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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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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溫泉苑的設計極為精巧。它依山而建,亭臺樓閣層層疊疊,借用開辟出的花林小道將各處巧妙地連接起來。客人們漫步其中,非但不會迷路,反而會有移步換景的驚嘆。而仆傭們則會在奉上酒水諸物後,借著花木山石隱去身形,或者在不為人註意的拐彎處悄然離開。所以,縱然園子裏仆傭眾多,卻並不覺著擁擠喧鬧。

不得不說,孟娘子的的確確有兩把刷子。

飛鳶帶著衣身穿行在山道間,時隱時現。

走累了,飛鳶便從兜裏掏出一只炸小鬼兒,樂呵呵地塞進口中,嚼得香甜,“哢嚓哢嚓”,跟吃甜水大蘿蔔似的。

起先,衣身還不敢看,只得別過頭去。可數次之後,她也麻木了,只當飛鳶在嚼大蘿蔔。

興許是炸小鬼兒的香味濃烈勾魂,又或許飛鳶大嚼特嚼的“哢嚓”聲太過誘惑,周遭的花草紛紛轉過頭,齊齊“望向”飛鳶。一朵粉白的芍藥甚至將花頭抵在飛鳶肩膀上,層層花瓣顫顫悠悠地抖開,不一會兒,便開出海碗大的花朵來。

那芍藥花頭比飛鳶的腦袋還大一圈,微微低垂著“腦袋”,似乎在望著飛鳶手中的炸小鬼兒。無端地,衣身竟從那花頭上看出了“垂涎欲滴”的神態。

藥花的花蕊上上下下地抖動著,似乎在砸吧嘴。可這一臉饞相卻絲毫沒能打動心如鐵石的飛鳶。她甚至擡起手,嫌棄地將芍藥花頭撥拉開——花頭又大又沈,壓得她肩膀累。

被嫌棄的芍藥花似乎傷心了,留下了不知是淚水還是口水的涎液,垂著亮晶晶的細絲,眼看就要滴在飛鳶手背上。飛鳶看也不看,左手拇指與中指捏了個環,輕輕一彈,便將那涎絲淩空彈飛。一根涎絲落在幾步外的一片虎皮芭蕉上,只聽得“刺啦”一聲,虎皮芭蕉濃翠厚重的葉片上便被燒焦了一大塊,嚴重之處甚至被燒穿了。

虎皮芭蕉猝不及防遭受這無妄之災,叫都來不及叫一聲,便“啪嘰”躺地上了。片刻之間,它便縮小了一大截。很快,四周的花草便聚攏過來,將虎皮芭蕉密密實實地遮掩起來。

這一切,只發生在須臾之間。衣身甚至還來不及反應,便在目瞪口呆之間看完了這一幕。良久,她顫著聲音道:“那。。。。。。那個怎樣了?”

飛鳶正在吃第二只炸小鬼兒,忙裏偷閑地回了句,“。。。。。誰知道?興許被吃了吧!”

吃了?——衣身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麽被炸開了,亂哄哄的。

先前,她聽飛鳶講如何炸小鬼兒,只覺著惡心和些許不適。可到底只是耳聞,隔了一層,還不覺得怎麽。此刻,眼前卻是活生生的一幕生死鬥,不能不令她心生顫意。

望著安之若素的飛鳶,衣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見識過了芍藥花的兇殘惡毒,她對面前這個貌似人畜無害仿佛任誰都可以欺負的大胖丫頭,似乎又有了新的認識。

衣身怔怔地望著飛鳶,好一會兒,“啪”地用力拍了下額頭——陰界鬼蜮,這裏本就是鬼的世界。她終究還是小看了!

自此,衣身心裏便多了幾分鄭重,不敢再持小覷之心。而對走過路過擦肩而過的花花草草,也不敢有絲毫招惹,盡量保持安全的距離。

陰界,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天空,永遠是灰蒙蒙的。不是沒有光亮,而是那光亮似乎永遠隔著一層什麽東西,以至於失去了明媚的感覺。

因著沒有日月,也就沒有影子。

是的,在陰界,光亮存在於四面八方,萬物皆無影。

沒有影子的世界,令衣身覺得別扭。雖則沒有影子似乎並不會影響到什麽,可衣身就是覺著哪兒哪兒都透露著說不出的古怪。

沒有日月,也就無所謂日升月落,時光流轉。然而,鬼也是要過日子的,自有自己的一套做法。

當行廊兩側、屋檐角下的宮燈點亮時,便意味著天黑了——其實,在鬼蜮,他們不管這個叫“天黑”,而是呼之為“起燈”。

自起燈始,陰界便似乎進入了另一種狀態——就鬼的精神狀態和行為表現而言,略略有幾分類似於陽間的“夜生活”。當然,也有謹守作息規律的老鬼——這種鬼,一般都特嚴肅正經,端莊自持,在陽間是夫子型的人物,而死了做鬼,亦一絲不茍。

然,能混跡於滌惆清府的,哪個是“夫子”鬼呢?

