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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不可脫於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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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不可脫於淵(五)

阿萊:“那我們這輪從誰開始呢?”

吳欲知高喊:“從你爹我開始!”

他聲音鏗鏘有力,如雪中疾馳的箭矢,寒意凜凜,虎虎生風,觀眾被唬得闃然無聲,旁邊的樸若谷卻目眥欲裂,他再顧不得什麽加密傳輸,吼道:“吳欲知你瘋了嗎!”

像是開天辟地的斧子一般,安靜的場內只聞得他這如泣如訴的一聲吼,回聲陣陣,不減其威,豁然劈醒了昏沈的觀眾,場上爆發出比以往更熱烈的歡呼和掌聲。與之相對的,是安之若命的吳欲知,他嘿嘿一笑,小聲說道:“這個問題重覆了,下一個。”

阿萊皺了下眉,但一閃而過,他笑意吟吟,卻不容拒絕地說道:“感謝我們熱情的地球表演者,但是答題順序早已擬定好,為了達成最佳表演效果,不可隨意更改。”

觀眾發出一陣噓聲,阿萊置若罔聞,他凝視著吳欲知,一眨不眨,冷若冰霜,猶如獵人,吳欲知昂頭對望,末了又高聲喊道:“我以為,誰花了錢,就應該由誰做主,既然如此,由誰開始表演,觀眾自然也有選擇權。”

他的聲音越激昂,阿萊的神色越凝重,吳欲知眼睜睜看著他呲起全身的剛毛,他歪頭笑道:“觀眾朋友們!我說得有道理嗎!”

“有!”烏合之眾一呼百應,吵嚷聲更勝以往,仿佛能頂破蒼穹,吳欲知面不改色,依然嘲諷地看著阿萊。

觀眾席上,不知道由誰帶頭,所有人都開始振臂歡呼,高聲叫道“地球人!地球人!”場上氛圍像是燎原大火,一發不可收拾,阿萊騎虎難下,他幾次回身張望觀眾席,卻始終難以下定決心,他愈發焦躁,反襯的閉目養神的吳欲知氣定神閑。

觀眾的呼聲逐漸變調,憤怒像是野草般開始蔓延,阿萊氣得渾身戰栗,最後也不得不妥協,說道:“好,感謝親愛的地球人表演者建言獻策,我們人戲團星一向秉持著以觀眾為本的宗旨,從未忘記,也不敢忘記。下面這一輪,就請觀眾朋友們決定,由誰開始,好吧!”

“地!球!人!”觀眾喊道。

阿萊強顏歡笑:“好!”

樸若谷垂下雙肩,全靠牢籠支撐他才勉強站立,他拳頭緊了又緊,好像萬語千言找不到發洩口一般,最後通通凝成一口氣,隨著他的嘆息,消散在空中。

吳欲知瞟了眼他,在心裏默默說道:“對不起。”

阿萊開始倒計時,銀盤上10-9=?漸漸變淡,在完全消失前,吳欲知說道:“等於1。”

場上忽的陷入寂靜,吳欲知成竹在胸,因此昂首挺立,並不看向阿萊。只是眼角餘光瞥到他身上又要呲起的剛毛,他似乎左右為難,是以始終不肯宣布結果。

沒在吳欲知身上下註的觀眾開始喧嚷,場內氣氛凝重,戰爭似乎一觸即發,恰在此時,吳欲知慢悠悠地喊道:“對不對啊?難道你們想作弊?”

明知這是不怎麽高明的激將法,阿萊卻還是著了道,他等不得高層討論後的結果,一個箭步沖到吳欲知面前,怒吼道:“回答錯誤!給我燒死他!燒死他!”

他實在看不慣吳欲知作為一名囚徒,能如此從容不迫,氣定神閑。作為場上掌握生殺大權的統治者,表演者哪怕是一個漫不經心的眼神,都能激怒他。作為獵物,就應該極盡諂媚,百般討好,這是他作為神理應享有的權利。

但吳欲知卻活生生扯下了這層經年累月,已經嵌入皮肉裏的皮,他伸出一只手,緩緩撫過他半立不立的剛毛,嗤之以鼻道:“原來扯下這層神皮,你仍舊還是那一只,任人宰割的畜生啊。”

“你我之間,有什麽差別?”

