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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者不辯,辯者不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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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者不辯,辯者不善(三)

來人站在樸若谷身後,與跟在003身邊的一樣,也是兩名原星少年。他們像兩座雕塑般不言不語,擡著毫無生氣的雙眸,定定看著他,吳欲知也轉過身,掀起眼皮瞧他。窗外有風吹過,蕩起林海碧波,吊在枝頭上的樹葉唰唰響起,一片深沈的寂靜中,那四雙眼睛宛如深林中的山洞,黝黑寧謐,連光線都不敢靠近。不有怔忪地松開手,樸若谷像是無知無覺的機器人般轉身離開,燦爛的光線趴在他僵在半空中的手上,一點一點啃噬掉他肌膚原本的顏色。

不有就這麽渾渾噩噩的在榻上躺了幾天,除了阿水時不時來送點香氣四溢的果子,其餘人甚至連鬼影都見不到。因為不吃不喝,他日漸消瘦,視線模糊,一臂之內的景象都已經難以看清。他躺在榻上,渾身焦灼,翻來覆去,心臟有如打雷般喧囂著,眼前黑一陣白一陣,他猜想自己大限已至。喉嚨處癢癢的,他拱起脊背,艱難地咳了兩聲,只是這簡單的動作就已然耗盡了他渾身的氣力,他汗如雨下,淚水決眶而出。他實在是不甘心啊。

他想不通原星人究竟使用了什麽手段,能讓一向耳聰目明的003和樸若谷淪陷。轟轟烈烈的死亡固然偉大,但不明不白才是死亡的最大遺憾。

淚眼迷蒙中,他看見死去的孩子跪在榻前,又小又嫩的熱烘烘的手抓住他的小指,輕輕晃著,每次他們有求於他的時候,總會這樣撒嬌,濕漉漉的眼睛可憐巴巴的望著他,讓他拒絕的體系轟然倒塌,無論請求多荒謬,他都會一口答應。

這次也不例外。

孩子手捧綠葉編織而成的碗,碗中盛著的液體清澈見底,馨香似溢,他看著碗中倒映的面龐微微失神,似乎在疑惑那人是誰。孩子輕輕搔了搔他的手掌心,兩片花瓣似的嘴唇撅成了染著水漬的櫻桃,不有心神一蕩,就著孩子的手,將那液體一口吞下。

液體從口腔到達喉嚨,經過喉管,最後抵達胃部,所過之處,如肆虐在蒼原上的勁風般,熾烈的疼痛起來。一把火從口腔處點燃,一路燒到胃部,引起胃部強烈的痙攣反應,天空在旋轉,大地在旋轉,孩子的笑臉在旋轉,變成了陀螺似的一點,狠狠紮進他心裏,他沒忍住,哇的一聲把那液體吐了個精光。

“啊你在幹什麽!好浪費啊!”阿水一聲驚叫,把不有遺棄在九霄雲外的理智叫回,他撐在木桌上,眼前陣陣發黑,饒是如此,也還是一眼看清了跪在榻前的人,哪裏是他心愛的孩子,分明是兩個螳螂似的原星人。

阿水趴在不有嘔出的那一灘水漬前搖頭晃腦,似乎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003抱著雙臂站在她身後,兩只眼睛如冰涼的攝像頭般上下掃著他,門口,樸若谷和吳欲知一左一右靠立墻壁前,光從門口大搖大擺的走進,卻看不到身後虎視眈眈的二人。

不有捂著嗓子咳了兩聲,艱澀地問道:“你們想幹什麽?”

003收回目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耷拉下眼皮,嘆了口氣:“這話應該問你才對,你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你不知道嘛!”他全身酸軟無力,像是秋風中倔強地掛在枝頭上的落葉般簌簌抖動著,他擡起手,顫巍巍地指向樸若谷,“你還記得救我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嗎?你說······”

“不有,”003打斷了他,“你不覺得你總是陷在過去拔不出來嗎?”他眉頭微不可見地向上挑了下,鼻翼翕動,牽連著眼角都在跳,好像體內在進行著拉鋸戰般,“你難道不覺得你應該向前看了嗎?”

不有目眥欲裂,雙眼猩紅,額角的青筋隨著鼓動的心跳而愈發清晰,他體內忽然生出一股奇力,豁然起身,抓住003的肩膀將他瞬間提了起來,說道:“你難道不知道我就是因為自責和仇恨才活到現在的?你憑什麽替我開脫?”

