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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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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一)

幾人的語言模式全部調試完畢後,他們決定在兩日後的破曉登陸樊日聶星。雖然多次命懸一線,最終化險為夷,但在面對已知卻不可避免的危險時,幾人仍舊忐忑不安,阿水徹夜不眠,不是窩在控制室和003呆在一起,就是膩在不有身邊,吳欲知也像膠水似的,恨不得黏在樸若谷身上,直把他攪得心煩意亂,做事頻頻出錯。

登陸前兩個小時,一切準備就緒,除了吳欲知,其餘人都在控制室內等著,休息歸來的樸若谷轉了一圈,見他不在,徑直走到他房間,叫道:“你還在睡覺嗎?”

“沒,”吳欲知的聲音通過神經機傳到樸若谷耳中,同時房門開了一條小縫,露出一道窄長的光,樸若谷推門進入,看見吳欲知和衣而臥,床頭櫃上的白瓷杯裏,正冒著團團熱氣。

他在床尾坐下,問道:“怎麽了?想念地球了?”

“是啊,”吳欲知拿起白瓷杯,朝樸若谷的臉上輕輕貼了下,滾燙的溫度嚇了樸若谷一跳,他摸著自己那一小塊發燙的皮膚,哭笑不得的問道:“你不會有登陸焦慮癥吧?”

“那是什麽?”吳欲知呼呼的吹著熱水,裊裊霧氣像朦朧的薄紗一樣罩在他眼上,黑色的瞳仁和臥在米湯裏若隱若現的西瓜子似的,被熱氣濡濕的發更黑了,淋淋的好像緞面,樸若谷心頭猛地一跳,轉頭望向窗外,吳欲知的房間背靠樊日聶星,因此窗外還是幽冥般的太空,樸若谷靜靜坐著,耳中只聞吳欲知軟軟的氣聲,思緒不知不覺就飄到了遠處,過了一會,吳欲知把白瓷缸遞到他眼前,說道:“你喝點水。”

樸若谷懵懵懂懂的接過杯子,說道:“啊?我不渴啊。”

吳欲知攤在床上的長腿一屈,轉了個身,他捱到樸若谷身邊,和他肩膀抵著肩膀,哄小孩一樣說道:“你就喝一口,喝一口嘛。”

“誒好了好了我喝我喝,”樸若谷無法,只得喝了一口還有點燙的水,吳欲知接過杯子,把剩餘的水一飲而盡,他擦擦嘴,發出了一聲饜足的嘆息,說道:“以前每當我出危險任務時,老首長總會單獨給我泡一壺茶,看著我喝光才算完,他總說喝了他茶的人都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他的聲音越說越低,眼神也越發黯淡,他低下頭,凝視著手中那泛著柔光的杯子,反反覆覆地摩挲著,過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現在條件不行,沒有茶了,所以只能請你喝熱水了。”說著,他攬住樸若谷的肩,在他臉頰上輕輕一碰,“雖然你沒說,但我總覺得你最近很焦慮,在你不想傾訴的情況下,我還是希望能為你做些什麽,思來想去,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這個了。”他舉起手中的杯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杯子潔白無瑕,甚至比陽光下齊整的雪面還要亮,樸若谷看著看著就鼻頭一酸,幾乎要流淚。

他最近的確很煩躁,他有預感,他們離阿魅星越來越近了,但003研制的武器卻頻頻出現問題,那些石塊來自不同的星球,成分覆雜,相容困難,試驗了多次都以失敗告終,003倒是積極樂觀,投入一件事就能以百分百的熱情持之以恒,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算多,樸若谷很擔心在他們還沒準備好的情況就和阿魅星軍隊相遇,那他們將毫無勝算。想到這,他又重重嘆了口氣,吳欲知什麽也沒問,只是把他擁得更緊了。

這時,003的聲音從神經機中傳來:“你們是還需要一對一輔導一下嗎?馬上登陸了怎麽還不在控制室集合?”

樸若谷臉一紅,推開吳欲知,邊往外走邊說道:“抱歉,馬上。”吳欲知跟在他身後,無奈的翻了個白眼,罵道:“死魚眼。”

也不知道003聽沒聽見,但是只有吳欲知的神經機裏響起一陣難耐的噪音。

穿過樊日聶星厚重的雲層後,飛船降落在一片廣袤的沙漠上,地面一馬平川,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似的,一眼能望到盡頭處,遠方天與地的交界清晰明了,一條直線向兩端無限延伸,好像一張對折成兩半的紙,上面被塗成了青白色,下面被染成了灰黃色。

長久以來一直有個問題盤旋在吳欲知腦中,此刻見到連天的沙漠,便再也忍不住了,他問道:“你們不覺得我們去過的那些星球,遇到的那些生物都和人類有些微妙的相似嗎?”

