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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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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楚中常隱約打量了一眼趙巽的臉色,一邊揣測他這句話的意思,一邊說道,“有些士子......進京來之後便會努力為自己造勢,陛下聽過也很正常。”他倒不敢直接說“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畢竟趙巽主動提及,這句話一出,不就是在諷刺趙巽有眼無珠、識人不清嗎?他哪裏來的那個膽子?

趙巽笑了笑,沒有作聲。將卷子掩好,問道,“楚大人在這些士子當中,可覺得有誰十分合稱?”

楚中常想了想,回答道,“這些人當中有一個叫劉暢的,臣覺得他的文章寫得十分穩重,更難得的是對一些國策有自己的看法,跟一般只會紙上談兵的士子們不太一樣。”

趙巽點了點頭,楚中常性格穩重,自然也喜歡這樣穩重的後生。然而對他來講,穩重固然好,但在現在這個朝中,過於穩重,難免會有些束手束腳,施展不開。朝中穩重的人不少,他不想再多進來一個了。

“那可有文章寫得十分跳脫之人?”雖然說文跟人始終還是有區別的,但是既然老祖宗都講了,“文如其人”,在未見面之前,先看看文章寫得如何,想必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楚中常當時說完便後悔了。他是中年人,又在朝中沈浮這麽多年,自然是希望士子們越穩重越好。然而趙巽年輕,性格當中也有跳脫的一面,他未必喜歡這樣的。

既然趙巽問,那他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就是了,“有位名叫邊亮的士子,行文頗有些劍走偏鋒的意味,只是臣看此人文章,過於銳意,不像是能一步一步來的人。”所以之前便沒有跟趙巽說。

趙巽自然也知道楚中常的性子,他微微笑了笑,說道,“楚大人在朝中資歷甚深,看人自然是準的,有的時候還是多跟吏部的年輕官員們接觸下吧,好好指導他們為人處世。相信在楚大人的教導之下,他們會大有長進的。”

楚中常低頭稱了聲“是”。他當然知道趙巽不是正兒八經讓他教導下屬,而是讓他回去好好跟年輕人接觸一下,免得思想僵化,跟不上皇帝心思。楚中常心頭發苦,心想,明明是聖人你讓我說的,我說了你又覺得不好,那你究竟是想幹什麽?

聖人想幹什麽他管不著,楚中常在禦書房中又回了些話,退了出去。他剛剛走下臺階,就看到在竹思陪伴下,到禦書房來的楚若爾。

楚中常給她行了禮,楚若爾卻是不敢受的,然而宮中禮節不可偏廢,只能側身,算作是尊重。楚中常心知肚明,哪有那麽巧,他剛剛出門便能碰到楚若爾,一定是她問了守門的小太監,專程來這裏見自己的。

果不其然,楚若爾走上來沖他笑了笑,“大伯難得進趟宮,就讓我送大伯出去吧。”

楚中常也不推辭,跟她一起一前一後地走在宮墻之下,先是跟她挑著好的說了一下家中近況,話鋒一轉,終於轉到了今天趙巽跟他在禦書房裏問的那些上面,“今天陛下問起我了一個士子名字,我確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知道娘娘可清楚?”

楚若爾一聽就明白趙巽問的是誰,她眼波一轉,問道,“可是那個叫劉文輝的?”

楚中常點頭稱是。楚若爾微微一笑,前些日子趙巽出宮一趟,好不容易找到這麽一個有點兒見地的士子,當然求賢若渴,想把他給找回來。偏偏那人看上去身無二兩肉,也不像是個能打的,他自己都說了真要上去考武舉,也不過是給人當個添頭,所以才去考了文試。倘若這次文試也不能進,那恐怕趙巽的希望就要落空了。

自從年前北夏入侵,宋世成一家老小戰死沙場之後,趙巽心裏就一直揣著這件事情,如果能夠解決好,於國自然是輸送人才的好事情,於帝心,那也是一個表現的好機會。楚中常自然知道是這個道理,於是才來問的楚若爾。