003面無表情,眼神依舊凜凜的,像具木偶般,站在他身後的其餘三人,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波瀾不驚。他們似乎被抽走了魂,只剩下這一具皮囊。

不有盯著他的眼睛,自己反倒越來越怕,003的眼睛像一面鏡子似的,倒映著他的面容,而那副眼中,卻沒有屬於自己的精魂。他打了個寒噤,扔下003,轉身跑了出去。

他埋頭跑著,絲毫沒有方向,只隱隱約約覺得是筆直的向前進的。他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離那群瘋子越遠越好。

天色暗了,茂密的叢林把微明的天空撕裂成一塊塊的,星體都是小小的一點,像是貼在天上似的,一片血紅的薄月垂在半空,仿佛人臉上的一滴淚。林中是更暗的,地上黑魆魆的,跟火燒過似的,樹木虬節縱生,不有的腿早已沈重的擡不起來,一不註意,就被地上凸起的樹根絆了個跟頭。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在膝頭上,久久的沒有動彈,林中響起不知名動物的聲音,這一片林子,吵鬧又靜謐。就像他亂糟糟的心緒,團成了一團。

“該死。”他實在沒忍住,掉了一滴淚,淚水砸到他手背上,滾燙燙似的,使他一下子就渾身戰栗,嚎啕大哭起來。似乎自從來到這個星球,他就特別的多愁善感,就連一片落葉,都能牽扯到思鄉的神經。

那一片月不知不覺爬到了他頭頂上,星體也從小小的一點變大了些,黑魆魆的地面終於迎接到了點兒微末的光,他才漸漸停止了哭泣。他身子一歪,靠著一顆模樣淒慘的大樹坐下了。因為長久跪著,他的膝蓋酸軟疼痛,一時無法伸直,他半曲著腿,兩手扣在膝頭上,慢慢地轉圈揉搓起來,旁邊地上插著一根奇形怪狀的樹枝,在他的眼角餘光中隨風微微蕩著,他轉過頭去,仔細打量起來,夜色太暗,根本看不出什麽名堂,他嘆了口氣,不經意地向前看去,一下子楞在了原地。前面好像有一點幽幽如燭火般的光點。

他有些不確定,因為眼皮高高的腫著,使得他看什麽都有兩層的影兒,他從地上隨手撿起兩片冰涼的葉片貼在眼上,過了沒一會就心煩意亂地揭了下去,再定睛一看,那光確是真的,它雖然小,但始終定在那裏,像是人出生就帶來的胎記似的。

他扶著樹幹緩緩起身,身上的酸痛和頭疼神奇般的消失了,他使勁吸了一口氣,覺得應該是空氣的功勞。雖然幾日未進食,但他好像並不餓,胃大概已經是餓過頭了,沒有絲毫的感覺。他朝著那光,慢騰騰地走去。

林子又暗了,那一片兒稀薄的月牙已經被淹沒在樹梢裏,天色倒是有些亮了,他深一腳淺一腳的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那光卻沒有丁點的變化,好像掛在動物頭前的美食一樣,專為吊著他。他汗如雨下,衣衫早已經濕透了,偶爾有冷風飄來從他身上穿過,他就像樹葉一樣抖抖,饑餓感不合時宜的回來了,他眼前陣陣發黑,終於再擡不起沈重的雙腿,砰的一聲,頹然地坐回了地上。

大概是餓極了,他看什麽都像是能吃的樣子,面前有一叢貼地而生的植物,深色的根莖上掛著一個個圓圓的,螢火蟲般閃著微光的果實,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再也忍不住,手腳並用地朝那兒爬去。

大快朵頤一番後,他還不覺滿足,但深沈的睡意又向他襲來,他躺在起伏不平的地上,撐著眼皮數著星體,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白日的林子異常安靜,不有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醒來的,只感覺忽悠一下子,眼皮就睜開了。日頭白花花的,天空卻帶著點綠,好像林子長到了天上似的,他雙手捂住臉上下搓了幾下,頓覺神清氣爽,之前的疲憊和饑餓,竟在一夜之間一掃而空,他回身望向那叢植物,卻發現那裏除了黃褐色的焦土,什麽都沒有,好像昨晚只是他的一場夢。

他眼睛滴溜轉著,思緒陷在回憶裏,默然起身,條件反射地往前看去,昨晚吊著他的光像飛蛾一樣一下子撲進了他眼中。

不有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他太驚訝了,日光這樣強烈,竟不能遮住那光分毫,他心裏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就好像有淙淙暖流劃過一般,使他一下子堅定了決心,要朝那光走去。

林子裏非常靜,他一腳踏上樹枝和落葉都好像能聽到回聲似的,在寂靜的環境裏,人的思緒最容易生出野獸。不知不覺地,他起了一層的白毛汗,心裏也一直突突的,總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恐懼就如同那滔天的洪水猛獸,到達臨界值後,能瞬間把人擊得潰不成軍。不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腔裏燒著一團火,熱氣直從頭頂上冒出來,他嘴角不自覺的抽搐起來,速度越來越快,猶如他的腳步般,都已經開始慢慢小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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