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九章

關燈
第一百七十九章

賀子微定了定神,眼前似乎還閃動著蘇長生伸出去的那只手——不能想象,如蘇長生這等性情的人,怎會做出如此舉動?

他面沈似水,將彎刀緩緩合入鞘中——可惜了!原本這一刀下去,那妖女斷無可避之處,不死也得丟半條命。

小師妹雙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可終究還是沒有張口。她驕縱任性是不假,卻也曉得要分人分場合。現下,就不是她想怎樣就怎樣的時候。

只是,心下到底不甘。雖不能說什麽,她還是狠狠地瞪著衣身,兇光閃動。

“大叔——”衣身知道來了靠山,幾要喜極而泣。死裏逃生啊,誰不激動呢?當然,比表達激動更重要的,是告狀!

告狀誰不會啊?她亮出手掌給蘇長生看,“喏!若非我躲得快,頭皮都要削掉啦!”言辭之間聽上去像是玩笑話,可內裏的意思一點都不好笑。

蘇長生細看。

衣身慣束馬尾辮,高高地在頭頂紮一把,發梢垂至頸肩,顯得既利落又靈動。然,眼前的衣身,卻披頭散發,活脫脫一副小乞丐的模樣。馬尾辮散了,削去了一大把頭發後變得參差不齊,比狗啃的還難看。面上汗泥交雜,黑一道白一道。身上——唔,身上還算好,魔法袍沒破,只是沾染了不少灰土碎葉啥的。

蘇長生輕輕籲出一口氣。可再一瞅著衣身掌中的頭發,眸中漸盛的怒氣一閃而過——不難想象,當時賀子微這一招定是沖著衣身後脖頸而去。若非她躲得快,只怕輕則削肩,重則斷頭!

他立時轉身,望向對面。何愁何怨,竟要使出如此險惡招數,要置人於死地?

“神心果?”

這三個字一口茶,非但蘇長生微微色變,便是後面追趕上來的羅小黑鐘石頭等人,也忍不住議論紛紛。

衣身輕輕拽了拽蘇長生的袖口,“大叔,神心果是什麽?”

蘇長生望著懵然不知的衣身,低聲概述了一二。衣身咕嚕嚕轉了轉眼珠,一聲不吭,只乖巧地點點頭。

“不錯,正是神心果!”白石宗的小師妹手指衣身大聲道:“這妖女非但不承認她偷吃了神心果,還極為無禮。賀師兄與她理論,她卻動手傷人。你們說說,天下還有這樣的道理嗎?不過一介散修,好生狂妄,哪裏將我們名門正派的弟子放在眼裏?”

小師妹也是深谙告狀之道,幾句話就將屎盆子扣在衣身頭上。

衣身呆了呆,怒極而笑——紅口白牙,顛倒是非,她可真是開眼了哈!

“蘇師兄,你斷不能受這妖女蒙蔽!哦,對了,這妖女還豢養妖獸,還有這怪鳥——啊,居然是夜貓子!”她突然驚叫起來,聲音越發尖利刺耳,“以夜貓子為伴——黑衣黑貓黑鳥,你定是邪修!人人得而誅之!”

得,屎盆子越扣越大了!

“西陸的魔法師?”一幹人面面相覷。

西陸,他們曉得啊——不就是相隔東土大陸數千萬裏之遙的一塊大陸嗎?據說那裏人族物種與東土大陸截然不同。雖說他們從未去過西陸,卻多多少少聽說過有關西陸的一些傳聞。畢竟,碎金宮的天水雲輪常年往來於東土和西陸之間。可是,魔法師是個什麽奇怪東西?

不少人暗暗打量衣身,卻越看越納悶——這相貌,這發色,這眼瞳,這口音,分明就是東土姑娘啊!

相較普通凡人,修行界對西陸的了解更多一些。雖說碎金宮天水雲輪的乘客,大部分都是前往西陸探險或者淘金的修行者,卻也允許西陸人搭乘。一路上穿雲破霧,歷時甚久,自然免不了有修行者與西陸乘客交談。如此,口口相傳之下,就算不曾親眼見過,許多修行者都曉得西陸人的相貌可是與東土人大大地不同——天生卷發,發色或紅或黃,眼瞳或綠或藍,五官深邃,身量粗壯。

“什麽魔法師?說得好聽,可不就是魔女!”忽然,白石宗的小師妹高聲嚷嚷。她狠狠瞪了一眼衣身,轉而望向蘇長生,“蘇道友,只怕你被這魔女騙了!西陸人長相如何,各位就算沒見過,可也闔該聽說過吧?這魔女頂著西陸人的名頭,不知騙了多少凡人?只是我等並非見識淺薄之人,豈會受她蒙蔽?我看她可不是什麽西陸人,卻一定是魔人!否則,何必這副鬼樣子打扮?”

