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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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四）
阿水嘴角抽動著，怯怯的往003消失的墻壁上投去一眼，剛想辯解什麽，他擡手又是一巴掌：“你為什麽不能改掉你沖動易怒的脾氣？”
他不耐煩地擰著脖子，輕輕落下一句話：“你能不能不要總給我們拖後腿。”
最後一句話仿佛一支箭，狠狠插進了阿水心裏，吳欲知看著她花一樣迅速的委頓了，眼中先前凝聚著的深仇大恨頃刻土崩瓦解，隨著她破碎的心臟一片片掉在地上，她哭了起來，但樸若谷直接轉身離去，他回到吳欲知身邊，確認他身體無礙後，言簡意賅地命令道：“繼續走。”
這條羊腸小道比他們預想的長，夾在兩側的石壁上部卻逐漸開闊，漏下縷縷纖維似的藍光，自從羽毛把003吞噬後，它們就消失不見了，星羅棋布的孔洞又變得雜亂無章，光明正大地告知此地的安全，樸若谷持燈打頭，幾人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寂靜的洞內只有紛雜的腳步聲，安靜像是粘稠的泥巴般封住了幾人愁腸百轉的心。
終於在一個轉彎後，他們告別了蜿蜒的小徑，驀地進入了一個球場般的寬闊地帶，遠處立著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在它旁邊，站著一名身上閃著微弱藍光的人影，樸若谷昂頭把光投去，那人轉身向他們招手致意，幾人楞了一下，那人影竟然是003！
不有一把拉住阿水的手臂，怕她又不管不顧地奔過去，但她卻悄無聲息地站著，面色平靜如水，樸若谷睨了她一眼，拿出指機，說道：“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吳欲知攔住他，瞟了眼阿水後沖不有說道：“照顧好她。”
阿水眼裏又蒸起一層水汽，嘴唇翕動著似乎有話想說，但最終全部嚼碎了順著唾液咽了下去。吳欲知和樸若谷拿著指機，如臨大臨，對面的003像是看一場好戲一樣盤腿坐到了地上，二人走得太慢，似乎步與步之間需要經過縝密的測量，003實在是等得不耐煩了，沖他們喊道：“你們能不能快點？吳欲知你的膽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了？還有，能不能把指機收起來，能量都要被你們耗完了。”
吳欲知和樸若谷雙雙一楞，聽這口氣，是003無疑了，二人相對無言，都在揣度接下來的行動方案，這時，神經機裏傳來003的聲音：“我本來是想逗逗你們的，但你們真的太慢了，能不能趕緊過來，我有事和你們說。”
“那你怎麽不過來？”吳欲知半信半疑地問道。
“那是因為我拖不動這個大家夥！”003憤怒地跳了起來，一只手使勁拍上那個龐然大物，嘣嘣的聲音在洞內蕩起回音。
不有和阿水躊躇地往前走了一步，卻被樸若谷立即制止，雖然心裏始終有個聲音告訴他那人是如假包換的003，但他還是不敢輕舉妄動，他一定要親自驗證真偽，不能把同伴的性命維系在可能、大約等字眼上。
003嘆氣的聲音傳到他心裏，懇切地希望他別再有那麽多心理活動了，趕緊過去。
樸若谷如芒在背，拉著吳欲知急速前行，走到他面前大約三米處停下，003看著二人，翻了個白眼，指著胸前閃著的微微藍光說道：“我被羽毛吸進去之後，是隨身攜帶的這個石塊保護了我，裏面的蝴蝶狀生物吐出一根根白色纖維，把我層層包裹了起來，等我醒來我就已經在這了。”
“那你為什麽不用神經機聯系我們？”樸若谷問道。
“我聯系了，”003靠上那個黑色的龐然大物，撫著自己的額頭說道：“但是我們處於不同的場域，信號無法傳遞過去。”
樸若谷啞然失笑：“這怎麽可能？”
“你愛信不信，”003忽然有點憤怒，他垂下疲憊的眼，雙腳在地上隨意劃著，“這個石塊有意識，據我所知分成了幾個場域，首先是屍骨化成齏粉被藍光吞噬的場域，那應該是供養蝴蝶狀生物的地方；其次是羽毛所在的場域，那應該是石塊獲取能量的地方；然後是這裏，”他擡頭向上空看去，“這裏應該是樊日聶星人獲取食物的地方。”
“獲取食物？”吳欲知滿腹狐疑，這裏闃寂幽靜，連只蟲子都沒有，怎麽獲取食物，難不成吃石塊嗎？
003沒理他，沖著樸若谷答非所問地說道：“能讓不有和阿水過來了嗎？”
