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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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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衣身循聲望去。

在一片昏天暗地中,妖蜥對面的黑影陡然膨脹。而聲音,正是從那裏而來。

衣身凝神細看,只見黑影高大方正,挺拔巍峨,如墻如盾,厚重無比,仿佛再猛烈的沙暴也無法撼其一分。

黑影的一角悄然拉長,如庇護的手臂,向著衣身的方向伸來。然而,妖蜥橫亙之間,噴沙吐塵,阻擋著使其前進得格外艱難。

衣身只猶豫了一瞬,“如影隨形——”。

她躲在沙塵細碎而飛移的影子裏,又掠過妖蜥的影子,魔法杖向後遙遙一指,便見遠處一道煙花驟然炸開。趁著妖蜥扭頭分神去看的空當兒,她一躍而出,如一道黑色閃電,自妖蜥的影子裏竄入了對面黑影中。

伸長的一角,如母親的手臂,穩穩接住撲過來的衣身。在沒入黑影的那一瞬,無端地,衣身生出了仿佛撲進母親懷抱的安穩感覺。

黑影帶著衣身飛快地後縮。待妖蜥反應過來,已然失去了衣身的蹤影。它怒而咆哮,又引得一大片鋪天蓋地的飛沙走石。然,此刻,莫說衣身,便是那廝鬥了多年的死對頭,也尋不見了。

“你是誰?”

衣身望著眼前古怪的臉,滿是疑惑。這是一張斑駁得近乎殘缺的面容。城墻的缺口是眉梢上的傷疤,破碎的城門是空洞洞的嘴巴。塊塊磚石組成它的皮膚,完整或碎裂,帶著滄桑和風沙磨礪後的衰老。

然,衣身卻能從這張傷痕累累的面上,看到了微笑。

是的,它在笑。

它微微笑著,唇角上翹,眉梢輕輕挑起——這時,“眉梢”處的半塊碎裂的磚石晃了晃,搖搖欲墜。它的眼睛細細瞇著,眼角的皺紋順著一片片變形扭曲的磚墻線而延伸到很遠。

“我叫回樂,回樂城的回樂。”

“你是城神?”

“不,我不是神,我就是這座城,回樂城。”

“呃——”忽然,衣身想到了什麽——她想到了蘇長生曾經說過一句話——“萬物皆有魂。”

“你是城魂?”

“是的。”城魂呵呵笑道,“真是個聰明孩子!”

它的笑聲,寬厚且深沈,帶著春水般的溫暖。

“孩子,你為什麽會在這裏?這裏很危險,你不該來。”城魂俯視著衣身,眸色中藏著隱隱的責備。

“清水河斷流了。我在查找原因。我懷疑,是妖蜥在搗鬼。”衣身皺著眉向城魂告狀。

“啊?已經斷流了嗎?”城魂一驚, “我以為還有時間。。。。。。。唉,都怪我!我低估了那家夥的野心。。。。。。唉,都怪我!”

它耷拉下來眉毛,顯得很沮喪。

“你為什麽要與妖蜥爭鬥?”衣身突然問。

“因為,它想奪走它的肉身。而只有毀滅我,它才能如願。”城魂淡淡道。

回樂城出生於數千年前。

那時候,白龍川沙漠還沒有現在這麽大,也沒有現在這麽荒涼。東去西進的商旅們,帶著負荷滿滿的駱駝,在悠悠駝鈴聲中,穿行在這片沙漠中。

回樂城是白龍川沙漠中最大的綠洲,亦為最繁華的城池。他們在回樂城中歇腳、補充食水,以及交換買賣貨物。

然而,時光荏苒,風沙無情。當風沙徹底摧毀回樂城的水源後,這裏,終於斷絕了人跡。

回樂城變成了一座空城。

那段歲月,是回樂最難捱的日子。

它每天仰頭盼著太陽升起,然後望著日頭一點點從東邊移到西邊。日落月升,它又望著月亮由缺至圓,又由圓至缺。它數著天上的星星,望著它們東南西北地變換方向,記下每一顆流星墜落的軌跡,描繪著每一顆彗星尾巴的形狀。

每一場沙塵暴爆發時,它都會受傷——破碎的墻磚,坍塌的角樓,以及城墻上一道道被風沙撕掠過的傷痕。然而,它更關心的卻是,沙塵暴之後,那座早已看膩的大沙丘是不是該換個樣子啦?或者,索性吹飛啦?

這樣的日子,它過了很多年。久到它自己都麻木了,以為就會這樣無聊至死。

直至,一場地震突然降臨。

地震來自極深之處。

腳下的沙漠仿佛變成了暴怒的海面,驟起驟伏。地面裂開巨大的溝塹,如仰天大笑的巨口。很快,溝塹又被翻湧的砂粒填滿。開開裂裂,沒完沒了。

回樂懶洋洋地隨著起伏不定的地面上上下下,無所謂地想:來個痛快的!煩死了!

回樂沒有見證到自己的死亡,卻目睹了對手的出生。

這場劇烈的地震,竟將深埋在地下的白龍川主遺骨掀了出來。盡管只是小小一截,然,隱藏於其中的白龍殘息也吸引了大量的覬覦者。

小到螞蟻、沙鼠、沙蜥、蠍子、沙蛇,大到駱駝、沙狼,紛沓而來。一時間,回樂城前,成了血肉橫飛的角鬥場。

2

最後,一只本不起眼的沙蜥,成為那截白龍遺骨的所有者。

回樂厭惡地俯視著那只沙蜥,看著它囂張地咧大嘴巴,發出尖利刺耳的嘶嘶狂笑。它細長的尾巴卷曲著,沾滿了濃黑的血。

“其實,我很喜歡這些沙漠裏的小家夥。它們可愛極了,活潑極了,給我孤寂的生活帶來不少樂趣。”城魂坦言,“但是,除了那一只。”

“為什麽?”

