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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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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二)

經過漫長的墜落後,他們終於落到了實地上,吳欲知被摔得七暈八素,尾椎骨處是撕裂似的疼,水一般浸到他五臟六腑裏,周游蔓延到全身各處,他旁邊的阿水躺在地上,一直在哎呦哎呦的低聲叫喚,他想問問阿水怎麽樣,卻發現自己一張口也是哀叫。

003的聲音從神經機中傳來,吳欲知哼哼唧唧的的說了聲沒事,確認了樸若谷也沒大礙後,他往後一仰躺在了地上,屁股上火燒火燎的疼讓他實在無暇顧忌其他,被黑暗覆蓋的世界裏,只有疼痛是真實的。

有腳步聲響起,吳欲知聽到這步伐頻率就知道是樸若谷,果然,下一秒,他溫和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摔到哪了?還能起來嗎?”

吳欲知咬著後槽牙微微搖頭,末了才想起他看不見,說道:“他娘的摔著屁股了,連帶著胯骨都疼,我躺一會沒準就好了,你別擔心。”他探出一只手,摸摸索索地往樸若谷身上抓去,樸若谷見狀,趕忙握住他的手,說道:“我在這裏。”

吳欲知摸著他微涼的指肚,轉而扣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交,他大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擦著,忽然問道:“你能看見?”

樸若谷被問得一楞,反問道:“你看不到?”

不等吳欲知回答,一直在他旁邊躺著的阿水撐起身子,滿臉驚恐地說道:“我看不到啊······”

樸若谷瞬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直在觀察環境的003轉過身,和他對視一眼後說道:“不有,你能看見嗎?”

不有盤腿坐在地上,雙目像是失去靶心的箭靶一樣,虛虛的定在某處,他苦笑著搖搖頭,道:“看不見,就像瞎了似的,是那種瓷實的黑。”

003走到他旁邊,挨著他坐下,他調出不有和吳欲知的體征檢測圖,看了一會說道:“數據顯示你們的身體機能一切正常啊,”他瞟了眼吳欲知,補充道:“吳欲知的骨頭也沒大礙,靜養兩天就好了。”

“那能是因為什麽?”阿水抱著膝蓋,把頭埋進了臂彎中,“難不成因為你們是能量體才不受影響嗎?但是不應該啊,你們的機體不也跟低級生物一樣,會受到環境的影響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樸若谷另一只按在吳欲知肩上的手掌用力一抓,吳欲知驚呼出聲,樸若谷卻充耳不聞,道:“除非我們不是用這副軀體的眼睛看見而是用本體的感受描摹出畫面。”

“什麽?”吳欲知茫然地轉過頭,003卻豁然起身,一副被雷劈到的神情,瞪大著眼睛往四周看去,“也就是說,我們掉進了另一個維度。”

“什麽玩意?”吳欲知扯著嗓子鬼吼了一聲,在原星上經歷身體與意識分離的體驗還不夠,還要讓他這血肉之軀四維身體掉進另一個維度?蒼天,他在心裏哀嘆道:放過我吧,我這副身體年過半百,可經不起折騰。

不有沈吟道:“從一個維度掉入另一個維度,按理說我們的身體應該會發生重大變化,但為什麽,”他把手放在自己頭頂,從上至下一絲不茍地摸到腳心,“我好像沒有任何變化啊。”

樸若谷後退半步,也細細打量起吳欲知,除了鼻頭上冒出的細密汗珠,他的身體外觀確實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不合邏輯的,”003負起雙手,不自覺地開始徘徊,困惑如泰山壓頂,沈重地讓他幾乎擡不起頭,焦躁的火焰在他體內橫沖直撞,使他心煩意亂,他走到一堵石墻前,把頭抵在上面,一下一下的磕著,忽然一滴水一樣的液體落在他頭頂,他往上看去,頭頂依然是一成不變的石質表面,大大小小的孔洞星羅棋布,半明半滅的被塗上了一層恍惚的藍,那藍像是深夜裏晦暗燈光下的花,一團一團,得仔細瞧著才能分辨,他心裏一緊,鬼使神差地低聲說道:“我們不會掉進那石塊裏了吧?”

