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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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飛鳶抓小鬼兒,類似於凡人打野狗。

甭看現今飛鳶看上去頗為肥蠢,其實人家身手靈活著呢!論抓小鬼兒的手藝,偌大的滌惆清府裏,竟無一個是她的對手!

當然,飛鳶抓小鬼兒可不是為了做好事,純屬個人需要——小鬼兒雖然可惡,然,炸小鬼兒卻是頂不賴的小食。只要炸得好,那滋味,跟油炸蝗蟲竟差不了幾分。

難怪飛鳶的身材能夠在孟娘子的嚴防死守下還日日漸肥——她兜裏滿滿的都是酥脆噴香的炸小鬼兒呀!

只是,面對飛鳶的熱情相邀,衣身只能面色慘淡地連連擺手,表示無福消受。

飛鳶遺憾地收回手,徑直塞進嘴裏,“哢嚓哢嚓”,嚼得噴香。衣身自詡是吃遍天下無敵手的大吃貨,見著此情此景,也得自嘆弗如。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在把小鬼兒當零嘴的飛鳶面前,她還真不夠看滴!

吃完了手中的零嘴,飛鳶仔細舔過了手指。她眉眼彎彎,笑瞇瞇的,顯見心情大好。

“你過來!”她沖著衣身招招手。

衣身猶豫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

飛鳶彎下腰,超大號肉包似的腦袋抵在衣身面前。衣身咬著牙,硬是挺直了腰,一步沒退。

飛鳶細細打量著衣身,忽然嘻嘻笑道:“你不是鬼!你是生魂!”

衣身大驚,擡手就要去摸眼皮上的葉子。

“莫怕——”飛鳶輕輕擺了擺手,“我不會告訴旁的鬼。告訴你個秘密——”她湊近了低聲道:“我也不是鬼。”

衣身不做聲,兩只眼珠咕嚕嚕轉了轉。

“我是餓鬼。”飛鳶目不轉睛地盯著衣身,似乎想從她的表情裏看出點兒什麽來。

衣身面無表情地盯著她,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飛鳶等了好一會兒,見衣身只瞪著自己,卻沒有任何其它舉動,不由咧嘴笑了。她擡起手,想要拍一拍衣身的肩膀。可在落下的前一刻,卻又輕輕收回去,“你是個好的,跟其他都不同。”

衣身微微蹙眉,沒聽懂她話裏是什麽意思。而飛鳶自然也想不到,眼前這姑娘,心裏正在暗暗嘀咕:餓鬼不是鬼嗎?

倒也不能怪衣身無知,委實是這妞兒是個假冒偽劣貨。她生了張東土人的面孔,肚子裏的貨色卻是半瓶子晃蕩,非但不知何為六道輪回,更不曉得餓鬼非鬼,是六道中被鄙視又被畏懼的特殊存在。

“對了,你個生魂不好好在陽界待著,來這裏做甚?這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我好奇嘛!就想看看這裏有什麽不同。”

“看到了嗎?”

“沒。”

“那你怎麽來的?”

“嗯,我跟個陰差打賭,他輸了,就只好帶我來逛一逛。”衣身沒敢說實話。一來,擔心會萬一牽連到屠荼,二來,也多多少少暗示自己並非孤家寡人。

“咦?讓我想想——”飛鳶側著腦袋擰著眉頭,忽然大叫:“我想起來了。你是屠差爺身後的那個幹巴丫頭吧?”

衣身怒目相向——請把“幹巴”兩字去掉!!!

飛鳶對這丫頭有印象。

在一幹笑話她“肥鳶”的客人仆傭當中,就她一個默不作聲。她甚至還在瞪他們,似乎有些生氣。飛鳶不敢確定這丫頭是不是因著自己而瞪眼。可不管怎麽,她沒拿自己的名字打趣兒,就是好人!

如此,飛鳶更喜歡這幹巴丫頭啦!

“你想去哪裏?只要是在這園子裏,我帶你啊!”飛鳶拍著胸脯道:“這裏,我熟!”

“那可好!”衣身拍著巴掌道:“你帶我隨便溜達溜達就成。反正,我就一土包子,啥都想看!”

“哈,土包子?”飛鳶樂得兩眼都擠成縫兒了,“那就讓我這個肉包子帶你這個土包子逛一逛吧!”

溫泉苑的大門開在山腳下。依山而上,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各式各樣的溫泉小館。有的是敞開露天的大池子,譬如,最便宜最大眾的黃湯池子;也有各具特色的小池子,或掩映在花草林木之間,或隱藏於亭臺樓閣之下,有呼朋喚友極熱鬧之處,也有清靜的隱秘之所。

甭看孟娘子守在奈何橋頭給即將投胎的眾鬼發孟婆湯時刻板又無趣,可在打理滌惆清府時,卻色色樣樣都出彩又周到,絕對能讓每一位客人心甘情願地掏出口袋裏的最後一個子兒!

有天真的客人曾問道:“孟娘子能幹又有錢,當個舒舒坦坦一呼百應的老板娘不好嗎?做甚還要日日守在奈何橋頭,苦哈哈地熬那孟婆湯呢?”

孟娘子掩唇輕笑:“自然是舍不得那份俸祿呀!”

“哈哈,孟娘子好生有趣!那點兒俸祿能有多少?只怕還不如這園子半日裏賺的錢吧?”

孟娘子不動聲色地眸光一掃,將周遭一幹人的各色神情都掃入眼中,“凡間有句老話,‘蚊子腿上的肉也是肉’,這俸祿再少,也是錢,是不?”