樸若谷瞪著他，面色不動如山，唯有鼻翼微微的張合，像是扇翅的小飛蟲一般，飄飄忽忽地暴露了他內心的天人交戰，二人僵持了半天，最終樸若谷敗下陣來，他用神經機將二人呼喚過來。
不有抱著阿水跑來，速度快到仿佛在腳底裝了加速器，離003還有幾米之遙，阿水從不有懷裏跳下，蹲下身子雙腿用力一蹬，直直撞進了003懷中，但003沒站穩，攬著她跌到了龐然大物上，不有撈起二人，他揉著003的臉目不轉睛地看了半晌後，狠狠把人圈進了懷裏。
樸若谷躑躅著，他似乎也想擁上前，但最終還是站在了原地，往前邁了一步而未落地的腳在地上點出了一個沙坑，盛著他的渴望不可求。吳欲知拉過他的手臂，默默將他攬進了懷裏，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一下一下撫著他的背。
“好了，”003輕輕推開不有，說道：“先說正事。”他把關於石塊內部場域的劃分又跟不有和阿水重覆了一遍，緊接著他說道：“我們現在還安全，很有可能是我懷裏的石塊在保護我們。”
“如果它能保護我們，那是不是也意味著，它能帶我們離開？”樸若谷問道。
003隔著布料摩挲著石塊：“我認為可以，就是不太清楚應該怎麽操作。”
“這不是很簡單嗎，”吳欲知沿著黑色巨物走了半圈，他曲奇手指，在巨物的硬質表面上敲了敲，聲音低沈渾厚，有幾分大提琴的韻味，他張望著巨物頂部的邊緣，說道：“如果你的猜測正確，這裏是樊日聶星人生產食物的地方，他們既然能把食物原料放進來，就有辦法把食物取走，我們只需要等待就行了。”
“那如果我的猜測不正確呢？”003從地上站起，平視著吳欲知，從側面而來的光在二人的半邊臉上鋪了一層淺黃色的薄膜，膜上掛著兩只異色的眼，各自掀起了異色的浪。
吳欲知嘿嘿一笑，他仰面躺在巨物上，望著黝黑的上空，滿不在乎地說道：“那就死唄，反正這一場賭局，我們的籌碼也就是自己這一條命而已。”
突然，一粒沙子落在了他眼皮上，他眨眨眼，沒當回事，畢竟這種揚沙太正常了，他晃了晃頭，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結果下一秒，一束沙子雨便從天而降，直撲他的口鼻。
“臥槽怎麽回事！”他大叫著跳開，好在他帶著透明面罩，不然肯定吃了一嘴沙。
幾人朝上望去，黝黑的穹頂已經裂開了一個碗口大小的洞，沙子連成了線，從洞中垂直下落，以降落點為圓心向四周鋪散開來，好像在劃分領地安營紮寨，那破口越來越大，沙量也越多越多，下落的沙子從線連成了面，瀑布一樣傾瀉著，一個黑色的影子夾在其中，在眾人將將跳開之際，便咚的一聲砸上了地面，破口也隨之關閉。
那生物劇烈地翻滾掙紮著，黑色皮囊上遍布瘢痕，不勝枚數，好像一塊陳舊老朽的箭靶，身形是直上直下的圓筒狀，卻控制得當，能隨停隨滾，吳欲知握著匕首，躬身站在這生物的背面，視線被擋得嚴絲合縫，一點兒都看不到正面幾人的身影，只能隨著它左右搖晃。
樸若谷的聲音從神經機中傳來，吳欲知卻聽不清楚，這生物的慘叫不絕於耳，雖然低沈厚重，卻像是滌蕩的鐘聲餘音一樣，久久纏繞在他的耳畔，攪得他心煩意亂。那生物的掙紮逐漸停止，偌大的洞內忽然響起蟲子潮水般湧來的窸窸窣窣聲，吳欲知退至黑色巨物旁，身上冷不丁起了一層的白毛汗，眼前的生物已經不動了，有什麽東西正從它體內抽芽般的生出。
吳欲知遲疑地上前一步，恰巧此時樸若谷繞過生物跑來，抓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問道：“沒受傷吧？”
吳欲知攬著他的肩，在他額上落下一吻：“我沒事，你們呢？”
“都沒事兒，幸虧大家反應迅速。”樸若谷心有餘悸地凝望了眼這新鮮的屍身，牽著他往大部隊方向走去，及至屍身跟前，吳欲知才看清從它體內生出的東西，原來是恒河沙數般的長足，它們像晾曬的死魚幹般整齊劃一地躺在地上，軟趴趴的模樣，實在不像能一刀斃命的利器，“這不是003記憶裏吃人的生物嗎？”吳欲知驚訝地說道。
“對，”003拿著石塊走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石塊好像愈發亮了，“樊日聶星人可能偶然掌握了石塊的用法，所以開始捕食曾經的天敵。”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們的捕獵工具也必然發展，”樸若谷湊到屍體前一寸寸打量著，想要找到致命傷口，“隨之進化的應該還有他們的身體和大腦，但是樊日聶星資源單一，且此時此刻和你那段舊日記憶相距不遠，他們的進化不應該這麽快啊。”