“。。。。。。”城魂沈默了片刻,冷聲道,“因為,我從未見過,如它那般奸詐又殘忍的生命。”

沙漠中,什麽都很珍貴。

食物很珍貴,水很珍貴,生命也很珍貴。為了爭奪食物和水,它們廝殺搏鬥,甚至彼此吞噬。可這是天道賦予它們的權利。

殺死對方,將對方吞入腹中,或者由風沙掩埋,這是沙漠生靈中不約而同的規則。然,那只沙蜥卻破壞了這個規則。

它狡詐地偷襲了一只蠍子,拔下它的毒針,殺死了一條巨大的沙蛇。它鉆入蛇腹中,掏盡蛇的內臟,然後躲在蛇皮的偽裝下,殺死一個又一個探查“死蛇”的好奇者。

它參與了奪取白龍遺骨的競爭,但它虐殺著一個個競爭者。競爭本不僅限於武力,智謀也是允許的手段。但是,當這條沙蜥將它的競爭者們用殘忍的手段殺死,並以剝皮、撕裂、掏空等手段炫耀及恐嚇時,就有著不同的意味了。

回樂冷漠地看著那條沙蜥,看著它獨霸白龍遺骨,看著它吞噬白龍殘息,看著它一點點融合那蘊含著的強大力量。

回樂城下,所有的小動物都蕩然無存,唯有那條令回樂無比厭惡的沙蜥。

它的確有著其它沙漠動物難以匹及的智慧。在沒有任何引導的情況下,它居然無師自通地煉化那截遺骨。

回樂一日日、一年年地看著它,看著它從一條小小的沙蜥,變成詭異而強大的妖蜥。妖蜥也會回望回樂。自它的目光中,回樂看到了比當年更加強烈的殘忍和奸詐。

回樂很想殺死妖蜥,尤其是,看著它一天比一天強大。回樂甚至可以想象得到,當妖蜥徹底煉化了白龍遺骨後,它將會成為這片大沙漠的霸主,而沙漠中所有的生命,都將成為它稱霸的祭品。

念及此,回樂不寒而栗。

終於,機會來了。

從妖獸修煉成獸妖,一個關鍵的環節,便是脫胎換骨。妖蜥得白龍殘息相助,在短短七百年裏妖力迅漲,已到了“脫胎換骨”之際。倘順利完成,它便能從妖蜥搖身一變成為蜥妖。到了那時候,便再也無人能制它了。

月圓之夜,殺妖之時。

妖蜥格外謹慎。它自然也曉得,成敗在此一舉。

它張開口,濃煙蔽日,遮掩了身影。流沙無聲地掩蓋住它的身體,它緩緩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似乎已然死去。

風漸止,月漸升。

忽然,妖蜥張開眼睛,狡詐的眼珠咕嚕嚕轉了幾圈。它的視線落向不遠處荒敗的城墻,似有所思。

它再一次閉上眼睛,停止呼吸。

然,回樂一動不動。它了解它——它可是靜靜地看了它七百年,熟悉它的一舉一動,乃至一個眼神。

再三試探之後,眼看圓月高升,將至中庭,時不我待,由不得妖蜥猶豫不決了。

它將身體深深埋入沙中,氣息全無。

一縷似有若無的黑氣自沙中裊裊飄出。黑氣中,一個影子漸漸成形。夜風吹來,那影子晃了晃,淡了幾分。可隨著越來越多的黑氣鉆出沙地,影子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大。

鱗片、指甲。。。。。。在黑氣繚繞中漸漸顯露出來。月光下,妖蜥的影子高大而魁梧。只是,它緊閉雙眼,紋絲不動。

它在等待。

等待月華之精醍醐灌頂的那一刻。

就在這時,突變陡生。

一直冷冷旁觀的回樂,驟然暴漲。影子投射之處,覆蓋到妖蜥掩藏肉身之處。待得妖蜥心動察覺,回樂已將它的肉身搶入城中。

為妖者,最忌遺失肉身。

無論有多大的能耐,但凡肉身落入旁人之手,不啻於被把住命門。

妖蜥顧不得時機未到,立時睜眼,撲向肉身。可終究,遲了一步。

功虧一簣!

它不僅僅失去了肉身,還失去了期盼已久的成妖時機。成妖之路,就此夭折。若想再續,可就沒那麽簡單了——經此一劫,心魔已生,再想成妖,只怕坎坷甚多。

暴怒之下,妖蜥嘶吼著撲向荒城。

殘破的荒城如何是妖蜥的對手。

它早已荒廢千年,搖搖欲墜,就是一團沙塵都能將墻皮吹得劈啪開裂,更勿論此刻的妖蜥?

回樂以為它要死了。

死就死吧!回樂忿忿地想——死也拖著你!休想拿走肉身!

在妖蜥猛烈的沖撞之下,“嘩——沓——”,回樂城,終於分崩離析了。

然,倒下的,是斑駁脆弱的回樂城。挺立的,卻是回樂。

城池崩塌的煙塵漸漸散去,一個更為高大整齊的影子傲然聳立。

回樂:哈哈!我沒死!哎呦餵,我咋這厲害捏?

它沖著暴跳如雷的妖蜥丟過去一個鄙視的眼神——氣死你!氣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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