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善者不辯,辯者不善(九)

關燈
善者不辯,辯者不善(九)

吳欲知和樸若谷走進控制室的的時候,齊刷刷打了個顫,這裏的溫度比起武器庫,可能還要低。桌子正中央放著一顆橢圓形深色物質,看不出材質,但表面光滑,線條流暢,好像鵝卵石。003坐在最前方,目光犀利,眉頭中間擰出了一道溝壑,不有坐在一側,正煩躁地扯著幹枯的頭發,阿水坐在他旁邊,目光呆滯。吳欲知拉開椅子,金屬腿劃過地面,響起一陣刺啦聲,他抱歉的笑笑,指著那東西問道:“這是什麽?”

“啪”的一聲,不有扯斷了自己韌勁十足的發,他掐著那縷頭發,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只剩下短短的末梢,才終於說道:“你們還記得我之前提到的,我在一個坑洞裏見到了死去的你們,周圍就是這種閃著光的圓形物質。”

吳欲知向前俯身,腹部卡在桌沿上,湊近了仔細看著,問道:“你帶回來的?”

“怎麽可能!”不有手一松,那縷頭發掉到了地上,“起初我也沒看見它,是剛才我走到窗前,在玻璃窗的反光裏,我看見它立在墻角。”

“那就怪了。”樸若谷手肘搭在桌子上,雙手交疊置於下巴上,骨節分明的手更襯得那雙唇晶瑩飽滿,“難不成,是原星人送給我們的線索?”

003換了個姿勢,整個人陷在椅子裏,他擡起一只手,在太陽穴上點著,說道:“很有可能,但這也側面證明了,原星人一直在監視我們。”

阿水抖了下,攀上不有的胳膊,吳欲知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雙手扒著桌沿,雙腳騰空,正擡起椅子的兩條前腿,前後晃悠著。003被他搖得心煩,索性閉上了眼。飛船運作的嗡嗡聲平時不易被察覺,但此刻卻像夏日蟬鳴一樣的聒噪。

“所以呢,本次開會的目的是什麽?”吳欲知大聲哀嘆道,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深深遺憾於他和樸若谷被打斷的好事,“難道不是研究這東西到底有什麽線索嗎?為什麽要擔憂原星人究竟有沒有監視我們?”

他豁然起身,椅子來不及後退反倒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事實是他們已經監視了,而我們毫無反抗之力,所以就受著嘍。”最後幾個字輕快的像是正在升空的氣球,他沖驚訝的003微微一笑,抿成線的嘴角只向上翹了一秒就立馬回落,隨後他的手在桌子上一揮,那圓形物質轉眼間就已經躺在他手心上了。阿水和不有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003面色如常,但左眼微不可聞地眨了下,像灰塵跌在了睫毛上,他對吳欲知大膽到近乎魯莽的行為已經見怪不怪。

圓形物質接觸到吳欲知溫熱的皮膚,表面那層朦朧的柔光立刻消失了,好像鉆進了他皮膚裏似的。褪去光芒,它就是一塊普通的褐色石塊,雖然線條流暢光滑,但表面嵌著數不清的圓形小孔,仿佛這石塊是需要呼吸的。幾人悄無聲息地站起了身子,圍坐一團,靜靜觀察著這未知的東西。

“好癢!”吳欲知抓著石塊的手指蜷縮了下,肩膀歪向一邊,好像有蟲子在皮膚下劃過一樣,他的手掌跟隨肩膀也側了側,石塊啪的一聲摔在桌上,乳白色的膠狀液體從表面那些孔洞中緩緩躺出,液體中有白色的小點在蠕動,似乎是蟲卵。

“臥槽什麽東西!”吳欲知嚇得連退兩步,腳絆在身後的椅子上,差點摔倒,他拼命用接觸過石塊的手心在褲子上擦著,摩到掌心泛紅,像傍晚的夕陽。003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雙臂往桌子上一撐,整張臉埋在那液體上,仔細看著。擦著擦著,吳欲知的手就不自覺停了下來,因為他看見003額角上的青筋愈發清晰,那一雙死魚一樣無神的眼,竟逐漸瞪大,從內裏滲出一層層的恐懼。他似乎不敢置信,還湊近聞了聞,鼻翼像是痙攣般抽動了兩下之後,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指驀地抓緊了,整個人像被凍住般楞了半秒,而後像煙花似的,騰一下竄了出去,退到無路可退,貼在墻壁上瑟瑟發抖。

樸若谷和不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呆,003是他們幾人中情緒最穩定的,他很少表現出激烈的反應,即便在生死關頭,他也從容不迫,不有有時甚至懷疑他的本體是否是一個發展出情感的機械人,能做到以不變應萬變,無論什麽局勢,都能分析的條縷分明。他萬萬沒想到003也會有情緒失控的一天。阿水始終側身站在不有身後,此刻卻靜悄悄的走到003身邊,毛茸茸的爪子從他的額頭拂到鼻尖,最後落在他的肩膀上,將他圈在了懷裏。