003打開大門,在一陣喧囂的風聲中,他說道:“早就發現了,但是我翻遍資料,也沒找到他們和地球、和人類的關聯。”他縱身一躍,話頭輕飄飄落在吳欲知耳邊:“希望我們能在樊日聶星上能找到答案吧。”

幾人全副武裝,身上穿得依然是那身戰服,透明面罩隱在臉上,看不出一絲痕跡,樸若谷站在吳欲知身邊,甚至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沙塵揚起的微小顆粒隔著面罩打在臉上,好像一根羽毛落在眼睛上,有些癢。

003擡著手臂在原地轉了個圈,隨後指著正前方說道:“根據當年老師攜帶的定位器記錄下來的信息看,我們距離他們的巢穴不遠。”

“你確定?”四面八方的景色都是一樣的,他們猶如不透明魚缸中的魚似的,吳欲知極目遠眺,映入眼簾的除了黃沙,別無其他,“他們那老巢不是被你老師轟塌了嗎?轉移陣地的可能性更大吧?”

“留在原地和修補居所的可能性各占50%吧,”003甩了下手,掌中的指機立刻化成一根長棍插進沙中,他半瞇起眼睛,眺望青灰色的地平線,說道:“別忘了他們有那個高科技石塊,遷居對於他們來說可能代價更高。還有啊,”他拔起通體玄色的長棍直指天空,說道:“我們沒有樊日聶星地底結構的資料,神經機的預警系統雖然有效,但保險起見,還請大家探路前進,原始是原始了些,但安全為上。”

“能有什麽危險呢?”從沒見過沙漠的阿水問道,她的母星四季如春,植被茂盛,她如初次品嘗美酒的少女般,面對著漫天沙漠,溢出了自己躍躍欲試的唾液,卻因為大家都如臨大敵,她又本能的瑟縮。

吳欲知走到她面前,矮身捧起一抔沙,從她頭頂揮灑,在塵埃制造的灰色簾幕中,他快速蹲下身子,同時說道:“在地球的沙漠上有流沙,人一旦踩進去,快的話就像我剛才一樣,會整個被吞噬掉,根本來不及反應。”

“所以小家夥,”他起身拍了下阿水的頭,“你還是乖乖聽003的話吧,別拿小命開玩笑。” 說著,他盈著笑意的臉轉向樸若谷,道:“你呢樸小朋友,你還有什麽疑問嗎?”

樸若谷面無表情的從他身邊走過,肩膀相撞的剎那間,吳欲知心中響起他的聲音:“謝謝吳老師,我沒有問題。”

站在他們不遠處的003差點捏碎手裏的長棍。

“既然大家都沒什麽疑問了,那我在前面開路,你們跟在我身後,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可能一個小時左右就會到。”003往前跨了一大步,他曲起食指在臉頰邊滑了滑,隱在睫毛陰翳中的眼神晦暗,和這青灰色的天似的讓人透不過氣,站在他身後的吳欲知撞了下他的肩膀,說道:“沒事兄弟,我在你身後,不有斷後,有我倆給你托底呢,你就放心大膽的往前走!”

003小小的腦袋像小鳥似的,快速回頭瞥了吳欲知一眼,他深吸了口氣,按照神經機內視圖的路線,深一腳淺一腳的朝前走去。

沙地比他想象中的厚實,雖然來過一次,但他其實早忘了踩上沙漠時的感受,驚心動魄的回憶中除了對死亡的驚懼和對老師的愛意,其餘感受早已化成齏粉,和這黃沙一起遙遙灑向了四面八方,空餘覆水難收的遺憾。

神經機自動檢測溫度的燈閃了兩下,吳欲知用餘光瞟向視圖下方,綠色的數字有點刺眼,他使勁眨了眨,才看清那數字:52°C。太像了,他又一次感嘆,這裏無論是環境還是生物,都和地球太像了。從4878.01星開始到現在,他所遇到的生物和環境,都仿佛和地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青灰色的天空逐漸變暗,網狀的灰色烏雲露出面目,他哈了口氣,朝天望去,在這一瞬間忽然有一個強烈的念頭沖破他思想的藩籬,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只獵物,被黏在這天羅地網中,冥冥中一切都被設定好了,他被裹挾在所謂命運的劇本中,只能做囚徒的掙紮。

風開始慢蕩,扯起塵沙的幔帳,肆意搖擺,天空像是劣質布料,浸在水中沒一會,青色就被稀釋得幹幹凈凈,層雲湧成波浪狀,緊緊吸附在天上,從浪與浪的狹窄縫隙中,洩下一點可憐的光,但也被無窮無盡的沙吞噬地片甲不留。

