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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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那人穿了一身半舊不新的長袍，臉色有著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蒼白，頭上紮了一個松松的髻，唇上還有沒完全剃幹凈的胡茬。這個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江湖書生的人，正是幾年前，高頭大馬游遍整個京城，一時風光無兩的少年探花郎賀海晏。
楚若爾用力地辨認了一下才把眼前的這個人，跟曾經那個光風霽月一派風流的年輕人聯系起來。雖然他現在年紀也不大，但整個人暮氣沈沈，好像即將西沈的金烏，散發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雖然早就知道賀海晏在金陵，但是她也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他。
難怪當初在宮中她幾次提起賀海晏，她的父母對賀海晏都是充滿了同情。之前楚若爾不曾看到他本人，楚若爾覺得心中憤憤難平，然而如今見到了，那股子憤憤仿佛又消下去不少。憤憤變成了憐憫和同情。只不過她這個人心腸早已經被戰火淬煉得好像鐵板，實在不容易生出幾分柔軟來，縱然是有憐憫，那也是因為看到物是人非，今非昔比的強烈對照，並不是對賀海晏這個人。即使是這樣，也少得可憐。
賀海晏想來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楚若爾，他那張常年古井無波的臉上仿佛像是被投下了一顆大石，終於變得有了幾分波瀾。他嘴唇哆嗦了幾下，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白得怕人，手上握著一卷舊書，用力到指節都發白，才勉強將那本書卷握住。楚若爾跟楚萱爾其實長得並不是很像，然而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她們兩人如果仔細看，還是能從大相徑庭的氣質下發現幾分相似的五官。
他死死地盯著楚若爾看了好半天，既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別人。楚若爾感覺到旁邊有一些不明真相的群眾已經不停地將眼神停駐在他們身上，於是上前一步沖賀海晏打個招呼，“你好啊，賀大人。”
因為楚萱爾的關系，即使是對賀海晏心有憐憫，然而哪怕是跟他打這樣一個招呼，也能從其中聽到淡淡的諷刺意味。賀海晏自然是聽得懂的。他臉上泛起一抹苦澀的微笑，朝楚若爾行了一個禮，“夫人金安。”
楚若爾帶著兩個隨從在金陵街上漫步，並沒有帶儀仗過來，也是不願意其他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的意思，所以賀海晏並不曾叫破。
他日日沈醉於故紙堆中，對國事一概不管，竟不知道楚若爾來了金陵。雖然早就知道京城之圍被解，楚若爾帶著寧王活了下來，然而那個人，因為身份沒有宮妃和親王尊貴，也不曾有人專門過來提她一句。這幾年他雖然代替楚萱爾承歡楚中直夫婦膝下，然而不知是心虛還是害怕，竟也從來沒有主動問過。
一別經年，他竟然連最起碼的一句話都不曾說出口。
其實問不問也是一樣。如今金陵和舊都關系微妙，楚中直夫婦身份尷尬，不好直接去信，三年多來楚萱爾過得究竟如何，仿佛被所有人都忘記了一樣。
可是只有賀海晏自己才知道。對於留在舊都的那個始終嬌嬌怯怯的女孩，他是一刻都沒有遺忘過。這些年來愧疚像是雜草一樣，在他心裏瘋長，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混合著愧疚一起將他的心緊緊纏繞。
他是到了如今才發現自己竟然怯懦至此。
以前楚萱爾在的時候，他將滿腔感情都付給了江采萍。為了不讓江彩萍傷心，平日裏連一個眼神都不敢給她。明明是自己明媒正娶取進門的正牌夫人，對她竟連旁邊的仆從都不如。後來皇帝被迫遷都，他們賀家跟著陛下一起南逃金陵，又遭遇了很多以前根本都想不到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一夜之間父親去世，自己落下殘疾，近在眼前的大好前途，隨著那一切煙消雲散。他不敢去面對，不敢去承認自己如今變得一無是處，寧願每日跟舊書作伴，也不願意擡頭來看看，這個早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的人間，更加不敢去探究一下那個留在舊都的女子過得好不好，是否像他一樣也遭遇了人生當中最大的災難。
他真是懦弱啊。不僅懦弱，還非常沒有擔當，非常的......愚蠢。
他微微低下頭，纖長的睫毛好像蝴蝶的羽翼一樣不停地顫動。楚若爾本來就跟他沒什麽話好講的，打完那聲招呼之後，她便邁開步子要從賀海晏身邊走過去。然而就是在她剛剛從賀海晏身邊錯過的時候，那人終於鼓起勇氣張口叫住了楚若爾，“夫人……”
楚若爾知道他要說什麽，腳步不停地朝前面走去。賀海晏見她如此，心中知道楚若爾對他討厭至極，更是傷懷。然而倘若今天不能從楚若爾口中得到他想知道的消息，將來恐怕他更加沒有勇氣問出口，賀海晏生怕楚若爾走遠了聽不到，連忙說道，“夫人，阿萱……阿萱可還好嗎？”
楚若爾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身來，朝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她也不說多餘的話，一手指了指旁邊一直護衛她的秦仲宇，“這位秦將軍與她過往甚密，如果有什麽想問的，你可以問她。”
楚若爾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一個女子和一個年輕男子“交往甚密”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賀海晏擡頭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人身材高大挺拔，好似山岳，長相雖然不是十分俊朗，卻相當周正，也稱得上是一個十分英偉的男子。他一雙眼睛內含精光，不說話的時候盯著人一看，便不由得叫人膽寒。別說是女子，就連他這樣的男子見了如此端正的人物，也忍不住心生安全之感。
