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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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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蘇長生倚崖而立,不悲不喜。

起先,他對自己的這種心境感到羞恥和憤怒,似乎這樣意味著背叛。可漸漸地,他接納了自己的變化。

他很慶幸。盡管破境而入元嬰,可他終究不曾像師父說的那樣“破境如重生”。在他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塊地方,藏著一抹影子。

他想,世人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就不信,衣身真得就那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他不信!

他總覺得,衣身一定被困在某個地方,不得脫身。那個地方,一定很神奇,甚至隔絕開他與鯤鵬指環的感應。沒有感應,或許並不意味著糟糕吧?

蘇長生擡手,輕輕摸了把面孔。掌下,是玉一般的光潔。可是,這種觸感並不能令他安心。他幽幽嘆口氣,視線漫無目的地在雲海間逡巡。他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找到衣身?待得她回來,她還認得自己嗎?他心知,這五年間,自己的心境的確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所謂相由心生,他攬境自照,試圖從鏡中的那張面孔中看出點什麽。容顏依舊,可他從師弟師妹們的眼神中讀出了不一樣的意思。

他不曉得,自己還要再耗費幾個五年,才能尋到衣身?於他而言,五年不過是修行路上短短一瞬,即便十個五年、二十個五年,也不算什麽。然,於衣身而言,她能有幾個五年呢?

念及此,他心神動蕩,一股悲意自心底湧起,化為長嘯,噴薄而出。

雲海層層生蕩,仿佛禁不住這長嘯的淒厲。

長嘯綿綿不絕,劍光上下翻飛。一道道淩厲的劍氣將雲海激得潮湧浪翻,就連過路的靈鶴都嚇得遠遠逃開,更勿論荷包鯉魚了——各個兒縮進埋頭,深深躲進雲海中,生怕被誤傷做了枉死鬼。

蘇長生以劍入道。他的太息劍本就了得,現如今又經五年打磨,愈發出神入化,神鬼難測。劍影亦真亦幻,虛實之間只見影飛翩躚,驟現驟隱,神出鬼沒,難以琢磨。近處的雲海一片平靜,而遠處的雲海卻仿佛沸騰般鼓蕩起來——倘若銀山長老在旁,一定大加讚賞——原來,近處的雲海竟是被層層疊疊的劍影困住了!雲海如同瑟瑟發抖的巨獸,在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太息劍下,一動也不敢動。

遠處的雲海終於禁不住劍氣的淩厲,轟然碎裂,疾速向四下逃竄。雲散青天出,清湛如水,令人心曠神怡。而蘇長生卻如一尊沈默的雕像,凝視著手中的太息劍。劍尖上挑著一滴清露。露水晶瑩剔透,當中裹著一縷如絲如絮的白雲。白雲似飄非飄,仿佛下一刻就會隨風化去,卻被太息劍的殺氣和寒意,生生凍結在那滴清露中。

太息劍嗡嗡作鳴,聲音並不十分響亮,回聲卻極為悠長,竟從青爐峰上傳到了主峰。正在議事堂中議事的諸位峰主,聞聲紛紛快步走出議事堂,向著青爐峰方向望去。

銀山長老先是一怔,隨即大喜,摸著亂糟糟的短須,抱怨道:“長生這孩子,發什麽癲?怎地一聲不吭地就劍道大成啦?哎呦餵,年輕人做事就是這麽欠穩當,操心啊!”

身旁諸人無不斜睨,瞅著這老頭兒貌似謙遜地炫耀,酸得牙都倒了。

溫掌宗見怪不怪地瞅了銀山長老兩眼,笑道:“天闕宗後繼有人啊!倘若我宗門弟子都如長生這般努力,何愁宗門不興?!各位長老,要嚴加督促啊!”

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各峰長老,要麽恍若未聞,要麽狂翻白眼,至於心裏怎麽想,那就天曉得啦!

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就要脫胎換骨。以蘇長生為例,他在金丹境時,已為“玉顏”,而到了元嬰境,就要修“金骨”。無論是“玉顏”還是“金骨”,從表面上看,都是修行人的修為臻於某種化境時的外在表現,而在凡人看來,便是“仙家姿容”,仿佛神通似的。實際上,從某種角度而言,脫胎換骨,既是修行人不得已而為之的必經之道。

這是因為,當修行抵達一定高度後,現有的肉身已經無法容納提升後的精神力,也承受不了施展術法後的回向力。正如螞蟻的精神力不能操控大象的身體,而大象的精神力進入螞蟻的身體,則會導致螞蟻崩潰。所以,伴隨著修為的不斷提升,容納精神力的“容器”就得升級換代。而修行人稱之為——脫胎換骨。