說畢,他拍了拍他的頭,“我真是同情你。”

阿萊怒目圓睜,氣喘如牛,全身通紅似血,剛毛根根挺立,吳欲知撅起嘴,賞給他一個飛吻,終於把他這把柴點燃了。

他縱身撲上籠子,四爪緊箍柱子,從眼和口中嘔出一大團粘稠物,粘稠物蠕動著融合,長成了一條通體圓潤如柱的生物,千百張嗷嗷待哺的口無端生出,發出陣陣啼哭般的嚶嚀。

吳欲知嘔了一聲,差點吐出來,那生物沿著吳欲知的腿往上爬,停在他胸前,與口齊平,似乎要從嘴鉆進吳欲知體內。

他咬緊牙關,和阿萊五大三粗的外表相比,這生物反倒以柔制勝,它像水蛭一樣吸附在吳欲知身上,慢慢滑過他的皮膚,力度不輕不重,只是讓他忍不住發笑。

他憋笑憋得雙頰通紅,胸悶氣短,就在他張口呼吸的千鈞一發之際,生物以雷霆之速發起進攻,直奔他口內,而紅豆子也迅速發反擊,在它入口的前一秒,裂開豆皮,張開血口,將其一口吞下。

正在此時,滕蔓從天而降,將阿萊扒在牢籠上的身體緊緊裹住,不出半秒,便被吞噬殆盡。藤蔓生花,花蕊有口,於眾目睽睽之下,吳欲知燦然一笑,自己走進了巨口中。

場內萬籟俱寂,落針可聞,好像呼吸都是一種驚擾,樸若谷眼見觀眾席上成千上萬的觀眾表情定格,卻因被夾在牢籠中動彈不得而焦急不已,他在心裏聲聲呼喚吳欲知的名字,卻始終未得響應。

他的眼角餘光只能瞥到從天而降卻轉瞬消失的藤蔓,他惶惶不已,一顆心七上八上,好像被棄於莽原之上,沒有方向。

有人自觀眾席往舞臺上拋來什麽東西,重物落在地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這聲音餘音繞梁,不絕於耳,觀眾席就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樣,一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爭吵、咒罵、驚叫,場面混亂不堪,猶如戰爭。

“發生什麽了?”003驚疑未定的問道。樸若谷猶自陷在失去吳欲知的苦痛中,因此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慌慌亂亂中,也沒發現牢籠早已悄然打開。

阿水率先發現異樣,為了不打草驚蛇,只是在心裏默念這個消息,好在003及時接收到,幾人沖出牢籠,跑向樸若谷,正好與帶隊前來支援的小蝌蚪打了個照面,雙方涇渭分明,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行啊,”小蝌蚪率先發難,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說道:“死一個,換來你們幾個廢物的命。”

“你胡說什麽!”樸若谷發瘋了一樣撞向牢籠,不成想籠子已開,他一個趔趄就摔在了地上。小蝌蚪見狀哈哈大笑,嘲諷道:“難道不是嗎?廢物,你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不過你們也未免太小瞧我們人戲團星的戰鬥力了。”

它往前邁一大步,收起尾巴,卑身而伏,說道:“今天,我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倒要仔細看看,是誰在口出狂言?”忽然,從空中傳來吳欲知的聲音,眾人仰天張望,只見一團火紅烈焰由遠及近,陣陣腥風中,他乘在幾十只怪鳥疊起的背上,從天而降,一把撈起出言不遜的小蝌蚪,怪鳥隨即在空中一個急轉,飛向觀眾席,吳欲知會心一笑,把它拋在了混戰的人群中。沒多久,它就被踩成了泥。

“這小子,”003無奈的搖搖頭,“有點帥啊。”

臺上的衛兵群龍無首,好像沒電的機器人一樣傻呆呆的站著,幾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只能呈防禦姿態,其他從籠中逃出的囚徒有膽大的,直接跳到臺下,沒多久,一股烤焦的糊味就傳到了舞臺上,還躍躍欲試的幾人瞬間偃旗息鼓,站在樸若谷幾人身後,做起了縮頭烏龜。吳欲知折返落在地上,往自己人手中塞了個紅豆子,叮囑道:“別弄丟了,我們得靠它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紅豆子觸到溫熱的肌膚,立馬伸出尖刺,紮進皮肉中,幾人的心臟齊齊鼓動了下,有什麽東西立馬就從他們腳下破土而出,驚魂未定間,相疊的怪鳥已經載著他們,騰躍飛翔。

其餘囚徒見狀,紛紛大吼求救,吳欲知停在半空中,徘徊不去,左右為難。

003已飛遠,見此情景又折返,他大惑不解道:“你連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還有空管別人死活?”