“還有一種可能，”吳欲知用刀在屍體表面刮了刮，質地堅硬如石，連劃痕都不曾留下，他又曲起手指敲了敲，聲音與前方那龐然大物如出一轍，應該是同種生物，“他們不需要發展出多高端的器具，多強壯的體魄，只要有些小聰明，會設陷阱就行了。”
“但是設陷阱也得有誘餌啊，沒點兒甜頭，怎麽能讓這些生物上鉤？”不有問道。
“這就更容易了，”吳欲知收起匕首，席地而坐，“用他們自己人當誘餌，萬事大吉。”他豎起一根手指立在嘴唇上，“噓，聽。”
混沌的半空中響起朦朧的慘叫，伴隨著跌墜的沙塵，尖利淒惶的聲音猶如一把利劍劃開了喉嚨般，奔湧著滔天的恨意和怨艾，朝他們直直撲來。
一個扭曲的人形於漫天塵沙中墜下，一道清脆的哢嚓聲響起，似乎是他摔斷了某根骨頭，他的一只手被反剪在背後，另一只手姿勢怪異的吊在手腕處，指與指之間的深色連接帶已經被鮮血覆蓋，他和那死去的巨物一樣，在地上翻滾掙紮著。借著寥落的光影，吳欲知看見他青灰色的皮膚迅速脆化，一股股水汽從他是體內蒸騰而出，散逸在半空中，他茂密的毛發一叢叢脫落，仿佛一尾尾擱淺在沙灘上的魚。
他的掙紮漸漸變緩，瞇縫著雙眼頭歪向一側，這時他才意識到洞裏有人，那雙無聲無息的眸子仿佛在暗夜中忽然開啟了一盞燈般驀地亮起，他怒目大張，嘴裏拼命呼喊著什麽，但他的聲音喑啞，語句破碎，令人不解其意。
幾人躊躇不前，眼見那人要咽氣，吳欲知心一橫，說道：“去看看吧，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跟天賭一賭，誰是贏家還不一定呢。”
他打頭陣，帶領幾人快步行至瀕死之人面前，那人卻越過吳欲知，用斷掌招呼著他身後的003，他急切難耐，似乎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003囫圇吞下一口唾液，越過吳欲知，在他身前蹲下，那人眼中忽然泵出一道強烈的光，他的斷掌搭上003肩膀，撐起半身，目光虔誠地盯著他胸前的藍光，003會意，當機立斷取出那石塊，不想那人卻以雷霆之速抓起它，用盡全力朝石壁上擲去。
吳欲知的錯愕還不及一秒，漫天洪水一樣的白色就將他淹沒了，他下意識地閉眼憋氣，但想象中的滅頂感沒有來襲，他睜開眼，看見自己如落葉般漫蕩在由白色纖維交織成的蘆葦叢中，他采擷起一縷粘結的纖維，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呼出的氣流噴在纖維上，幾乎是瞬間就變了顏色，它的形態也開始發生變化，纖維斷了線，破碎成雨滴般的點狀，有幾粒落在了吳欲知掌心中，那熱意燙得他一抖，他的目光追隨著這些白點來到半空，顏色各異的它們各歸其位，如慢速的煙花般慢慢漲裂，等鼓動到臨界點時，又倏然回縮，空間開始劇烈抖動，似有龍卷風般席卷而來，颶風逼近，撞得他睜不開眼，他張開手臂擋在面前，一股熱流滾過，燙得他渾身發緊，他大叫著睜開眼，兩勾玄月映入他眼簾，黑紅的夜色如行將就木的炭火般在地平線處緩緩燃燒，他們終於從石塊中逃出來了。
他久久地望著那兩勾相對的彎月，絲絲縷縷的夜風繞過他，攜著微塵往遠處旅行，他閉上眼，忽然覺得心如止水。
“啊······好疼······”哀哀的呻吟碎石子一般打破了他心中平靜的湖面，他回身朝後望去，看見那名被當成誘餌的樊日聶星人一動不動地躺著，身體被沙土掩埋了大半。樸若谷幾人或躺著或坐著，似乎都在享受劫後餘生的寧靜。
吳欲知走到樸若谷身邊，二人相視一笑，沙塵裹在風的纖維裏飄過，好像被賦予了將時間具象化的權利，把代表天長地久的波紋印在了兩人鬢角中。
那人開始大聲呼喚起來，風沙吞咽了他的聲音，讓他的委屈無處申訴，吳欲知拉起樸若谷，和003他們一起，圍到那人身邊，“他說什麽呢？”不有盤坐在地上，扒著覆在樊日聶星人肚子上的沙子。
吳欲知搖搖頭，雖然003早已將樊日聶星語言模式傳輸給他們，但這人將死，稀裏糊塗的好一頓胡言亂語，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003滿臉凝重，他繞過不有，在靠近那人頭頂的地方蹲下，從補給包裏翻出一小截布條似的東西，輕輕揩拭掉那人流出的血淚。
