般咂摸著嘴，對003過山車般起起伏伏的心情一無所知，他百無聊賴地覷了眼他，餘光正好瞄到靠在椅子上的粒子槍，因而說道：“能把您尊貴的槍拿給我看看嗎？”
003像是見鬼了似的悚然一驚，吳欲知笑靨如花地湊了上去，頂著那一張欠扁的臉，一只胳膊肘撐在他大腿上，另一只手虛虛地向前撈著：“我好奇，畢竟地球上沒有這種高精尖玩意。”
003吐了口氣，點點頭：“這把槍的外形是老師根據我的人類身體設計的，所以使用方法和你們的槍大差不差，小心點就行。”
“謝謝！”吳欲知眉開眼笑，毫不客氣地將力氣都摜在了003身上，整個上半身往前傾去，擱在他大腿上的手肘往下一沈，錘頭似的鑿上了003的骨頭，003吃痛，哎呦一聲往旁邊栽去，連帶著將重心壓在他身上的吳欲知也直往前撲，他剛用手指勾到的粒子槍頃刻間脫手，重重摔倒在地，發出一聲脆響，003慌了神，眼神還來不及移過去，那條沒被吳欲知壓住的腿就已經劃了個半圓定在了地上，他終於重新找到了支點，根本來不及理會還在淩亂的吳欲知就急急扭了個身子，快速卻珍重地將粒子槍撈回了懷中。
吳欲知腳底一滑，上半身徹底往前栽去，但好在椅子經過特殊設計，穩定性極佳，扶手也幫了他一把，讓他不至於真的摔個狗吃屎，但他還是被質地堅實的扶手硌了下肚子，那堪比被人暴揍一拳的酸痛感讓他瞬間湧出了淚花。
003轉過身，見他一直弓著身子，遲疑地問道：“你怎麽了？”
吳欲知擡起頭，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扶著椅背慢慢站起身，腿腳不靈便似的往門口挪去，003困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直至他踩到了什麽東西發出哢嚓一聲響，他才悠悠起身。
吳欲知楞了一下，這東西發出的短促聲響很像是人被踩腳了般吃痛的叫聲，他的腿沒動，上半身隨著頭慢慢旋轉著，在角落裏靜靜生長的仙人掌開始瑟瑟發抖，好像他踩到的是驚天大地雷。
他很確定，這東西不是誰的私有物，也不是他們從其他星球帶回來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樊日聶星人登上了飛船，安置了什麽能和他們同歸於盡的武器。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的緣故，平時神思敏捷的他此刻已經宕機，昏昏然毫無頭緒，他咽了口口水，咕咚一聲好像打進水裏的石子，心跳也越來越快，似乎下一秒就能沖出胸膛。他求助似的看了眼003，卻發現那人正一臉玩味地盯著他。
還不等吳欲知琢磨出味兒來，003就已經走來，把他往前輕輕推了一把，俯身拾起那罪魁禍首舉到眼前，那枚小小的透明芯片後他笑得分外張狂：“老師專屬惡趣味，嚇到你了真是抱歉。”
“真是沒想到，你膽子這麽小。”他邊說邊往回走，落座前還特意回頭看了吳欲知一眼，其中的揶揄不言而喻。
“嘿你不占我個便宜你難受是不是！”吳欲知挑起眉，瞪著003欠扁的背影，肚子也不疼了腦子也轉過來了，他張開雙臂朝他疾步走去，作勢要掐他脖子。
003把玩著芯片，通過玻璃的倒影看見了張牙舞爪的吳欲知，他頓了下，擡眼沖著倒影笑了笑，然而就這短短一剎那，他手中的芯片突然變黑，一個人影猛地跳出，覆蓋上吳欲知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老······師？”003像被勾走了魂似的直勾勾地盯著玻璃，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臉頰憋得通紅，整個人宛如常年浸泡在水裏的朽木，撈上來就能碎成渣兒。
吳欲知走到他身後，眼神在他和人影兒間來回逡巡，隨後他重重拍了下003 的背，說道：“傻子，呼吸。”
003如夢方醒，他慢慢轉過頭，出神地望著吳欲知，金色的瞳孔裏不多時就浸上了一層水霧，他猛地吸了一口，呼嗬呼嗬地喘了起來，那影子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噓聲，003直接從椅子上跌落，他一手撐在控制臺上，另一只手在玻璃前顫抖著，想碰卻不敢碰。
吳欲知問道：“所以這是······你老師？”
不等003回答，那影子開始說話了：“003，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
出乎意料地，003的老師和他性格完全相反，他面龐潔凈，眼神明亮，幾縷綴在額前的發隨著他說話一晃一晃的，笑起來宛若春風化雨，讓人不禁隨他一同微笑。
他張開雙臂往前走了兩步，隨後又退回原處，遺憾地說道：“唉可惜抱不到你，但是沒關系，你可以自己抱一下自己！”
003果真如他所說，雙臂交叉攬上肩頭，頭埋進臂彎中閉上了眼，吳欲知默默垂下眼，往後稍微退了一步。