樸若谷悚然一驚,各種情緒紛至沓來,擁堵在他大腦的門上,擠得他頭昏眼花,但唯獨身子是冰涼的,從雪裏拖出來似的:“你說得,可能是對的。”

“啊?那怎麽辦?我們怎麽出去啊?”阿水舒了口氣,她以為找到亂麻中的線頭,就能縷清每一根線,她絲毫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樸若谷頹然地坐回吳欲知身旁,雙手踹在腹前,緊緊護著,“沒辦法出去,”他喃喃道:“進入另一個維度是沒辦法出去的。”

“不,不可能吧······”水流一樣的靜默蔓延,滋生出絕望的病菌,吳欲知忽然覺得自己全身奇癢無比,他扭著身子,磕磕巴巴地說道。

沒人回應他,他只好尷尬的摸了把鼻尖,忽然一滴水落在他唇上,濕涼的觸覺令他一驚,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是鹹的,他隱藏掉手套和面罩,屏住呼吸,一雙手往整張臉上探去,這才發現自己滿頭大汗,他帶好面罩後,深吸了一大口氣,平靜地問道:“003,你能看見神經機的數值對吧?現在多少度了?”

“60°C,”003看了眼視圖上綠色的數值,說道:“溫度變化不是很劇烈。”

“那就奇怪了,”吳欲知再一次隱掉自己的面罩,抓住樸若谷的手往自己臉上摸去,糊了他一手的汗後說道:“難不成戰衣又壞了?雖然我沒感覺到熱,但我出了一身的汗。”樸若谷擦掉手上的水漬,神情凝重,吳欲知的汗比起剛才確實越來越多,整張臉也透著不正常的淡粉色,襯得頭發愈發烏黑,死氣沈沈的。003查看了不有和阿水,發現三人的情況一模一樣,汗水淋漓,色若桃花。

003朝樸若谷微不可聞地點了下頭,二人同時褪去面罩和手套,果然,汗如雨下。003在心裏對樸若谷說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看看能不能找到通道回去,再這樣下去他們恐怕會被烤幹。

說罷,樸若谷扶起吳欲知,把指機展成一根長繩,綁在了吳欲知、阿水和不有的身上,五人依次排開,用最古老原始的方法,由003打頭陣,樸若谷斷後的形式朝前方黑魆魆的小洞口走去。

這是003第一次打頭陣,以往他是作為被保護者藏於隊伍中央的稀有種子,他忐忑不安,驚惶恐懼,卻不得不邁著□□的步子,一步一步篤定地往前走,勇氣從不是稀缺能力,但在直面未知時,與勇氣並駕齊驅的冷靜和客觀,才是能給隊伍兜底的隱形網絡,它無形無質,無色無味,卻一路相隨。也似乎是這一刻,他才放下了自己內心深處對吳欲知隱藏的偏見,他忽然領會了那日樸若谷對人類的形容,明明渺小如塵埃,卻不吝於承起洪大。吳欲知的□□不如不有的堅實有力,思想也不如阿水的澄澈明凈,卻總以不可為而為之的毅力,模糊掉死生的邊境,把絕境鑿出路,把枷鎖當成獎,戴著鐐銬在囚室起舞,把虛無縹緲的精神具象化。

他開懷的笑了下,洞內並未蕩起他的回音,他知道他身體所產生的所有能量正在被石塊慢慢吸走,只是他和吳欲知不一樣,身體還沒出現任何異樣。或許樊日聶星人和那蜘蛛一樣的生物並不是天敵,而是互把對方作為石塊的能量來源,他啊了一聲,驀地頓在原地,跟在他身後的不有依然往前走著,慣性使得他猝不及防地撞倒了003,不有楞了一下,隨後蹲下身子,擺開手臂往地上摸去。

樸若谷聽到動靜,牽著吳欲知走到前面,他攙起不有,朝003伸出另一只手,003卻像沒看見似的,跪在地上把補給包中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一雙手在上面胡亂扒拉著,“有辦法了!”他大叫一聲,把被透明保護罩裹著的石塊舉過頭頂,斑駁的石塊實在平平無奇,卻在下一秒,迸發出一道耀眼金光,光芒散成梨子花瓣一樣的碎片,飄飄蕩蕩地散在半空中,好像河面上載浮載沈的日光,吳欲知雖然看不見,但他的眼前驀地出現夜晚浮金的湖,他仿佛聽到了從月光中溢出來的歌,聖潔到把他的心靈沖刷的一幹二凈。

光芒如灰塵一樣蹁躚半晌後就散了場,003舉著石塊的手臂筆直如山峰,直到酸脹的幾乎要斷掉,也什麽都沒改變,那一道光仿佛是瀕死之人在走馬燈的回憶中制造的一場斑斕的夢。

003不死心,拿著石塊上上下下地晃蕩,洞內寂寂無聲,是被迫關燈後鼓噪的沈默,吳欲知豁然起身,沖著他的方向大叫一聲:“行了!繼續往前走就是了,跟那個鬼東西叫什麽勁!”