但那布條將將落在他臉上，他幹燥脆弱的皮膚就如墻壁般大片脫落，露出裏面發黑的筋肉，003楞了一下，收回布條，俯身直視著他那雙已經開始融化的眼，用樊日聶星語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有遺言嗎？有的話我們盡量幫你實現。”
那人仿佛一下子咽氣了般忽然噤聲，吳欲知一驚，手不自覺地搭在他手臂上碰了碰，卻抓了一手的皮膚碎屑，即便是隔著手套，他還是惡心到幾乎要吐，他厭惡地把手插進沙子裏搓動著，擡頭望向樸若谷，卻發現他和003一樣維持著姿勢，死死盯著那人。
風中隱隱送來一種奇異的哨聲，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尖利猶如慘叫，悅耳又如鳥鳴，虛無縹緲的像是天地無聊的用風聲奏樂，阿水的耳朵動了動，朝遠方望去，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哨音似乎有起死回生的功效，那已死之人忽然張開嘴巴，用力挺起上身，他擡起殘缺的手驀地抓住吳欲知，一字一句，怨毒地說著臨終遺言。
他聲音不大，低沈遲緩，卻像一只手一樣把人推入了暗夜的深海裏，讓人生生世世受著深刻冰冷的懲罰，吳欲知打了個寒顫，這是他第一次聽懂樊日聶星語，那人說：“殺！殺！我要造物者給我陪葬！”
最後一句振聾發聵，像是沾著毒藥的穿雲箭破空馳來，紮透吳欲知的心，毒素流遍四肢百骸，使他痛不欲生。那人含著無盡的遺憾又嗚咽了兩聲後就斷了氣，那一雙盛著膿液的眼對著彎月大張著，似乎即便是死亡他也要用亡靈抗爭到底，月華幽綠，矜持地施舍給屍身覆上一層光膜，吳欲知從003手裏接過布條，俯身覆在那人眼上，又撅起沙土，一把一把地往他身上撒去。
他不知道樊日聶星人的埋葬方式，他只知道一個被同族拋棄的人，也應該有人為他送終。他想起了老首長，他永遠無法揣摩敬愛的老首長臨終前會有什麽遺言，是讓他報仇雪恨，還是讓他瀟灑一生，但無論哪種，他最遺憾的都是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如果知道離別近在眼前，他必爭分奪秒的去愛他所愛的每一個人。可惜他無法預測未來，遺憾便常常不期而至。
他用自己的方式沈默地埋葬他，雖然不有和阿水星球上的埋屍方式與此不同，但還是加入了他，一個人的沈默變成了三個人，沙塵紛紛揚揚落在屍身上，吞並掉他業已破碎的身體，一並埋葬的還有他的愛恨情仇。
樸若谷也抓起一把沙，卻沒有灑在屍身上，而是任它們從掌中縫隙裏奔逃，夜色藏起它們的蹤跡，月光垂在遠方，亮晶晶的像是繃出了一條河，樸若谷張開手掌，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忽然意識到，他們和沙塵其實沒有任何分別，都是宇宙間物體的表現方式罷了，唯一的差別就在於他們互相掛念，一個人如果無人惦念，那他就是大千世界中，一粒不起眼的沙。
003背對著他們，背繃得筆直，連腦後淩亂的發也像針一樣翹著，全神貫註地警戒著四周，夜色鑄成的牢籠囚禁著月光，沙漠像是分贓不均的幫兇，一片明亮一片灰暗，幾個人影從前方浮雲滾動的邊緣處鉆出，003如臨大敵，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阿水早已察覺，手持武器藏於003側後方，樸若谷擦了擦手，瞇起眼睛盯著月色下越來越清晰的人影，問道：“是樊日聶星人？”
“應該是，”青黃月光把金發的003映照地像神祇一樣越發莊嚴肅穆，樸若谷望著他流暢的鼻線，忽然升起一種他將成為救世主的錯覺，003察覺到了，頭微微撇來，睨著他說道：“你想什麽？”
“沒什麽，”樸若谷局促地抓了把沙子，“他們應該是回來取食物的吧？”
“嗯，我猜測是。”人影越來越近，003眼皮一跳，握在武器上的手倏然抓緊，這群人進化的太快了！距離上一次會面不過百年，他們竟然已經進化到如樹一般高壯了，看身影似乎不亞於不有。
吳欲知撒完最後一抔沙，在空空如也沙地上輕輕拍了拍，低聲說道：“安息吧，月色伴你長眠。”天空似乎聽懂了他的禱告，浮雲飄來，掩住了月光，垂蕩的風低低卷來幾粒沙，落在了新墳上。