老師眼裏湧上一股柔情，仿佛003真的站在他眼前一樣，面色和緩和安寧，如午後陽光一般，他就這麽靜靜地沈默了幾秒，好像是特意留出的空白，好讓003縱情發洩。隨後他深吸了口氣，話鋒一轉：“我要是沒猜錯的話，你身邊現在應該有其他人吧？而且還不是SE星的同伴。”
說著的同時他眼神往旁邊一瞟，精準定位到吳欲知，把吳欲知驚得脫口而出一聲臥槽，心跳也漏跳了一拍。
他解釋道：“當你看到我的留言時，就證明SE星已經覆滅，你為了找到原因重新登陸樊日聶星，且在調查的過程中，你大概率會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我換成你喜歡的人類身體出現，免得嚇到你的朋友。”
“還挺貼心。”吳欲知點評道，003回頭瞪了他一眼。
“好了，言歸正傳。”老師正色道，“我相信你應該已經清楚整個樊日聶星就是人造的培養皿，至於其目的，我至今也沒參透。起初我以為是造物者用來觀察同等環境下力量懸殊的生物之間的進化過程，但是隨著調查的深入，我推翻了這個想法，如果一切都是設定好的程序，那類人生物和怪物之間就必然存在進化的觸點，但這個觸點我始終沒有找到。”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光滑的額頭上頃刻間就出現了幾道皺紋：“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當我意識到我也成了這個培養皿中的一道程序時，我才發現經不能回頭了，SE星註定會因為我的多管閑事而覆滅，我的存在，乃至於整個SE星的存在，對樊日聶星背後的造物者來說都是巨大的威脅······”
他聲音低沈動聽，但秋風般的蕭索早已灌入其中，使得他講得每字每句都像是在啼血。003早已淚流滿面，他傾身上前，卻因為控制臺的緣故，手與玻璃之間始終隔著一小段距離，老師明亮的眼裏也噙滿了淚水，盈盈的像是一場磅礴的太陽雨，他繼續說道：“我知道我已不能離開，所以只能盡我所能調查下去，給逃脫一難的你留下線索。”
他往前走了兩步，蹲到了地上，他的臉幾乎填滿了鏡頭，使得他那雙被憂慮充滿的眼睛更加清晰，他長久地凝視著鏡頭，不知何時已潸然淚下，他哽咽著說道：“其實我希望你放手，隱姓埋名去過不一樣的生活，廣博宇宙，總能找到落腳地。但是你啊，”老師摸了把臉，深深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下，“不追查真相那就不是你了。”
“依照我對你的了解，你一定懷疑是阿魅星所為對嗎？”老師問道。
003茫然地喃喃道：“難道不是嗎？”
老師像是聽到了他的話一樣，說道：“其實我剛開始也懷疑是阿魅星所為，且我找到的證據也都指向他們，但你仔細想一想，樊日聶星的生態環境，類人生物和那些怪物的形態，與哪個星球最相似？”
“但是地球已經毀滅了啊！”吳欲知和003異口同聲地叫道。
玻璃上，老師仍然在自顧自地說著話：“但是據我所知，地球人類的科技還遠達不到這種水平，所以對於造物者的一切推論都陷入了死胡同，只能推翻重來，但是我沒有時間了。”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造物者對阿魅星和地球都充滿了惡意，所以我給你的建議是，先找到阿魅星，從阿魅星找到突破口。我知道阿魅星狡兔三窟，隱藏極深，但我還是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或許你可以在Li星上獲得阿魅星的信息。”
“Li星？”吳欲知重覆了一遍，總覺得這名字很耳熟。
“003，003，”老師柔聲叫道，“你啊，總是太一板一眼了，有時好像你才是老師，我才是學生，”他伸出一只手，輕輕覆在鏡頭上，好像在撫摸003的臉，“感謝你選擇我這個SE星異類當老師，雖然你又笨又刻板，但有你陪伴的那些日子，是我最開心的歲月。003，不要壓抑自己的情感，不要把母星上的規範視為圭臬，不要輕易相信，但也不要輕易懷疑，大膽發洩，大膽愛恨，大不了重新來過。”
“003，”老師破涕為笑，淚光盈盈的眼裏充滿了不舍，他深深凝望著鏡頭，好像期以目光穿越時間的桎梏，描摹他最珍愛的學生的臉龐，“再見了，保重好自己。”
話音未落，他便已消失，玻璃上映著003痛徹心扉的臉和吳欲知悵然若失的身影，控制室內重又歸於寂靜，仙人掌飄來，把自己剛剛長出的嫩刺插進了003腿裏，他撕心裂肺地怒吼了一聲，擡腳踹飛了仙人掌。
仙人掌在半空滾了兩圈，縮回了角落中，陰影藏起了它瑟瑟發抖的身子。吳欲知驚愕地趕忙跑過去查看它：“你瘋了！它不過是想讓你別那麽傷心！”