無形的熱浪在遠處扭曲成透明的山,兩側綿延的沙凝結成無數細小的點,從側緣緩緩戳入003眼裏,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重,雙腿也像負著重物似的越來越難擡起,除了樸若谷,其餘幾人也在心裏怨聲載道,聲音跟蚊子一樣盤旋在他耳邊,他沒由來的一股火,舉起手裏的長棍狠狠朝地上戳去。

長棍沒入沙裏沒做停留,反而越陷越深,003貫在長棍上的力氣太大,已經來不及收回,因而身體本能的跟著往前栽,神經機反應遲了半秒才發出警告,這時長棍已經完全被黃沙吞噬,他的視野也被無限放大的沙粒占據,另一只手驚慌失措的在空中亂抓著,試圖找到平衡點。就在他幾乎要撲倒的瞬間,吳欲知撇開長棍,雙手從後攬住他的腰,用力向後一扽,二人重重摔到在地。跟在他們身後的阿水也被撞得跪在地上,樸若谷趕到二人身邊,眼神在二人身上來回逡巡,焦急地問道:“沒事吧?”

吳欲知揉著後腰,苦笑著示意自己沒事,他攀著樸若谷的肩膀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回身對003說道:“你小心著點啊,想什麽呢,”他伸出手,道:“還坐在地上幹什麽,等著別人背你呢?先說好啊,我可不伺候你。”

他的掌心上還粘著沙粒,微小的,星星點點的,綴在黑色的手套上,好像握在掌中的一片星空,003歪了下頭,傾身朝他掌心探去,他扒住吳欲知的手,凝神細細瞧著,吳欲知慌張地看了眼樸若谷,拍著003肩膀輕聲叫道:“003,003醒醒!”

003擡起頭,目光茫然無措的落向虛空,幾人把他圍得水洩不通,黑壓壓的影子罩在他身上,如同從天而降的一張透明塑料,把他整個人嚴絲合縫地裹起來,他的眼前模模糊糊,聲音也聽不真切,獨獨那轉著的天體清晰明了。

“壞了,”吳欲知蹲下身子,端詳半晌後對樸若谷說:“嚇傻了,咋辦?”他忽然抽回手,裝模作樣地擼起兩邊的袖子,向前跨了一步,扶住003肩膀,道:“不然我抽他兩巴掌,看看能不能把他打醒?”

樸若谷瞪了他一眼,吳欲知悻悻收回手,003的手仍在空中抓著,嘴裏念念有詞的不知道在研究什麽,樸若谷將掌心貼上003後背,閉上眼睛開始在意識深處呼喚他。風流漸大,遠方天與地的交界線開始相融,網狀雲層分明,低垂到馬上就要探到地面。

003是在一瞬間清醒過來的,他只覺得自己的意識游蕩在無邊無際的輕紗幔帳中,一道聲音如回旋鏢一樣把紗幔紛紛斬斷,越過萬水千山般的阻礙,他終於走出了迷宮似的牢籠。他打出一記拳,落在對面吳欲知的肩上,力氣不大,卻也令吳欲知驚詫,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笑道:“聽說你想抽我?那我可不能吃這個虧。”

“嘿你個死魚眼,”吳欲知朝他身後的樸若谷看去,像受了委屈找家長的小孩似的,“我根本就沒動手,你倒是先賴上了,你欺負人啊!”

樸若谷笑笑沒理他,不有繞到他身後,出其不意地環住他的腰,把他往天上奮力一舉,又輕輕拋下,如此幾次,把吳欲知忽悠地頭昏腦漲,連連哀求:“我錯了我錯了,繼續趕路吧各位朋友。”

阿水被逗得哈哈大笑,伏在他肩上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這是不有給你的獎勵。”

“哎我可真是謝謝你們了,我惹不起躲得起總行吧。”他雖然踩上了實地,但頭仍然暈乎乎的,身子也跟著左搖右蕩地晃著,他哎呦了一聲,反手抓住阿水,道:“我還有點暈,扶我一下。”

樸若谷的目光像兩道箭一樣射過來:“不是你暈,是地在晃。”

話音剛落,幾人噗的一聲就掉進了流沙中,速度之快猶如一道閃電。大風牽著沙塵從遠處款款而來,一個人影從沙中爬出,他抖了抖身上黃褐色的鬥篷,閃著藍光的蝴蝶從四面八方飛來,如漏鬥一樣的流沙停止了下洩,露出大片灰黃的石塊,蝴蝶紛紛回巢,立在石塊的一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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