楚若爾將之前跟趙巽碰到那個劉文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陛下想要開武舉,為的便是朝中能有人用。但這到底是陛下的想法,當臣子的,照著去做就行了。大伯不妨找人出去問問,看看那個劉文輝究竟怎麽回事。但切記不可聲張。”楚中常是此次科舉的閱卷人之一,他若是主動去找人,那便有結黨營私之嫌,人送到趙巽面前,不是為他分憂,反而會讓他擔心是不是已經被過了一道手。這對帝王來講是大忌,對他們來說也不好。

“人找到之後,陛下如果再問起,好與不好大伯你就照實說。”反正陛下自會定奪,一味貶低,他會認為在貶低他的眼光;一味捧高,他會認為那是在討好他。都不切實際。趙巽對楚中常的性格還能不了解嗎?反常了反而會引起他的不高興,何必多此一舉?

“他若是不問,你可以稍微提一下,如果實在沒興趣,那就算了。”聖人興致來了,說起一陣是一陣,也不是沒有的事情。又或者,趙巽自己有辦法,能找到那個人,到時候也就不需要楚中常了。

不過,既然他主動跟楚中常提起這件事情,想來心中還是希望劉文輝這個人,能經過楚中常的手,送到他面前吧。然而天威難測,揣摩聖心是世界上最為隱秘的事情,這東西就算是猜出來了,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對著皇帝,你既不能對他什麽心思都猜不到,也不能什麽心思都猜到。什麽心思都猜不到,他會覺得你沒用;什麽心思都猜到了,他會覺得你有威脅。猜到了既不能什麽都表現出來,也不能什麽都不表現出來。什麽都表現出來了,他覺得自己的心思全在你的掌握之下,心裏不舒服;什麽都不表現出來,他覺得你這個人深不可測不好掌控。由此可見,皇帝還真是世界上最難伺候的一個人。

楚若爾的意思,楚中常自然是明白的。他點了點頭,“我都知道。”頓了頓,又說道,“你我現在君臣有別,但到底你出身楚家,有些話少不得還是要囑咐你兩句。”

楚中常眼睛裏沈沈的,好像有什麽東西一般,卻又宣洩不出,只能強自按壓住,“你現在在陛下身邊,也還算受寵,記得要時刻反省自己。家中不求你飛黃騰達,但求你在宮中能夠平平安安。”他眼中一黯,有些慚愧也有些內疚,“過去種種,是你大伯母對不起你,但既然都已經過去了,你在宮中也過得還不錯,希望你凡事向前看。”

楚若爾握緊了手上團扇的扇柄,只覺得那個象牙扇柄入手冰涼,幾乎凍得她拿不住。楚中常明明就在身邊,她卻覺得好像隔了很遠一樣,遙遙傳來,“人不能一味耽溺於過往,那樣對自己沒好處。我回去之後也會對她多加約束,免得她再做出類似的事情來。至於你父母,我身為長兄,自然是要好好回護他們了。”

楚中常說完,看著楚若爾,仿佛是在等她一個回答。

過了半晌,她才像是回過神來一樣,臉上浮起一個不甚真切的笑容,眼神有些縹緲,“這是自然。往後家中父母,都要拜托大伯了。”

楚中常聽到她這樣說,也知道楚若爾算是給了他一個保證,臉上一松,嘆了一聲,“我知道你在宮中諸事艱難,希望你能萬事小心。家中......永遠都是你的助力。雖然不能給你帶來無上榮耀,但我跟你父親,也在盡力跟上聖人和你的腳步。”他抿了抿唇,續道,“還是那句話,只要我們一家人一條心,總不會差到哪兒去。”他最後朝楚若爾行了個禮,從大伯父的身份變成了臣下,“娘娘留步,微臣告退。”說完,便轉身朝宮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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