吳欲知最後深深望了他一眼，他知道他們素不相識，更無從知曉他的前塵過往，但今日簡陋卻虔敬的葬禮，誰知不是為以後的他準備的呢？他埋葬的，或許是一部分的自己。吳欲知站起身，跺著已經酸麻的腳，和不有一起走到三人身旁，正面迎擊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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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嘴角抽動著，怯怯的往003消失的墻壁上投去一眼，剛想辯解什麽，他擡手又是一巴掌：“你為什麽不能改掉你沖動易怒的脾氣？”
他不耐煩地擰著脖子，輕輕落下一句話：“你能不能不要總給我們拖後腿。”
最後一句話仿佛一支箭，狠狠插進了阿水心裏，吳欲知看著她花一樣迅速的委頓了，眼中先前凝聚著的深仇大恨頃刻土崩瓦解，隨著她破碎的心臟一片片掉在地上，她哭了起來，但樸若谷直接轉身離去，他回到吳欲知身邊，確認他身體無礙後，言簡意賅地命令道：“繼續走。”
這條羊腸小道比他們預想的長，夾在兩側的石壁上部卻逐漸開闊，漏下縷縷纖維似的藍光，自從羽毛把003吞噬後，它們就消失不見了，星羅棋布的孔洞又變得雜亂無章，光明正大地告知此地的安全，樸若谷持燈打頭，幾人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寂靜的洞內只有紛雜的腳步聲，安靜像是粘稠的泥巴般封住了幾人愁腸百轉的心。
終於在一個轉彎後，他們告別了蜿蜒的小徑，驀地進入了一個球場般的寬闊地帶，遠處立著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在它旁邊，站著一名身上閃著微弱藍光的人影，樸若谷昂頭把光投去，那人轉身向他們招手致意，幾人楞了一下，那人影竟然是003！
不有一把拉住阿水的手臂，怕她又不管不顧地奔過去，但她卻悄無聲息地站著，面色平靜如水，樸若谷睨了她一眼，拿出指機，說道：“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吳欲知攔住他，瞟了眼阿水後沖不有說道：“照顧好她。”
阿水眼裏又蒸起一層水汽，嘴唇翕動著似乎有話想說，但最終全部嚼碎了順著唾液咽了下去。吳欲知和樸若谷拿著指機，如臨大臨，對面的003像是看一場好戲一樣盤腿坐到了地上，二人走得太慢，似乎步與步之間需要經過縝密的測量，003實在是等得不耐煩了，沖他們喊道：“你們能不能快點？吳欲知你的膽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了？還有，能不能把指機收起來，能量都要被你們耗完了。”
吳欲知和樸若谷雙雙一楞，聽這口氣，是003無疑了，二人相對無言，都在揣度接下來的行動方案，這時，神經機裏傳來003的聲音：“我本來是想逗逗你們的，但你們真的太慢了，能不能趕緊過來，我有事和你們說。”
“那你怎麽不過來？”吳欲知半信半疑地問道。
“那是因為我拖不動這個大家夥！”003憤怒地跳了起來，一只手使勁拍上那個龐然大物，嘣嘣的聲音在洞內蕩起回音。
不有和阿水躊躇地往前走了一步，卻被樸若谷立即制止，雖然心裏始終有個聲音告訴他那人是如假包換的003，但他還是不敢輕舉妄動，他一定要親自驗證真偽，不能把同伴的性命維系在可能、大約等字眼上。
003嘆氣的聲音傳到他心裏，懇切地希望他別再有那麽多心理活動了，趕緊過去。
樸若谷如芒在背，拉著吳欲知急速前行，走到他面前大約三米處停下，003看著二人，翻了個白眼，指著胸前閃著的微微藍光說道：“我被羽毛吸進去之後，是隨身攜帶的這個石塊保護了我，裏面的蝴蝶狀生物吐出一根根白色纖維，把我層層包裹了起來，等我醒來我就已經在這了。”
“那你為什麽不用神經機聯系我們？”樸若谷問道。
“我聯系了，”003靠上那個黑色的龐然大物，撫著自己的額頭說道：“但是我們處於不同的場域，信號無法傳遞過去。”
樸若谷啞然失笑：“這怎麽可能？”
“你愛信不信，”003忽然有點憤怒，他垂下疲憊的眼，雙腳在地上隨意劃著，“這個石塊有意識，據我所知分成了幾個場域，首先是屍骨化成齏粉被藍光吞噬的場域，那應該是供養蝴蝶狀生物的地方；其次是羽毛所在的場域，那應該是石塊獲取能量的地方；然後是這裏，”他擡頭向上空看去，“這裏應該是樊日聶星人獲取食物的地方。”
“獲取食物？”吳欲知滿腹狐疑，這裏闃寂幽靜，連只蟲子都沒有，怎麽獲取食物，難不成吃石塊嗎？
003沒理他，沖著樸若谷答非所問地說道：“能讓不有和阿水過來了嗎？”
樸若谷瞪著他，面色不動如山，唯有鼻翼微微的張合，像是扇翅的小飛蟲一般，飄飄忽忽地暴露了他內心的天人交戰，二人僵持了半天，最終樸若谷敗下陣來，他用神經機將二人呼喚過來。