亭臺樓閣間的笑聲更大了些,花叢中鬼頭晃動的影子也多了。飛鳶微微嘆了一口氣,帶著衣身穿過一方假山,從後面拐上了一條不起眼的小道。

小道上鋪著灰綠色的條石,薄薄的,像是蒙了一層陳灰的舊琉璃。兩旁低矮的蔓草長長短短地匍匐在小道上,成功地與之融為一體。

衣身低著頭,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前進。她怕一不小心踩到那些不知名的蔓草,更怕那些蔓草萬一看她不順眼,冷不防給自己一下子怎麽辦?之前,飛鳶提醒過她,這裏的蔓草脾氣都不大好,喜怒無常,千萬不要惹它們。萬一——萬一啊,不小心踩到它們,除了飛快地逃之夭夭,別無二法。但凡遲疑一下下,很有可能就會被蔓草纏上。輕則被蔓草陡然變得剛硬鋒利的草尖將腿腳刺個對穿,重則嘛——說不得就會被蜂擁而上的蔓草們裹纏起來,片刻之間就消失無蹤了。

衣身無知,多問了一句,“然後呢?”

飛鳶莫名其妙地望過來,“沒有然後呀!”

衣身心裏一冷,“怎麽會沒有然後呢?”

飛鳶想了想,笑了,“你以為還有誰回來為他收屍嗎?”她不在意地揮揮小胖手,“沒有的事兒!鬼又不是人,哪兒來的肉身?被蔓草吃了就吃了唄,還能剩下個啥?”

衣身額上“嗖”地冒出冷汗,舌頭都快打結了,“我。。。。。。哦。。。。。。哦哦。。。。。。”

這一刻,她深恨自己嘴欠,幹嘛問這個。

這條小道是專供溫泉苑的仆傭所用。這倒不是孟娘子對仆傭的特別管理手段,而是長在這裏的蔓草都是還未馴化好的,萬萬不能靠近客人。沒辦法,就只能委屈仆傭了。可即便再小心,每隔一段時間,總有幾個鬼失蹤,沒誰曉得是被哪朵花哪從草給吃了。反正吧,這種事兒,問是問不出來的,嚴刑拷打——那更不可能!

須知,當日孟娘子盤下這座山,可是與這山裏的上上下下都談妥當的。所以,這裏的一花一木一草一蟲,都是這裏的打工者,地位不遜於仆傭。甚至而言,原本就是這座山上的——而非那些從外面移來的花草樹木,它們地位更高,更牛皮——人家是土著嘛!坐地戶,當然覺著理應看不起那些外來戶!

故此,孟娘子對它們時不時地拉扯個仆傭打個牙祭啥的,也只能裝作看不見。好在,滌惆清府日進鬥金,那點兒喪葬費賠償金,孟娘子還是很舍得出滴!

好不容易走完這條小道,衣身長籲一口氣。

她緊跟著飛鳶拐進了一條九曲十八彎的長廊。

長廊雕梁畫棟,精致又華貴。被打磨地光滑如鏡的欄桿外,一側是花林,一側是清溪。花林裏都是各色各樣的花,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五顏六色大大小小的花頭,隨著衣身行進的身影,次第開放。此起彼落的花頭,“目送”著衣身一步步向前,說不好是諂媚還是垂涎。

衣身只覺得後脊梁冷颼颼的,壓根兒不敢回頭看,只能目不斜視地緊隨飛鳶的步伐。

而在清溪一側,則是波光粼粼一派安靜祥和的氣氛——當然,如何能夠忽略那水面上奇奇怪怪的表情。其實,那些表情也不算有多駭人,完全可以視為雨滴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漣漪。只是,這些“漣漪”有些欺生——大抵,它們覺察出衣身並非是位正經的客人,於是,便不大客氣起來。衣身眼角餘光冷不防一瞥,便瞥到溪面上露出一個詭秘的嘲笑似的表情。那下撇的“唇角”或許隨著水流緩緩移動,被拉長又扭曲,漸漸變成一張巨大的、透明的、即將支離破碎的鬼臉,充斥著極其難以言喻的詭異。

衣身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感覺收回視線。

一旁的宮燈竊竊私笑。其中一盞,竟笑得上上下下好一陣狂抖,仿佛多麽地樂不可支。飛鳶黑了臉,而衣身的臉色,則更白了。

“討厭鬼!就屬你最煩!”飛鳶惡狠狠地瞪著那盞笑得似乎快要厥過去的宮燈,“你再笑一個試試?”

飛鳶的口氣很不善,宮燈立時收斂,不抖了,還輕輕晃了晃,將先前抖亂了的金黃燈穗晃蕩齊整。

“別理它們!”飛鳶呶了呶嘴,示意衣身跟上,又撇著嘴抱怨道:“一個個兒的,忒沒規矩!倘若給正經客人看到,還不得以為我們院子裏都是這等沒教養的東西!”

非正經客人衣身:。。。。。心好累,什麽也不想說。。。。。。

衣身的身影漸漸遠去。

那盞淘氣宮燈下方垂墜的燈穗紛紛扭曲著支棱起來,望向背影遠去的方向。倘若此刻衣身在旁細看,一定會驚愕地發現,這一縷纖細精巧的燈穗,原來是由一根根長蟲集束而成。長蟲既細且長,通體為金黃色,細致勻稱。下垂時柔若無骨,順滑服帖,甚至會隨風輕輕搖擺。而此刻,卻一根根扭曲如蛇,偏生尾端都束在宮燈下,乍一看,猶如千頭怪物。

這些長蟲彼此交疊糾纏,仿佛在交頭接耳。宮燈裏,一團似有若無的霧氣,散發著幽昧昏黃光芒。光芒照在千頭長蟲之上,愈發顯得張牙舞爪,頗顯猙獰之態,令人望之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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