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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者不辯,辯者不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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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者不辯,辯者不善(八)

艙內有些冷,樸若谷穿著件單薄的襯衫,白玉似的皮膚上隱隱露出一個個小紅點,像竭力掙紮破土而出的芽,他路過自己房間,卻沒做停留,徑直朝負一層武器庫走去。回到房間的吳欲知背靠在滑膩的門上,溫度有些涼,但他覺得很舒服,從幻覺中清醒後,大腦還會時不時的恍惚,像是後遺癥似的,讓他心裏沒底,他總是想抓住一個人,以此來確定自己是真實存在的,或者說,他總是想抓住一個人,與他一起共沈淪。房間又大又空,目之所及,除了床和床頭櫃上老首長的白瓷杯外,是整片的空曠,像是鋪在天上的雲,看上去厚實綿密,實際什麽都承受不住,外實內虛,巨大落地窗外,深沈的太空蒼老又年輕,黑白在他眼中交錯,刺得眼球突突直疼,心裏的裂痕被越扯越大,朝著虛無的深淵墜去。

受不了了,吳欲知猛地轉身,額頭貼在門上,恨不得融進去,用這溫涼舒緩他內心的焦躁。大門檢測到主人豁然洞開,吳欲知沒猶豫的,往樸若谷房間走去。敲了半天沒人應,他又去控制室和頂層休息室轉了一圈,但都沒找到人,他煩躁更甚,踱著步子在樓梯上來來回回轉悠,根據重量調節顏色的階梯被他硬生生走成了彩虹橋,負一層似乎有風吹過,呼呼嘯嘯的響著,他呆了一瞬,兩步並做三步的朝武器庫跑去。

武器庫是用一塊巨大的青藍色板材制成的,表面滑膩,觸感寒涼,裹著一層凜冽的光,人影映在上面,會被扭曲成怪物的模樣,像是一座天然的堡壘,如果不仔細辨認,甚至找不到門在哪裏。吳欲知只跟著樸若谷來過一次,當時懵懵懂懂的,只顧著戒備,現在繞著這武器庫轉了三圈,急出了一腦門子汗,也沒找到入口在哪。實在沒辦法了,他大聲喊道:“樸若谷!樸若谷!”

叫了三四聲,嚴絲合縫的板材像是林中的陷阱一樣,忽然從旁邊露出了一個洞,樸若谷探出頭來,詫異地看著他。吳欲知呼吸滯了滯,汗都變涼了,他看著他水葡萄似的眼睛,忽然笑了。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樸若谷急忙上前,跨過他準備去控制室,吳欲知一把拽住他,氣喘籲籲地說道:“沒事,我就是想找你。”樸若谷被他握在手心的一小截胳膊突然像是被炸了一樣熱了起來,那熱氣鉆進皮膚,又蒸騰著從頭頂冒出裊裊煙霧,他抽出手臂,轉身往回走,不自在地說道:“那你直接用神經機找我不就行了,叫魂一樣的叫我,我還以為出什麽事兒了。”他雖然是在抱怨,但在吳欲知聽來,卻像是烈火煮過的藥一樣,苦著喝下去,卻激得人耳清目明,精神抖擻。

他再一次跟他進了武器庫,心境和上一次比卻是天上地下,他背著手老神在在的東瞧瞧西看看,還時不時像狗一樣湊近了嗅一嗅,樸若谷像是看著孩子的保姆一樣,得隨時提防著他玩火自焚,過了沒一會兒,人就有些不耐煩,問道:“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兒?”

吳欲知站定了,抻著脖子打趣道:“想你了,不行嗎?”樸若谷眼皮一耷,瞧向地面,深重的睫毛截斷了光芒,亮盈盈的眼睛頃刻間就變得死氣沈沈,“你沒什麽事就回去休息,養精蓄銳。我現在很忙,沒空理你。”

吳欲知收起了笑,整個人瑟縮了下,腦後短短的發紮得他發癢,他伸手抓了抓,卻抓到一手的冷汗,樸若谷極少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他總是噙著一絲笑,溫和又有禮,像個盛花兒的白瓷瓶,靜靜接受歲月的紛擾而不改其志。但現在這白瓷瓶身上出現了一道裂痕,吳欲知的心驟然痛了下,他輕輕說道:“我可以幫你。”

“不用了,”樸若谷轉了個身,單薄衣衫包裹的背像是一塊懸崖上的石板,孤寂又倔強,“我自己能行。”