脫胎換骨,脫的是肉體凡胎,換的是玉顏金骨。金骨修成後,便為金剛不壞之身。除非是特別煉制的法器,莫說刀砍斧斫,便是抵擋尋常雷劈,也不在話下。

當然,金剛不壞之身並非終點。修行的最後,是徹底脫去肉身。釋門講“拋去臭皮囊”,道門講“屍解”,無論字面上怎麽說,意思都一個樣兒——擺脫肉身的束縛,破樊籠而出,得大解脫,獲大自由。

蘇長生的未來,一定會走這條路。所以,自始而終,他十分清楚,這是一條多麽漫長又孤寂的路。也正因為如此,他倍加珍惜與衣身相處的時光。他甚至願意為了陪伴衣身,而推遲破境。凡人壽短,至多不過匆匆百年。百年後,他親自送衣身離開這個世界,再踽踽獨行孤身上路時,至少有一段溫馨的回憶可供緬懷。

然而,他怎麽也不曾想到——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向衣身說出自己的心意,卻陡生突變!

他曾無數次地懊悔——為什麽不敢開口呢?是害怕嚇到她嗎?是害怕她說出拒絕的話嗎?是自己沒有準備好嗎?還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彼此間十五年的橫亙,畢竟,衣身喚自己“大叔”啊。。。。。。

聰慧如蘇長生,堅定如蘇長生,勇敢如蘇長生,也有心亂如麻,不知所措的時候啊!

然,無論如何,現實是,他不能不破境。只有步步破境,他才能以更高的修為,上天入地地去尋衣身。

蘇長生絕不相信衣身已經死了。他堅定地認為,衣身只是被困在了某個地方。而他要做的,就是去找到她。所以,他必須破境,必須劍道有成。否則,他有什麽能耐、什麽底氣找到她呢?

蘇長生進入元嬰境和劍道大成的消息,先後傳到白石宗。賀子微好懸沒抓狂——憑什麽?憑什麽他處處都占先?憑什麽自己總要被他壓一頭?

賀子微氣得眼都紅了,二話不說就要閉關——他也要破境!他就不信這個邪!沖一沖,說不定自己也能一步沖入元嬰境!

唬得塗宗主一腳踹翻了徒弟——“平時瞧著你也算聰明,怎地這會子犯渾?破境是沖一沖就能沖進去的嗎?倘真是那樣,為師我親手拖著你,也要把你拖進去!”

“徒兒不服!”賀子微攤躺在地上,跟抽了魂兒似的。

“為師也不服!可不服,卻並不意味著犯糊塗,胡來!”塗宗主冷冰冰地瞅著面若死灰的徒弟,“你若想走火入魔,為師非但不攔你,還會送你一程。”

賀子微嚇得一骨碌翻身起來,雙膝跪地,“徒兒錯了!求師父原諒!徒兒再也不敢了!”

塗長貴重重一哼,雙手背後,踱步而出。身後,是冷汗涔涔的賀子微——他十分清楚,師父的那句“送你一程”,可不是送他去“走火入魔”,而是送他上西天!

消息傳到明珠島時,陸上龍王怔了好久,方嘆息道:“看來,想要除去此人,更難了。”

一旁滿頭花白的老者躬身道:“縱然已入元嬰,可究竟還不是神仙。不是神仙,便有破綻。主人神機妙算,總有法子拿下他。”

陸上龍王擺了擺手,沈默良久。

籠罩東土大陸的巨大結界外,是廣袤無垠的東海。東海之外,相距億萬裏,是傳說中的大荒之界。大荒之界中,除地水火風,絕無任何生靈。論說,這等荒蕪可怕的地方,絕不會有誰感興趣,更不會“到此一游”。然,恰恰相反,每隔百八十年,總有一批特殊的人組團前往大荒之界。

這群吃飽了撐著的家夥,就是東土大陸修行界的“天之驕子”——各個宗門中數一數二的弟子,前往大荒之界閉關。

大荒之界一窮二白,要啥沒啥,為甚這些人想不開要去那裏呢?無它,只因大荒之界內有一地,正是傳說中的“歸墟”。

古書有載:“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裏,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註之,而無增無減焉。”就是說,歸墟這地方,是一處無底深淵,可容納天底下所有的水。即便的天河銀漢,都會流註其中。

嘖嘖,這大肚量!這大氣魄!

萬流入歸墟,不僅僅是地理現象。於修行人看來,這裏代表著“動”與“靜”的完美契合。而歸墟“無增無減”的特性,又與道門“致虛極守靜篤”相印合,從某種玄學角度而言,可謂天選之地。

就現實情況而言,大荒之地名副其實,上無片葉,下無只蟻,荒得不能再荒了,於磨礪修行人的身體和心性,頗有絕妙之處。因此,每批進入大荒之界閉關的修行者,十有七八都大有進益,剩下了那兩三成,也或多或少略有小得——當然,前提是進入大荒之界的人,其修為必須達到一定程度,否則,那就是妥妥的送死之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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