“我知道,”吳欲知扒開自己的衣襟,硬生生薅下來幾個紅豆子,那些紅豆子圓潤飽滿,晶瑩欲滴,正是凝結了他血液的精華所在,“但是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隨著他幾顆豆子的脫離,瞬間他汗如雨下,面色慘白,003氣急,難得動怒道:“用你們人類的語言來說,就是你以為自己是什麽聖母瑪利亞,還是什麽救世主?我們有更重要的任務!當務之急就是找回飛船,去下一個星球!”

吳欲知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清澈分明,像山澗泉水,他大手一揮,仿佛播種一樣,將那些紅豆子灑在地上,他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我以為,生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什麽任務不任務,現在救人救己救命,就是最大的任務。”

003怒火中燒,卻啞口無言,他與吳欲知本就是兩套相悖的價值體系,根本無從爭辯。

樸若谷調停道:“如果人人以自己的是非作為標準,那喪盡天良的人戲團星,似乎也存有正當理由了。”

一段話說得正中二人下懷,吳欲知和003沈默不語,忽然他座下的怪鳥掉了個頭,不待吳欲知反應,那怪鳥便帶著他如離弦之箭般,一頭把穹頂撞了個大窟窿。

光像是久等的游客般,瞬間如瀑布般傾瀉下來,怪鳥和吳欲知業已消失於光中。

幾人火速跟上,一直僵站的衛兵也如得神諭般,騰空而起,朝他們飛奔而去。

“我天啊,太惡心了!”阿水掩住口鼻,但依然被嗆得眼淚直流。地面上,屍山和排洩物堆成的表演廳搖搖欲墜,屍塊殘臂不斷滑落,大如手掌的黑色生物,如雲一般盤桓在深綠色液體上,花朵卻茂盛艷麗,在臭氣中搖曳,數不清的長毛怪物,正蠕動著它們軟趴趴的身體,吸附在花朵上。而另一批模樣一致的衛兵們,則踏在長毛的綠水中,采摘著被軟體生物玷汙過的花瓣。

“他們不會是······”阿水驚恐地打了個冷顫,樸若谷好整以暇的在她心裏說道:“對,它們以此為食。”

“嘔······”阿水不負眾望的吐了出來,樸若谷則撣了撣灰塵,氣定神閑地往前飛去。

“飛船!”003眼前一亮,怪鳥帶他們飛了沒多久,就看見高大聳立,被花朵包裹起來的飛船,但怪鳥未做停留,依然帶著他們往前,“幹什麽去?停下來啊!”003眼睜睜和飛船擦肩而過,他雙眼噙滿了淚水,卻無能為力。

吳欲知行到他身旁,說道:“事成之後,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做什麽?”他手心驀然一痛,張開手掌,只見紅豆膨脹,豆皮欲裂,正猶如心臟一樣,一下一下鼓動著。他一驚,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

剎那間,一道猶如萬劍齊鳴般的金屬聲在003腦內響起:“原住民。”一幅幅記憶畫卷徐徐展開,他只覺血液寒涼,心頭絞痛,如置冰窟,不知不覺間,竟已潸然淚下。

前頭,是萬座拔地而起的高山,波雲詭譎,層巒疊嶂,雲霧繚繞,那山見他們飛來,竟發出驚天動地的悲鳴,聞者無不哀慟哭泣。

隨著他們的靠近,那雲飄然散了,怪鳥徘徊不前,似乎有所忌憚。

山鳴戛然而止,陣陣怪笑從山峰中蹦出,伴隨道道亂晃的強光,不痛不癢地打在吳欲知幾人的身上,但奇怪的是,怪鳥竟開始搖搖晃晃,幾欲墜落。

吳欲知狠狠拽住怪鳥的毛發,穩定心神,他想折返從長計議,一回頭卻發現那些尾隨他們而來的衛兵早已在空中呈包圍之勢,把他們堵得水洩不通。

“怎麽辦?”不有狼狽的伏在鳥背上,整個人眼見要隨著怪鳥墜亡,他不忍卒睹骯臟的地面,喊道:“不然我直接沖進去,幫你們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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