“怎麽能行呢?”吳欲知低著頭,聲音含糊的說道,他的喉嚨裏好像藏著嗚咽,小心翼翼的不讓它洩露出來。樸若谷輕輕落下擡起的腳,頓在原地,耳後別著的一縷發忽的蓋了下來,遮住了他蒼白到有些透明的耳廓,庫裏清冷寒涼,奇形怪狀的武器立在透明窗裏一動不動,像鬼魅似的,他又開始顫抖。吳欲知走到他面前,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劉海,然後把他擁入了懷中,“我需要你,我害怕。”

吳欲知的懷抱暖洋洋的,仿佛午後的陽光,但他卻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仿佛剛從冰窟裏撈上來,是從骨頭縫裏透出的寒氣。吳欲知察覺到了,將他擁得更緊,一只手扶住他的後頸,另一只手橫過他的背,攬住他的肩頭,他像只小狗似的,把下巴整個卡進樸若谷肩窩裏,呼出的熱氣直噴到他脖子上,樸若谷覺得有些癢,卻溺在這深切的擁抱裏,甘之如飴。

“你害怕嗎,阿谷?”吳欲知近乎夢囈的問道。

樸若谷鼻頭一酸,無盡的委屈千軍萬馬般奔來,他睜開眼睛,瞪得圓圓的,不讓淚水滑落。他點點頭,小雞啄米似的,他怎麽不怕呢?差一點,他們就變成宇宙的垃圾了。

吳欲知籲了一口氣,手插進他的發裏,一下一下捋著:“我本來以為我不怕死,畢竟人類都沒了,我在乎的人都消失了,但是啊,”他放開他,雙手卻仍舊扣在他肩上,他凝視著那雙濕漉漉的,水葡萄似的眼睛,說道:“人類的消失就在眨眼間,於我而言其實是震撼大於悲傷。失去和死亡,就好像······”他皺了下眉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才能讓這個外星人聽懂,“就好像人吃壞了肚子,剛開始的時候沒什麽感覺,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陣痛和難受,才像潮水似的湧來,即使經年之後已經釋然,但那痛苦的感覺卻會永遠烙印在心裏。”

光線越來越暗了,是吳欲知越靠越近,呼吸像羽毛一樣拂到樸若谷臉上,輕飄飄的,他抵上他的額頭,一雙手扶在他的腦後,溫柔的說道:“我醒來之後,越想越怕,我怕再也看不見你,我怕你失去記憶,我怕你真的變成幻覺裏那副邪惡的模樣,我怕如果我們真的長睡不起,那我該有多遺憾。我現在才知道,時間不等人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太近了,樸若谷聽到心臟雷動的聲音,一時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吳欲知的。

“意思是,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在不確定的未來中,和你確定下來。”說完,他不等樸若谷回應,就傾身吻了上去。樸若谷的唇太涼了,含在嘴裏像是吃一小顆冷藏後的櫻桃,帶著些微冷調的草香。樸若谷楞住了,直到一吻結束,他還沒有回魂,吳欲知笑倒在他肩上,笑聲輕快悅耳,像站在樹上啁鳴的鳥。樸若谷紅了臉,扶住他的肩膀想要把他推開,卻被吳欲知反手握住,他的頭發有些長了,有幾根墜在額前,直指那一雙清澈發亮的眼睛,樸若谷看著他眼中的自己,說道:“你別忘了,這副身軀是假的,我只是能量體而已。”

“哦?”吳欲知擡頭看了眼天花板,隨即目光落回他臉上,“那我得找003咨詢一下,看看他們那什麽百科全書裏,有沒有記載和能量體做的方法。”

樸若谷呆了呆,短短幾個字,但信息量極大,他覺得他的CPU馬山要燒了。一直在他體內休眠的火山爆發了,熔巖無聲無息地流過,熱氣間歇性的噴出,他覺得他快要爆炸了,“說什麽呢!我還沒答應呢!”

吳欲知攬住他的腰,手臂微微用力,就把他裹進了懷裏,樸若谷的手肘撞上他的肋骨,他聽見吳欲知悶哼了一聲,他吃了一驚,剛想問他怎麽樣,嘴就被吳欲知再一次吻上了。

和上次的和風細雨完全不同,這次是要徹底攻略城池的。一頭小獸嚎叫著突破了他像浪花一樣的防線,他無處躲藏,被迫與之起舞。天地似乎在旋轉,體內的火山又爆發了,一陣陣熱浪從腳底沖上頭頂,他被裹挾在暖流中,整個人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呼吸呀。”吳欲知吻了吻他的鼻頭,笑道。

樸若谷像岸上的魚一樣猛然吸了口氣,臉紅的好像那奔流不息的血液要沖出來似的,他軟趴趴的賴在吳欲知懷裏,說道:“我從來沒談過感情。”

“我知道,”吳欲知攀著他的手臂一路向下,與他十指交叉,“又是你們高級能量體那一套,什麽不談感情,什麽情緒冷靜,什麽克制有禮是不是?”