不有和阿水顯然被他的怒吼嚇了一跳,二人渾身一抖,彼此瑟縮著靠得更近,樸若谷拍了拍吳欲知的肩膀,走到二人身後,扶著他們的後背道:“休息好了嗎?好了就繼續出發,一條路走不通就換另一條唄,要是沒路,我們自己走出一條出來。”說著他的目光朝洞內掃去,好像真的在衡量開路的可能性。

003懊惱地垂下肩膀,心裏燃燒起的希望之火竟然是鏡花水月,伸手一撈,就碎得不成模樣,他沈默地把擺出來的東西一一收回,而後牽起繩索,繼續朝未知的前路走去。不有擡起他寬厚的手掌,如落葉知曉大地一般精準的摸上了他的頭,輕輕揉撥了兩下。

四面八方都是坑坑窪窪的黃褐色石壁,像是板結的黃沙,層層壘起,他們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茫茫然走著,呼出的水汽散逸在空中,給石壁著上了一層更幽深的色,凹陷的孔洞愈發黑暗,像是在豢養張牙舞爪的怪獸,怪獸的身子如氣球般漲大,恨不得把逼仄的空間占滿。003覺得自己的身心分了家,□□在禹禹獨行,精神分裂成幾片影子,漫無目的地跟著他,他背著沒有焦點的視線,如箭靶經年累月自己生出的瘡疤,作繭自縛地披上戰衣南征北戰,那一種甩脫不掉的責任感壓得他喘不過氣,卻也甘之如飴。

“003,”吳欲知突然叫道。

003泡在自己思緒的海洋中,好一會才浮出水面,遲疑地問道:“有人叫我?”

“對,”吳欲知悄悄吐了口氣,輕快地說道:“我還以為你生氣了不打算理我了呢。”

“哈?”003錯愕地翹起眉頭,下意識地回頭,不可置信的目光卻被不有山一樣的身子擋住,化成了山間看不見的雲霧,“我為什麽要生氣?”

吳欲知低頭頷首,扯著繩子的手掌出了薄汗,他來來回回地蹭著,囁嚅道:“剛才我語氣不好,我向你道歉。”

洞內幽幽蕩起他的回音,細若蚊吶。

003莞爾,纏繞在他心上的鐐銬解開了鎖,正一圈圈散開:“沒事,雖然我剛才確實很在意,但我認同你的觀點。”

回聲大了些,打在他們身上又被反彈回石壁上,猶如戎馬倥傯的戰場,萬馬千軍不著邊際。樸若谷忽然拉著繩子停下了腳步,剛想打趣003的吳欲知被他扯得向後一仰,差點跌進他懷裏,話頭也淹沒在後知後覺狂躁的心跳裏,樸若谷噓了一聲,示意他們仔細聽。

起初他們只能聽見自己鼓動的心臟撲通撲通的跳聲,後來在一片如密林般的闃寂中,他們聽到了斷斷續續的掙紮和慘叫聲,吳欲知打了個冷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離樸若谷更近一點。

他短短的一小步如落在平靜湖面上的落葉般,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回聲踢踏著步子在洞內來回逡巡,如巡視領地的野獸,虎視眈眈地凝視著站在領地內的眾人。寒意如返潮的水漬一般從幾人心底滲出,開出一朵朵黴菌似的恐慌之花,阿水茫然無措地扭了下身子,下意識地往前跑去,結果剛邁出一步,整個人就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墻壁。

□□碰撞硬物的咚聲和她吃痛的哎呦聲一同響起,回聲大到如置身於鑼鼓喧天的鼓內,聲浪排山倒海地沖擊著五臟六腑,震得人頭昏眼花幾欲嘔吐,003捂住耳朵彎下腰,恨不得變成鴕鳥埋進土裏,不有弓成了蝦米,拄著膝蓋狂吐,嘔聲堪比炸彈,轟轟地在眾人耳畔炸開,站在隊尾的樸若谷扶著吳欲知,於聲浪滔天中對003不斷重覆道:趕緊走!趕緊走!