003的頭卡在她的臂彎中,一張臉蒼白如紙,透著死氣的青,他像擱淺的魚似的大口喘著氣,汗珠不斷滑下,砸在阿水胳膊上,好像他的理智被摔得四分五裂,他凝視著前方的儲物櫃,喃喃道:“我知道那是什麽了,我知道了。”

吳欲知走到樸若谷身邊,長臂攬上他的肩頭,樸若谷憂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擡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003細若蚊吶的聲音傳來:“那膠狀物質是生物的大腦,石塊相當於載體,每一個孔洞中,應該存儲著一個生物大腦的全部信息。”

“發光是因為大腦還在運作,原星人造了一座監獄,讓這些人千秋萬代的活著,但是生不如死。”

一顆拖著長尾的星體劃過,像是抽絲的衣服似的,因為過於遙遠,轉眼間就湮滅在深沈的太空中,近處是一顆巨大的氣態行星,表面被淺紫色罩著,圓潤又光滑,和桌上那膠狀物質不謀而合,遙相呼應。吳欲知始終認為生物和宇宙生生滅滅,自有規律,但現實卻抽了他火辣辣的一巴掌,永生不是夢,死亡才是那個可以被玩弄於鼓掌間的概念。他面對著那顆龐大的星體,覺得人類和自己,才真是可笑。

“你的意思是,”不有顫巍巍地指向那個已經發灰的石塊,“它不亮了,是因為裏面的大腦,全都死了?”

003點點頭,他雙臂無力,渾身發軟,但仍掙紮著推開了阿水,他拉起她的手,回到座位上。桌上,流淌出來的膠狀物質已經凝固,蠕動的小點全部脹大了相互融合,鳩占鵲巢般把那半透明的物質徹底染成了白色,貼著桌面的底邊處卻仍然留有一個小洞,003趴在桌上,瞇斜著眼睛往裏看去,竟然發現那孔洞別有洞天,流光溢彩,有什麽東西正從深處蠕動著往外鉆。

他剛剛起身,一個巨大的氣泡就突破關隘,像花一樣在空中綻放。003下意識地把阿水擋在身後,幾人都往後退了半步,微微躬身,呈現出防禦姿勢,艙內安靜到似乎落針可聞,僵持了不知多久,那氣泡出人意料的,砰的一聲自爆了。

艙內瞬間變黑,幾人甚至來不及驚慌失措,又轉眼恢覆如常,只是艙外巨大的行星消失了,控制室內的桌子椅子消失了,他們置身於浩渺的黃沙中,連天都是灰蒙蒙的,漫天遍野,一望無際。

有幾個人影從遠處跑來,暴虐的風沙吹得他們衣袂翩躚,他們揮舞著手臂,似乎在驅趕著什麽,又或者是傳遞著什麽信息。吳欲知回過頭,他的身後,正貼身站著一名渾身藍汪汪的四眼人,他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連蹦三步,樸若谷,阿水,003和不有都扭頭看向他,但那四眼人卻像是沒聽到似的,依然目視前方。

吳欲知囫圇吞下一口唾液,和樸若谷對視一眼後,壯著膽子走到四眼人跟前,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幾人見四眼人完全不為所動,這才如蒙大赦,原來他們只是處於某個大腦的記憶中。

那幾人已經跑近,他們瘦骨伶仃,衣衫襤褸,懷裏捧著黑色的塊狀物體,散著冰暴露在高溫中一樣的氣體,他們沖那四眼人吱吱呀呀半晌後,繼續朝前跑去。四眼人合上額頭和鼻梁上的兩只眼,目送同伴遠去,地闊天長,黃沙無際,同伴的身影逐漸變小,直至消失,他的眼神也隨之黯淡,他蹲下身子,過長的雙臂攬住膝蓋,他似乎和這風沙一樣渺小。

吳欲知突然有些難過,好像丟了什麽東西似的,心裏空洞匱乏,他不知道這種情緒的產生是受主體人記憶的影響還是他對四眼人產生了同情,但確實有那麽一剎那,他像聖母一樣想要給他個擁抱。

沙漠氣候多變,不過眨眼間,天就黑了,吳欲知眉頭微擰,覺得有些異樣,他剛準備回頭,那蹲在地上的四眼人卻忽然以雷霆之速起身翻轉,吳欲知還來不及眨眼,他持著武器的長臂就已經穿透吳欲知,向上送去,他四眼具睜,怒目而視,精光四射,吳欲知則驚恐交加,渾身僵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連呼吸都止住了,好像那武器真的沒入了他的身體。

樸若谷慌張地拉住他的手,走到他身前,半蹲下來仰望著他,輕聲說道:“我們是在某人的記憶中,不會有事的。”他話音剛落,那四眼人驀地摔在他身旁,揚起的黃沙像霧一樣遮住了他的身影,吳欲知下意識的把樸若谷攬在自己懷中,一條長長的,長滿黑色剛毛的節狀長腿從二人頭頂越過,像劍一樣狠狠插進沙中,他們聽見一聲響徹雲霄的慘叫,叫聲蕩到天邊又蕩回來,像秋千似的,長腿向前用力一勾,沙土從某一點噴射出去,四眼人仿佛古董一樣破土而出,只是他頭歪向一側,死不瞑目,腹部被貫穿,汩汩流著血。