不有抱著阿水跑來，速度快到仿佛在腳底裝了加速器，離003還有幾米之遙，阿水從不有懷裏跳下，蹲下身子雙腿用力一蹬，直直撞進了003懷中，但003沒站穩，攬著她跌到了龐然大物上，不有撈起二人，他揉著003的臉目不轉睛地看了半晌後，狠狠把人圈進了懷裏。
樸若谷躑躅著，他似乎也想擁上前，但最終還是站在了原地，往前邁了一步而未落地的腳在地上點出了一個沙坑，盛著他的渴望不可求。吳欲知拉過他的手臂，默默將他攬進了懷裏，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一下一下撫著他的背。
“好了，”003輕輕推開不有，說道：“先說正事。”他把關於石塊內部場域的劃分又跟不有和阿水重覆了一遍，緊接著他說道：“我們現在還安全，很有可能是我懷裏的石塊在保護我們。”
“如果它能保護我們，那是不是也意味著，它能帶我們離開？”樸若谷問道。
003隔著布料摩挲著石塊：“我認為可以，就是不太清楚應該怎麽操作。”
“這不是很簡單嗎，”吳欲知沿著黑色巨物走了半圈，他曲奇手指，在巨物的硬質表面上敲了敲，聲音低沈渾厚，有幾分大提琴的韻味，他張望著巨物頂部的邊緣，說道：“如果你的猜測正確，這裏是樊日聶星人生產食物的地方，他們既然能把食物原料放進來，就有辦法把食物取走，我們只需要等待就行了。”
“那如果我的猜測不正確呢？”003從地上站起，平視著吳欲知，從側面而來的光在二人的半邊臉上鋪了一層淺黃色的薄膜，膜上掛著兩只異色的眼，各自掀起了異色的浪。
吳欲知嘿嘿一笑，他仰面躺在巨物上，望著黝黑的上空，滿不在乎地說道：“那就死唄，反正這一場賭局，我們的籌碼也就是自己這一條命而已。”
突然，一粒沙子落在了他眼皮上，他眨眨眼，沒當回事，畢竟這種揚沙太正常了，他晃了晃頭，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結果下一秒，一束沙子雨便從天而降，直撲他的口鼻。
“臥槽怎麽回事！”他大叫著跳開，好在他帶著透明面罩，不然肯定吃了一嘴沙。
幾人朝上望去，黝黑的穹頂已經裂開了一個碗口大小的洞，沙子連成了線，從洞中垂直下落，以降落點為圓心向四周鋪散開來，好像在劃分領地安營紮寨，那破口越來越大，沙量也越多越多，下落的沙子從線連成了面，瀑布一樣傾瀉著，一個黑色的影子夾在其中，在眾人將將跳開之際，便咚的一聲砸上了地面，破口也隨之關閉。
那生物劇烈地翻滾掙紮著，黑色皮囊上遍布瘢痕，不勝枚數，好像一塊陳舊老朽的箭靶，身形是直上直下的圓筒狀，卻控制得當，能隨停隨滾，吳欲知握著匕首，躬身站在這生物的背面，視線被擋得嚴絲合縫，一點兒都看不到正面幾人的身影，只能隨著它左右搖晃。
樸若谷的聲音從神經機中傳來，吳欲知卻聽不清楚，這生物的慘叫不絕於耳，雖然低沈厚重，卻像是滌蕩的鐘聲餘音一樣，久久纏繞在他的耳畔，攪得他心煩意亂。那生物的掙紮逐漸停止，偌大的洞內忽然響起蟲子潮水般湧來的窸窸窣窣聲，吳欲知退至黑色巨物旁，身上冷不丁起了一層的白毛汗，眼前的生物已經不動了，有什麽東西正從它體內抽芽般的生出。
吳欲知遲疑地上前一步，恰巧此時樸若谷繞過生物跑來，抓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問道：“沒受傷吧？”
吳欲知攬著他的肩，在他額上落下一吻：“我沒事，你們呢？”
“都沒事兒，幸虧大家反應迅速。”樸若谷心有餘悸地凝望了眼這新鮮的屍身，牽著他往大部隊方向走去，及至屍身跟前，吳欲知才看清從它體內生出的東西，原來是恒河沙數般的長足，它們像晾曬的死魚幹般整齊劃一地躺在地上，軟趴趴的模樣，實在不像能一刀斃命的利器，“這不是003記憶裏吃人的生物嗎？”吳欲知驚訝地說道。
“對，”003拿著石塊走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石塊好像愈發亮了，“樊日聶星人可能偶然掌握了石塊的用法，所以開始捕食曾經的天敵。”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們的捕獵工具也必然發展，”樸若谷湊到屍體前一寸寸打量著，想要找到致命傷口，“隨之進化的應該還有他們的身體和大腦，但是樊日聶星資源單一，且此時此刻和你那段舊日記憶相距不遠，他們的進化不應該這麽快啊。”