一團混亂的戰局中,樸若谷的聲音是久徙於沙漠之人的甘泉,淙淙潤著冒火的喉嚨,003接收到他的信號,顧不得從耳中流到手套上的血漬,轉身拉住不有的腰帶,生拉硬拽地拖著他往前方轉彎處走去。

幾人踉踉蹌蹌地剛彎過路口,就聽見兩堵墻壁相撞的悶響,七零八落的石塊又轟轟落在地上,激蕩起狂風亂過深林的莽莽聲,中間夾雜著尖利聲有如萬鬼同哭,變成恒河沙數的針尖直刺向眾人心底。

聲音的音量正常了,但是吳欲知漆黑一片的眼前卻開始蠢蠢欲動,被悶在暗夜中的晨光終於掙破蛋殼,在道道裂痕中溢出光芒,起初那光只是遙遠天際的一個點,隨後由點聚合成線,細碎如纖維的線又團團纏繞,終於變成了一個勢不可擋的光球,伴隨著墜落墻壁如狂風過境般的聲音,光球猝不及防地,在吳欲知眼前炸開。

他蹀躞著後退了一步,一腳踏上了如木棍一樣的物體上,整個人仰躺著摔倒在地,光點爆炸激越起的塵埃是雪花,在他眼前飄飄揚揚地相旋轉著下落,他圓睜著一雙眼,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試圖接過一兩片雪花。樸若谷一回身,看見他躺在地上,癡癡地對著天空傻笑,大吃一驚地趕忙扶他,吳欲知握著他的手,抵在他臉頰邊,輕聲說道:“我能看見了。”樸若谷楞了一下,如針刺入結繭的皮膚好半天才感受到疼一樣後知後覺地渾身一軟,他終於卸掉了扛在肩上的千斤頂,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在煙塵彌漫中沖吳欲知釋然一笑。

聲音止歇,吳欲知、阿水和不有的視覺伴隨著墻的倒塌也都恢覆如初,五人圍坐成一圈,劫後餘生的驚懼感還殘存著絲縷纖維,騷動著他們的神經,安靜如蹲在角落中撐開的遮陽傘,把幾人籠在其中,吳欲知吸了吸鼻子,擡手抹了把鼻尖,咦了一聲道:“好像不熱了。”

“嗯的確,”003看了眼溫度值,“比剛才低了將近10℃。”

“那這麽說,我們從另一個維度中走出來了?”阿水問道。

“沒有那麽容易,”樸若谷搖頭,順手撲落她頭頂的灰,“剛才的空間可能只是石塊內部的排異反應,就像入侵人體的病菌一樣,身體會極盡所能的驅趕它。”

“啊?”阿水打量了下這空間,雙腳往裏縮了縮,“那這麽說,我們現在也還處在危險中?”

樸若谷沒有應聲,只是輕微點點頭,阿水看見他細嫩白皙的皮膚上,縈上了一股腐草化成螢火的幽幽死氣,心情瞬間跌落谷底。不有從後摟住她,圈在臂彎裏輕聲哼唱起歌曲。

晦暗的轉角處逼仄狹小,不規則的石壁斧鑿般削出半片空地,連接著前方一條崎嶇的小路,從頭頂灑下吝嗇的光,照在蜿蜒爬過的蛇跡一般的羊場小路上,只消一眼就讓人汗毛倒立,再往前就是杳杳冥冥的虛空。吳欲知往前探了一兩步,隨後馬上折返,窩回樸若谷身旁,後知後覺地打個冷顫,這時,已經落定的塵埃又漂浮起來,幾人警覺地從地上站起,忽然從幽暗處傳來一聲慘叫,這一次的撕心裂肺清晰地如同失控的直通車,把幾人剛剛安好的心臟撞得人仰馬翻。

上下左右的石壁齊刷刷閃了下,猶如深夜的一道閃電,剎那間把昏暗的洞內照得纖毫畢現,蝴蝶的藍光仿佛暈開的胭脂,從頭頂石壁的中央處擴散開來,直到把他們全部裝進光做的袋子裏才停下,又有聲音從前方的幽冥之地傳來,有別於人聲的尖利淒慘,這聲音反倒是大提琴般的低沈厚重,像密林中掉入洞窟的野獸在無能發怒,跟隨聲音的波浪,盈滿洞內的藍光像心跳一樣鼓動起來,每跳一下,光就愈盛。

“那是,什麽啊?”阿水扒著不有的手臂,半個身子都躲在了他身後,但天性卻緊緊攫住她,讓她不由自主地在洞內探索,敏銳的生物本能讓她一眼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她指著石壁暗角處,哆哆嗦嗦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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