眾鬼皆以為孟娘子都快鉆進錢眼兒裏了,又怎知官場世情本就勾連牽扯,哪裏掰得開?若無那千萬年不變的差事,若無那可有可無的俸祿,孟娘子又有什麽底氣建起這偌大的滌惆清府?又有什麽能耐打理得面面俱到呢?官路雖窄仄,卻是財路亨通的必經之道啊!

孟娘子的滌惆清府雖不敢自誇在陰界排名第一,可的確是了不得的銷金窟。衣身漫步其中,直覺得色色樣樣都是說不出的奇巧精美,直看得眼花繚亂。

陰界無日月。無論什麽時候,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仿佛蓋著一層罩子。如此,陰界諸物的顏色就顯得沈郁陰暗。看久了,自然會心情不好,抑郁起來。未免有客人因抑郁而惹是生非,溫泉苑裏的色彩便特別濃烈,大紅大紫大綠。大片的濃墨重彩,映得整座山都五彩斑斕起來。

只是,這樣奪人眼目的色彩,於衣身看來,卻僵硬而呆板,幹巴巴的——這也難怪!陰界本就是死物匯集之處,哪裏有鮮活的東西呢?花草樹木,都是陰氣所化,更勿論其上的色彩,哪處不是塗塗抹抹刻意為之呢?

看多了這些死裏死氣的顏色,衣身只覺著眼幹。

她揉著眼睛嘆氣:“咱們別往林子裏鉆了,找個地方坐著歇會兒吧!”

飛鳶只當她是累了,有些惋惜道:“本來我還想帶你去前面的大花圃裏逛一逛呢!那裏可漂亮了,有各種各樣的花,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在餓鬼道裏,只有光禿禿的大地,花草樹木什麽的,壓根兒不存在!若有,也早就被餓鬼連根啃得絕種了。所以,她打生下來就沒見過除了大地土石之外的東西,自然將陰界裏這等假制出來的玩意兒視作稀罕。

衣身搖搖頭,表示不想去了——不用猜,她也能想象得出那大花圃裏是啥樣。

雖則審美不同,可溫泉苑裏,還是有許多有趣之處。就如此刻,一陣微風拂過,半空中便飄揚起如柳絮般的雪團。雪團飄到高處,噗噗炸開,細碎的銀屑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花瓣上,落在草叢中,落在溪水裏,落在視野所及的每一個角落。

衣身嘆道:“這是什麽?像是下雪,又不是下雪。”

飛鳶擠眉弄眼,“且等一等再看。”

落在各處的銀屑慢慢地、無聲地滾動,匯聚。片刻後,銀屑匯成了銀團,越滾越大。它們仿佛商量好似的,一團團都滾到看不見的樹後。

飛鳶沖衣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先她一步走在前面。衣身學著她躡手躡腳的樣子,尾隨而去。轉過一株大樹,便見一只拳頭大的銀團子正在吭哧吭哧爬樹。它爬得很吃力,仿佛每一根銀色的長毛都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一爬一哆嗦。

衣身的眼睛登時瞪得溜圓。

“活的?”她無聲地問飛鳶。

“引魂蟲。”飛鳶點點頭。

衣身心下一凜,趕緊退後兩步——一聽這名兒,就覺著這玩意兒不好惹。

“別怕。它又蠢又菜,不敢傷害咱們院子裏的。”飛鳶急忙安撫她。

衣身的視線跟隨著那越爬越高的奇怪東西,見它越來越大——一路上,大大小小的銀團都在向它匯集。很快,拳頭大的引魂蟲便有尺寬了。最後,那引魂蟲爬到了樹頂,被密密的樹葉遮擋住,消失在衣身的視線裏。

“它在幹嘛?”衣身抻著脖頸擡頭張望。

“在休息。到了時間,就會再出來。”

見衣身不明所以,飛鳶解釋道:“引魂蟲這玩意兒沒旁的用處,就是用來縫縫補補的。你不曉得,有的亡魂入陰界時,可慘啦——缺胳膊少腿,四分五裂,都沒個人樣兒。這咋整?就用引魂蟲唄!這家夥身上的毛又細又長又結實,用來做縫補殘魂的線最合適不過了。看,這玩意兒就這點用途!”

她兩手一攤,不屑地嘖嘖道:“你不曉得孟娘子有多聰明!也不知她怎麽想的,竟與引魂蟲商量。在咱們園子裏,引魂蟲按時上工,喏——”她指著藏在樹上的那只,“就如方才那樣,化作千萬銀屑,給客人瞧個有趣的景致罷了。”

“是不是這樣的話,引魂蟲就可以不被拔毛了?”衣身腦筋一轉,就猜出來了。

“可不是!”飛鳶撫掌嘆道:“其實,引魂蟲膽子極小,又警覺。甭看這小玩意兒天生一副蠢相兒,卻難捉得緊。一旦察覺到危險有所察覺,立馬炸毛,頃刻間便可分崩離析,化作無數銀毫,眨眼間就能逃之夭夭作。所以,在市面上,引魂蟲的價格高得能嚇死鬼!還得多虧咱們孟娘子厲害,不知從哪裏尋得這些引魂蟲,又讓它們乖乖地聽話。”她湊過去附耳道:“你不曉得這些引魂蟲有多聽話?竟是一只也不曾逃跑,按時準點地上工,從不偷懶拖沓。咱們院子裏許多客人都從未見過引魂蟲,不少都是慕名而來呢!”

衣身低頭思忖了片刻,暗猜想必是孟娘子許諾庇護這些引魂蟲,不會讓它們被拔了毛做縫線,護其安穩。

而代價,便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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