“還有一種可能，”吳欲知用刀在屍體表面刮了刮，質地堅硬如石，連劃痕都不曾留下，他又曲起手指敲了敲，聲音與前方那龐然大物如出一轍，應該是同種生物，“他們不需要發展出多高端的器具，多強壯的體魄，只要有些小聰明，會設陷阱就行了。”
“但是設陷阱也得有誘餌啊，沒點兒甜頭，怎麽能讓這些生物上鉤？”不有問道。
“這就更容易了，”吳欲知收起匕首，席地而坐，“用他們自己人當誘餌，萬事大吉。”他豎起一根手指立在嘴唇上，“噓，聽。”
混沌的半空中響起朦朧的慘叫，伴隨著跌墜的沙塵，尖利淒惶的聲音猶如一把利劍劃開了喉嚨般，奔湧著滔天的恨意和怨艾，朝他們直直撲來。
一個扭曲的人形於漫天塵沙中墜下，一道清脆的哢嚓聲響起，似乎是他摔斷了某根骨頭，他的一只手被反剪在背後，另一只手姿勢怪異的吊在手腕處，指與指之間的深色連接帶已經被鮮血覆蓋，他和那死去的巨物一樣，在地上翻滾掙紮著。借著寥落的光影，吳欲知看見他青灰色的皮膚迅速脆化，一股股水汽從他是體內蒸騰而出，散逸在半空中，他茂密的毛發一叢叢脫落，仿佛一尾尾擱淺在沙灘上的魚。
他的掙紮漸漸變緩，瞇縫著雙眼頭歪向一側，這時他才意識到洞裏有人，那雙無聲無息的眸子仿佛在暗夜中忽然開啟了一盞燈般驀地亮起，他怒目大張，嘴裏拼命呼喊著什麽，但他的聲音喑啞，語句破碎，令人不解其意。
幾人躊躇不前，眼見那人要咽氣，吳欲知心一橫，說道：“去看看吧，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跟天賭一賭，誰是贏家還不一定呢。”
他打頭陣，帶領幾人快步行至瀕死之人面前，那人卻越過吳欲知，用斷掌招呼著他身後的003，他急切難耐，似乎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003囫圇吞下一口唾液，越過吳欲知，在他身前蹲下，那人眼中忽然泵出一道強烈的光，他的斷掌搭上003肩膀，撐起半身，目光虔誠地盯著他胸前的藍光，003會意，當機立斷取出那石塊，不想那人卻以雷霆之速抓起它，用盡全力朝石壁上擲去。
吳欲知的錯愕還不及一秒，漫天洪水一樣的白色就將他淹沒了，他下意識地閉眼憋氣，但想象中的滅頂感沒有來襲，他睜開眼，看見自己如落葉般漫蕩在由白色纖維交織成的蘆葦叢中，他采擷起一縷粘結的纖維，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呼出的氣流噴在纖維上，幾乎是瞬間就變了顏色，它的形態也開始發生變化，纖維斷了線，破碎成雨滴般的點狀，有幾粒落在了吳欲知掌心中，那熱意燙得他一抖，他的目光追隨著這些白點來到半空，顏色各異的它們各歸其位，如慢速的煙花般慢慢漲裂，等鼓動到臨界點時，又倏然回縮，空間開始劇烈抖動，似有龍卷風般席卷而來，颶風逼近，撞得他睜不開眼，他張開手臂擋在面前，一股熱流滾過，燙得他渾身發緊，他大叫著睜開眼，兩勾玄月映入他眼簾，黑紅的夜色如行將就木的炭火般在地平線處緩緩燃燒，他們終於從石塊中逃出來了。
他久久地望著那兩勾相對的彎月，絲絲縷縷的夜風繞過他，攜著微塵往遠處旅行，他閉上眼，忽然覺得心如止水。
“啊······好疼······”哀哀的呻吟碎石子一般打破了他心中平靜的湖面，他回身朝後望去，看見那名被當成誘餌的樊日聶星人一動不動地躺著，身體被沙土掩埋了大半。樸若谷幾人或躺著或坐著，似乎都在享受劫後餘生的寧靜。
吳欲知走到樸若谷身邊，二人相視一笑，沙塵裹在風的纖維裏飄過，好像被賦予了將時間具象化的權利，把代表天長地久的波紋印在了兩人鬢角中。
那人開始大聲呼喚起來，風沙吞咽了他的聲音，讓他的委屈無處申訴，吳欲知拉起樸若谷，和003他們一起，圍到那人身邊，“他說什麽呢？”不有盤坐在地上，扒著覆在樊日聶星人肚子上的沙子。
吳欲知搖搖頭，雖然003早已將樊日聶星語言模式傳輸給他們，但這人將死，稀裏糊塗的好一頓胡言亂語，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003滿臉凝重，他繞過不有，在靠近那人頭頂的地方蹲下，從補給包裏翻出一小截布條似的東西，輕輕揩拭掉那人流出的血淚。
但那布條將將落在他臉上，他幹燥脆弱的皮膚就如墻壁般大片脫落，露出裏面發黑的筋肉，003楞了一下，收回布條，俯身直視著他那雙已經開始融化的眼，用樊日聶星語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有遺言嗎？有的話我們盡量幫你實現。”