003嘟噥了一句，吳欲知沒聽清，因而擡頭望向他，卻見他抱著雙臂，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哭聲斷斷續續地越過他的肩頭傳來，不一會就變成了嗚咽，哭聲裏夾雜著破碎的句子，他不斷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吳欲知不知道這句對不起是對小仙人掌說的，還是對曾經固執的自己說的，他曾錯把鐐銬當星辰，因而錯過了和月共舞的機會。如今明月已逝，自由的他卻只能茫然四顧。
吳欲知看著他一聳一聳的肩，低聲說道：“你知道嗎，剛才我忽然不認識自己了。”
他撐著膝蓋坐到了地上，伸手摸上自己的臉頰，從額頭到下巴，仔仔細細地一寸都沒錯過：“我在想，脫離地球之後我是誰，我為什麽在這裏，我為什麽會和你們在一起，為什麽死去的不是我，我做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麽，我獨活下來的意義又是什麽。”
他搖搖頭，狠狠咬著下嘴唇，“我不像樸若谷那麽偉大，可以把自身的意義放在拯救受苦受難的人類身上，好像自己的一具身體，一顆心都是用別人的期待鑄就的，別人水深火熱，他就痛徹心扉，別人幸福美滿，他就喜笑顏開，我不是的，”他反手指著自己的胸口，一雙眼猩紅無比，“跟他比，我好像是鐵石心腸，就連跟我在一起，好像都是遷就我，為了讓我幸福才勉強答應的。”
003停止了抽泣，他蹲在地上絞著手指，甕聲甕氣地說道：“你誤會他了，他如果不是真心實意地喜歡你是不會跟你好的。”
“我知道，”吳欲知惆悵地舒了口氣，仰天而望，“我說得是一種感覺，他太好了，好到仿佛沒有自我，好到一覽無餘，可是問題就出在這裏······”
吳欲知焦急地抓了把頭發，他望著003僵直的背，表情近乎癲狂地說道：“天底下的東西，有亮面就有暗面，有影子才有實體，就像人一樣，哪裏會存在從一出生就是至情至善的人呢？他用耀眼的光輝遮蔽了他的暗面，這反倒讓我不安，不僅讓我重新審視自己，也讓我黯然神傷，太陽還有累得時候呢，更何況是人。”
003嗯了一聲，困惑地轉頭望向他：“太陽是天體，不是生物，根據目前的科學研究，天體還不具備······”
“停停停！”吳欲知豎起右手，撐在平放的左手之下，苦笑著說道：“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懂，”003神色迷惘，“但是明明可以用更富有邏輯的話說清楚，為什麽一定要用比喻呢？”
“蒼天，”吳欲知翻了個白眼，“當我沒說。”
003轉回頭，重又用背影面對吳欲知：“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太好了，反襯得你比較壞，你開始懷疑你們的感情並感到疲累？”
“啊我的蒼天啊！”吳欲知大吼一聲，豁得起身疾馳到003身旁，掰過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瞪視著他，“我的意思是，他太累了！他太累了，繃著一根不明所以的神經，裹著一個藏有秘密的布袋，戰戰兢兢卻佯裝鎮定，搞得我也風聲鶴唳，懷疑一切！”
003蹙著眉，拂開了他的手：“誰都有秘密，既然你覺得不舒服，那就去和他開誠布公地聊一聊，與其在這裏跟我發牢騷，不如找他。”
“蒼天啊，”吳欲知絕望地跪倒在地，手從下巴一路向上捋到了頭發，“我的錯，我為什麽要跟你這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談心。”
他嗷的一聲向前猛地撲去，雙手勾著地面使勁兒撓了起來，地面光滑潔凈，倒不至於造成什麽損害，但003還是忍不住地提醒道：“雖然地面材質特殊，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好好愛惜。”
“原來我還不如一塊地板有價值。”吳欲知蹭的一下從地上爬起，撅著嘴捋了把頭發，朝門口頭也不回地走去。
“誒等等，”003叫住他，“你不想知道老師提到的Li星的情況嗎？”
吳欲知驀地止住了腳步，他的側臉嵌在光線裏，使每一個表情都一覽無餘，003看見他睫毛抖動，眉頭微擰，喉結在快速吞咽中上下滑動，他摩挲著褲縫，好像整具身體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過身，平靜地望著003問道：“想，因為Li星這個名稱很耳熟，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嗯，是我們下一站的目的地。”003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芯片，放在掌心裏仔仔細細地擦著，“是4878.01星地圖上標註的第四個星球，所以我們得開個會了。”
他倏地擡起頭，目光明亮如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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