長腿把四眼人甩在地上,在飛舞的風沙中,指尖在他肚子中央輕輕一劃,他便被開膛破肚了。內臟初見天日,還不及享受陽光,就被長腿一把挑出,粘液混合著血液滴答滴答流淌著,從四眼人處起始,一路經過吳欲知頭頂,最後抵達某個怪物的腹中。

吳欲知抓著樸若谷的手都泛白了,他不記得自己囫圇咽下的到底是空氣還是口水,他只覺得胃部漲漲的,想吐,上一秒還視死如歸的活人,轉眼就變成了一具殘缺不全的屍身,巨大的陰影像被子一樣蓋在他和四眼人身上,他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但在窒息前,他還是戰戰兢兢地轉過了頭,想要看一眼廬山真面目。

那怪物像是蜘蛛,圓滾滾的身子兩側,仿佛插滿了管子一樣的長腿不勝枚數,身子是黑的,但腹部有隆起的一圈圈黃色花紋,正在一收一縮的蠕動著,頭上似乎長了兩只覆眼和觸角,太遠了,吳欲知看不清楚,這怪物不知道到底多高,但人類在它面前,就好像螞蟻在人類面前一樣,都是秋毫之末。

他終於知道了四眼人蹲下身子的含義,就像鴕鳥遇到危險把頭埋起來一樣,他也試圖通過這種自欺欺人的方法,逃脫既定的結局。四眼人同伴消失的地平線處,又有幾座山一樣的龐然大物爬來,它們動如閃電,須臾之間便已到達,它們的長腿上,赫然插著那幾位拋下四眼人離開的同伴。

他們被長腿甩脫到地上,薄薄的身子像落葉一樣,在空中翻騰了幾圈,最後落入彌漫的黃沙中。怪物圍著他們聚攏成圈,像是在欣賞自己的作品一般,用長腿互相勾勾劃劃,品頭論足,有一個人呻吟著醒來,他半睜起一只眼,曲折的手臂微微動了動,一聲慘叫隨即響徹雲霄,怪物們像是觀看一出喜劇般一動不動,靜靜看著那瀕死之人掙紮著向外爬,他樹枝一樣的骨節蕭索,扣在黃沙中簡直像被掩埋的骷髏,額上、頸上、手上青筋乍起,半睜的眼流出血淚,為了活著,他緩緩地,但堅持不懈地爬著。

阿水不忍猝睹,她別過頭,嘴角卻牽連著鼻翼不斷翕動著,像被羽毛輕輕掃過似的,她被不有環抱在胸前,勒得幾乎要窒息。她咬著後槽牙,淚水胡亂留了滿臉,她的家人就是這樣,被阿魅星人玩弄致死,她至今記得他們的譏笑,聲音輕輕的,卻像炸在耳邊的炸彈一樣,讓她幾乎失聰。

節目似乎不夠有新意,那人爬了沒一會,其中一只怪物就用自己鋼叉一樣的長腿刺進了他的後腦,他抽搐了兩下,從口裏吐出虛白的泡沫,雙腿用力一蹬,顫抖著死在了原地。他們的下場和那四眼人一樣,都被開膛破肚,吸幹了血液,變成漫漫黃沙中的一具幹屍。

怪物離開了,但記憶還沒有結束,天空壓頂,似乎要墜下來,雲層肥厚,像是在掩藏罪魁禍首,吳欲知幾人釘在原地,半瞇著眼盯著那幾具屍體,熱辣辣的風從地平線處刮來,像一把刀子一樣割在他們臉上,黃沙旋轉著升入天空,他們的身影像黃沙一樣渺小。

又有怪物逼近,它從天空而來。它的影子像行進的坦克,不過眨眼間便已飛至,落地卷起的黃沙噴了吳欲知滿臉滿嘴,待風沙寂靜,那幾人的屍身也早已消失,沙土被吹出條條棱狀,與萬裏陰雲相得益彰,青天白日,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吳欲知仰面朝天,黑暗降臨,他們回到了現實。

頂燈慘白的光落在每一個人臉上,額頭是花白的一片,兩條眉毛猶如一條河,涇渭分明的劃分出一黑一白兩片,眼睛隱藏在深重的陰影裏,一點微末的反光和掩埋在沙漠中的骷髏似的,每個人都心有餘悸,不敢看向對方,生怕暴露自己的恐懼,也怕知道他人的恐懼。一直在休養生息的仙人掌出現在控制室,乍一看見吳欲知,它又開始開心的冒泡泡,冷寂的艙內,幾人臉色凝重,相顧無言,五顏六色的泡泡卻在其間穿梭,紛飛又墜落,一個泡泡飄到阿水眼前,她隔著那幻彩,啞著嗓子問道:“所以這個人回憶裏的星球,是真實存在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