那人仿佛一下子咽氣了般忽然噤聲，吳欲知一驚，手不自覺地搭在他手臂上碰了碰，卻抓了一手的皮膚碎屑，即便是隔著手套，他還是惡心到幾乎要吐，他厭惡地把手插進沙子裏搓動著，擡頭望向樸若谷，卻發現他和003一樣維持著姿勢，死死盯著那人。
風中隱隱送來一種奇異的哨聲，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尖利猶如慘叫，悅耳又如鳥鳴，虛無縹緲的像是天地無聊的用風聲奏樂，阿水的耳朵動了動，朝遠方望去，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哨音似乎有起死回生的功效，那已死之人忽然張開嘴巴，用力挺起上身，他擡起殘缺的手驀地抓住吳欲知，一字一句，怨毒地說著臨終遺言。
他聲音不大，低沈遲緩，卻像一只手一樣把人推入了暗夜的深海裏，讓人生生世世受著深刻冰冷的懲罰，吳欲知打了個寒顫，這是他第一次聽懂樊日聶星語，那人說：“殺！殺！我要造物者給我陪葬！”
最後一句振聾發聵，像是沾著毒藥的穿雲箭破空馳來，紮透吳欲知的心，毒素流遍四肢百骸，使他痛不欲生。那人含著無盡的遺憾又嗚咽了兩聲後就斷了氣，那一雙盛著膿液的眼對著彎月大張著，似乎即便是死亡他也要用亡靈抗爭到底，月華幽綠，矜持地施舍給屍身覆上一層光膜，吳欲知從003手裏接過布條，俯身覆在那人眼上，又撅起沙土，一把一把地往他身上撒去。
他不知道樊日聶星人的埋葬方式，他只知道一個被同族拋棄的人，也應該有人為他送終。他想起了老首長，他永遠無法揣摩敬愛的老首長臨終前會有什麽遺言，是讓他報仇雪恨，還是讓他瀟灑一生，但無論哪種，他最遺憾的都是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如果知道離別近在眼前，他必爭分奪秒的去愛他所愛的每一個人。可惜他無法預測未來，遺憾便常常不期而至。
他用自己的方式沈默地埋葬他，雖然不有和阿水星球上的埋屍方式與此不同，但還是加入了他，一個人的沈默變成了三個人，沙塵紛紛揚揚落在屍身上，吞並掉他業已破碎的身體，一並埋葬的還有他的愛恨情仇。
樸若谷也抓起一把沙，卻沒有灑在屍身上，而是任它們從掌中縫隙裏奔逃，夜色藏起它們的蹤跡，月光垂在遠方，亮晶晶的像是繃出了一條河，樸若谷張開手掌，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忽然意識到，他們和沙塵其實沒有任何分別，都是宇宙間物體的表現方式罷了，唯一的差別就在於他們互相掛念，一個人如果無人惦念，那他就是大千世界中，一粒不起眼的沙。
003背對著他們，背繃得筆直，連腦後淩亂的發也像針一樣翹著，全神貫註地警戒著四周，夜色鑄成的牢籠囚禁著月光，沙漠像是分贓不均的幫兇，一片明亮一片灰暗，幾個人影從前方浮雲滾動的邊緣處鉆出，003如臨大敵，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阿水早已察覺，手持武器藏於003側後方，樸若谷擦了擦手，瞇起眼睛盯著月色下越來越清晰的人影，問道：“是樊日聶星人？”
“應該是，”青黃月光把金發的003映照地像神祇一樣越發莊嚴肅穆，樸若谷望著他流暢的鼻線，忽然升起一種他將成為救世主的錯覺，003察覺到了，頭微微撇來，睨著他說道：“你想什麽？”
“沒什麽，”樸若谷局促地抓了把沙子，“他們應該是回來取食物的吧？”
“嗯，我猜測是。”人影越來越近，003眼皮一跳，握在武器上的手倏然抓緊，這群人進化的太快了！距離上一次會面不過百年，他們竟然已經進化到如樹一般高壯了，看身影似乎不亞於不有。
吳欲知撒完最後一抔沙，在空空如也沙地上輕輕拍了拍，低聲說道：“安息吧，月色伴你長眠。”天空似乎聽懂了他的禱告，浮雲飄來，掩住了月光，垂蕩的風低低卷來幾粒沙，落在了新墳上。
吳欲知最後深深望了他一眼，他知道他們素不相識，更無從知曉他的前塵過往，但今日簡陋卻虔敬的葬禮，誰知不是為以後的他準備的呢？他埋葬的，或許是一部分的自己。吳欲知站起身，跺著已經酸麻的腳，和不有一起走到三人身旁，正面迎擊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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