樸若谷仿佛噎了一下,沒做回答,吳欲知繼續道:“我就問你,你剛才有沒有感覺?”他埋在吳欲知肩上的臉蹭了蹭,吳欲知楞了下,雙腿不著聲色的退了一步,“不有陷入昏迷醒不過來的時候,你和003日夜不寐,心急如焚,我可都是看在眼裏的。”

“你別總覺得壓抑情緒,克制情感是對的,或許你們的生存之道是這樣,但不管你的生命是漫長還是轉瞬,體驗一次從來沒有過的生活不好嗎?生命要是沿著固定的樓梯往下走,多無趣啊,扒著扶手往下滑,不是也能平安落地嗎?對不對?”

“說得什麽蠢話。”樸若谷甕聲甕氣的笑道,“你好像吻技不錯。”

“啊?”吳欲知拉開他,神色慌張的看著他,“你才是說得什麽鬼話,我連戀愛都沒······”

“我喜歡你,”樸若谷溫涼的手掩上他喋喋不休的唇,手指在他頰側痙攣般的點著,“所以我答應你。”

吳欲知迷茫地眨眨眼,鴉羽似的睫毛在眼中投下一下片狹長的陰影,陰影裏站著一個光點,是樸若谷。他晃了晃他們相握的手,隨後抽出,兩條長臂搭上他的肩,微踮起腳尖,俯身親上了他的眼睛,那微涼的柔軟的唇含著馨香,一路在吳欲知的鼻子,唇角上留下痕跡,最後落在他唇上,像正在融化的冬雪似的,又綿又軟。

吳欲知終於回過神來,但樸若谷卻像一只風箏似的飛遠了,他掙脫了他的懷抱,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吳欲知卻覺得看不清他,乳白的光像雨一樣落在他身上,激起朦朧的霧狀的光暈,似乎連他的五官都弱化了,一張臉上只剩下明媚的笑容。樸若谷擡了擡胳膊,輕柔的鋼琴曲從角落中傳出,他走向吳欲知,背起一只手,彎下腰的同時掌心朝上,伸出另一只手,吳欲知心裏震了震,鄭重其事的,把手交到他手心裏。

兩個人手握著手,胸貼著胸,慢慢晃悠著身子,吳欲知嘴巴靠在他耳側,聲音喑啞的說道:“曲子真好聽。”

“啊?”樸若谷啞然失笑,“這是你們地球的曲子,名叫《月光》。”

“哈哈哈是嗎,”樸若谷瑟縮了下,因為吳欲知把熱氣都噴到了他耳朵上,但他還來不及逃走,就被獵手追上,吳欲知說道:“對不起,我真沒文化。”隨後輕咬上了他的耳垂。

樸若谷渾身一激靈,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脊骨一路爬上後腦,差點掀翻他的天靈蓋,他內心瘋狂叫囂著,似乎有一雙手在他心墻上狠狠拍著,他的本體差點離開這副身軀,但這情感的變化太迷人了,他甘願沈在其中。

二人望著,眼神迷離,似乎有霧橫亙在他們中間,唯有兩張火紅的唇,像穿透濃霧的光似的清清楚楚。他們依靠本能再一次靠近,神經機卻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003冰涼的聲音傳來:“請到控制室開會,不有找到了重要線索。”

兩人倏地分開,各自牽著衣角站著,武器庫裏明明除了他倆別無他人,他們卻像做賊心虛似的,隔開老遠,恨不得憑空生出條河。003的聲音消失好半晌後,吳欲知低著頭,壓著眼睛,鬼鬼祟祟地看向樸若谷,沒想到樸若谷也正回望著他,二人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到甚至直不起來腰,笑到似乎海枯石爛都與他們無關。什麽毀滅,什麽覆仇,都比不上此刻看著喜歡的人大笑來得重要。

冷然的燈光下,二人的影子都被投在了青色的墻壁上,影子前方的架子上,兩只躺在玻璃罩裏的金色武器,似乎也在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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