再看自己窮困潦倒，不僅官位低微，而且身有殘疾，家破人亡不說，如今每日埋首在故紙堆中逃避現實，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何況是楚萱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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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了一身半舊不新的長袍，臉色有著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蒼白，頭上紮了一個松松的髻，唇上還有沒完全剃幹凈的胡茬。這個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江湖書生的人，正是幾年前，高頭大馬游遍整個京城，一時風光無兩的少年探花郎賀海晏。
楚若爾用力地辨認了一下才把眼前的這個人，跟曾經那個光風霽月一派風流的年輕人聯系起來。雖然他現在年紀也不大，但整個人暮氣沈沈，好像即將西沈的金烏，散發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雖然早就知道賀海晏在金陵，但是她也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他。
難怪當初在宮中她幾次提起賀海晏，她的父母對賀海晏都是充滿了同情。之前楚若爾不曾看到他本人，楚若爾覺得心中憤憤難平，然而如今見到了，那股子憤憤仿佛又消下去不少。憤憤變成了憐憫和同情。只不過她這個人心腸早已經被戰火淬煉得好像鐵板，實在不容易生出幾分柔軟來，縱然是有憐憫，那也是因為看到物是人非，今非昔比的強烈對照，並不是對賀海晏這個人。即使是這樣，也少得可憐。
賀海晏想來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楚若爾，他那張常年古井無波的臉上仿佛像是被投下了一顆大石，終於變得有了幾分波瀾。他嘴唇哆嗦了幾下，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白得怕人，手上握著一卷舊書，用力到指節都發白，才勉強將那本書卷握住。楚若爾跟楚萱爾其實長得並不是很像，然而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她們兩人如果仔細看，還是能從大相徑庭的氣質下發現幾分相似的五官。
他死死地盯著楚若爾看了好半天，既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別人。楚若爾感覺到旁邊有一些不明真相的群眾已經不停地將眼神停駐在他們身上，於是上前一步沖賀海晏打個招呼，“你好啊，賀大人。”
因為楚萱爾的關系，即使是對賀海晏心有憐憫，然而哪怕是跟他打這樣一個招呼，也能從其中聽到淡淡的諷刺意味。賀海晏自然是聽得懂的。他臉上泛起一抹苦澀的微笑，朝楚若爾行了一個禮，“夫人金安。”
楚若爾帶著兩個隨從在金陵街上漫步，並沒有帶儀仗過來，也是不願意其他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的意思，所以賀海晏並不曾叫破。
他日日沈醉於故紙堆中，對國事一概不管，竟不知道楚若爾來了金陵。雖然早就知道京城之圍被解，楚若爾帶著寧王活了下來，然而那個人，因為身份沒有宮妃和親王尊貴，也不曾有人專門過來提她一句。這幾年他雖然代替楚萱爾承歡楚中直夫婦膝下，然而不知是心虛還是害怕，竟也從來沒有主動問過。
一別經年，他竟然連最起碼的一句話都不曾說出口。
其實問不問也是一樣。如今金陵和舊都關系微妙，楚中直夫婦身份尷尬，不好直接去信，三年多來楚萱爾過得究竟如何，仿佛被所有人都忘記了一樣。
可是只有賀海晏自己才知道。對於留在舊都的那個始終嬌嬌怯怯的女孩，他是一刻都沒有遺忘過。這些年來愧疚像是雜草一樣，在他心裏瘋長，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混合著愧疚一起將他的心緊緊纏繞。
他是到了如今才發現自己竟然怯懦至此。
以前楚萱爾在的時候，他將滿腔感情都付給了江采萍。為了不讓江彩萍傷心，平日裏連一個眼神都不敢給她。明明是自己明媒正娶取進門的正牌夫人，對她竟連旁邊的仆從都不如。後來皇帝被迫遷都，他們賀家跟著陛下一起南逃金陵，又遭遇了很多以前根本都想不到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一夜之間父親去世，自己落下殘疾，近在眼前的大好前途，隨著那一切煙消雲散。他不敢去面對，不敢去承認自己如今變得一無是處，寧願每日跟舊書作伴，也不願意擡頭來看看，這個早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的人間，更加不敢去探究一下那個留在舊都的女子過得好不好，是否像他一樣也遭遇了人生當中最大的災難。
他真是懦弱啊。不僅懦弱，還非常沒有擔當，非常的......愚蠢。
他微微低下頭，纖長的睫毛好像蝴蝶的羽翼一樣不停地顫動。楚若爾本來就跟他沒什麽話好講的，打完那聲招呼之後，她便邁開步子要從賀海晏身邊走過去。然而就是在她剛剛從賀海晏身邊錯過的時候，那人終於鼓起勇氣張口叫住了楚若爾，“夫人……”
楚若爾知道他要說什麽，腳步不停地朝前面走去。賀海晏見她如此，心中知道楚若爾對他討厭至極，更是傷懷。然而倘若今天不能從楚若爾口中得到他想知道的消息，將來恐怕他更加沒有勇氣問出口，賀海晏生怕楚若爾走遠了聽不到，連忙說道，“夫人，阿萱……阿萱可還好嗎？”
楚若爾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身來，朝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她也不說多餘的話，一手指了指旁邊一直護衛她的秦仲宇，“這位秦將軍與她過往甚密，如果有什麽想問的，你可以問她。”
楚若爾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一個女子和一個年輕男子“交往甚密”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賀海晏擡頭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人身材高大挺拔，好似山岳，長相雖然不是十分俊朗，卻相當周正，也稱得上是一個十分英偉的男子。他一雙眼睛內含精光，不說話的時候盯著人一看，便不由得叫人膽寒。別說是女子，就連他這樣的男子見了如此端正的人物，也忍不住心生安全之感。
再看自己窮困潦倒，不僅官位低微，而且身有殘疾，家破人亡不說，如今每日埋首在故紙堆中逃避現實，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何況是楚萱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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