她這一番話,連帶著罵了兩個人。天闕宗和寒譙門的弟子紛紛面露忿色——他們滿心敬佩的大師兄,竟成了她口中的“見識淺薄之人”,太過分了!只是,不得不承認,她說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

一時之間,竟無人出言反駁。

見場中諸人皆沈默不語,小師妹愈發得意,深覺著自己火眼金睛,一下就戳穿了那魔女的偽裝。她決意乘勝追擊,頭一揚,又道:“這魔女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竊得神心果,趁著四下無人之際偷吃。各位道友闔該曉得,神心果對修行者而言,意義非凡。這魔女偷吃神心果,非但奪了我等機緣,更可恨的是,她會將這處秘境裏有神心果的消息傳遞出去。倘若給邪魔妖族知曉,那麽,這處秘境還保得住嗎?倘若妖魔之屬獲得神心果,後果如何,可想而知。所以——”她驟起厲聲,手中寶劍直指衣身,“今日,我們萬萬不能放過這魔女。否則,就是背叛修行界!”

她聲色俱厲,殺氣隱隱,便是始終面露不屑冷笑的衣身,也不由變色。這娘兒們,好歹毒啊!

蘇長生這一方,是天闕宗和寒譙門的弟子。賀子微那邊,是白石宗和淩波門的弟子。小師妹這番話說得激情昂揚,貌似義正言辭,可在場的哪個是人雲亦雲的無腦人呢?尤其是白石宗和淩波門的弟子,他們可都曉得之前小師妹那番告狀之辭裏有多少不實之語。所以,對她此刻這番話,也並不全然認可。只是,神心果的誘惑太大了,就算覺著小師妹這話未免危言聳聽,卻也並不作聲。

倒是袁招招不樂意了,上前一步雙手叉腰反駁道:“你腦子被驢踢啦?說的什麽胡話?你說是魔女就是魔女啦?你親眼見著她吃人吮血啦?神心果怎麽啦?你能吃,她就不能吃?吃了就犯天條啦?欺負人還強詞奪理,咱們可算是見識到白石宗的教養啦!還‘背叛修行界’——啊呸,你算哪根蔥哪顆蒜,好大的臉喲!”

袁招招是天闕宗有名的牙尖嘴利,當即懟得小師妹怒氣勃發,一張雪膚花貌登時漲得通紅。

當然,袁招招說這話,並不是為了維護衣身,而是為了蘇長生。但凡眼沒瞎,都能看出蘇長生對待衣身的態度別有不同。那姑娘喚蘇長生為“大叔”,態度熱絡,可見甚是相熟。而蘇長生也表現的頗為維護她,簡直與印象中的大師兄判若兩人啊!

所以,不管這姑娘是何等來歷,此時此刻,為著大師兄和天闕宗的面子,都得堵住白石宗那臭丫頭的嘴!

“聽聞賀道友素喜游歷,天南地北,東海西域,無不踏足,想必見識廣博。令師妹對西陸魔法師一無所知,難道你也孤陋寡聞嗎?”蘇長生自不會同個姑娘鬥嘴。對面的人,還是以賀子微為首。

他凝眸望向賀子微,神色淡淡,“何為魔法師?看來賀道友應該給令師妹好生解釋一下,免得言出不慎,為人貽笑。”他低頭理了理劍穗,修長的手指在劍穗間隨意撥弄,“另外,若無確實的證據,‘魔女’二字還請慎言。”

賀子微聽到“東海”二字,莫名地,便心頭一跳。他與陸上龍王有所勾連,本就心虛。雖覺著此事隱秘,絕無可能被人察覺。然,對上蘇長生,他總有種矮一頭的不適感。

這場紛爭,終究以白石宗的小師妹被賀子微一把拽走而不了了之。

衣身望著那一行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山林間,方轉過頭,露出驚喜至極的表情,“大叔,你怎麽會來這裏?這是什麽鬼地方?我怎麽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菲菲立在她的肩頭,也“咕咕咕”叫個不停,一會兒瞅瞅蘇長生,一會兒瞅瞅他身後的男男女女,一會兒都啄兩下衣身的亂發,好不忙碌。倒是小黑顯得安靜許多。只是,它的視線始終未曾脫離一個身影。

“此處不是談話之地。先離開這裏,尋個安靜的地方再說。”蘇長生溫言道。

衣身瞅瞅四下,見到處都是斷裂的樹枝殘葉,地上有大大小小十多個坑。空氣中彌漫著煙塵的土腥氣。

“好吧,咱們換個地方。”說著,她擡腳就走。哪承想,一步邁出,便“哎呦”一聲軟了下去。

蘇長生大驚,趕緊伸手一把抓住衣身胳膊。

“怎麽了?可是哪裏受傷了?”他緊張道。

“沒有受傷。就是方才跳到樹上時,可能崴到腳了。”衣身一瘸一拐地站起來,“沒事兒,不疼,不影響走路。”

她甩開蘇長生的手,撐著掃帚當拐杖。只是掃帚畢竟是掃帚——蘇長生被甩開手,卻又伸了過去,“拉著!”

蘇長生的聲音有點冷,衣身頓了頓,還是乖乖地聽話了。

蘇長生走得不快,卻也不算慢。看得出,他身邊的姑娘已經很努力地在跟上他的腳步了。從背影看,那姑娘左手被蘇長生拉住,右手提著掃帚,夜貓子在頭上飛著,小黑貓在腳下亦步亦趨。

在他們身後,天闕宗和寒譙門的一幹弟子們,大氣都不敢出一個,神情各異,只彼此偷偷交換著滿是驚疑的眼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